第18章 第七章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宋见微把《符号》的粗剪版发给了舒晚。时长四十七分钟,没有调色,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只有画面和同期声——晨跑、厨房、城中村、食堂、菜市场、书房里那个揉鼻梁的动作、阳台上接电话时发白的指关节、冰箱上那张写着“周五上午——宋导来拍。不用准备”的便签。最后一个镜头是菜市场鱼摊前,舒晚退后半步,说“你小心点,别被鱼溅到”,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半秒。

舒晚在酒店房间里看完了整部片子。她刚结束一场品牌直播,头发还没拆,脸上的妆被汗水晕开了一点,眼尾的细闪亮片粘到了颧骨上。她盘腿坐在床沿,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从第一个画面亮起就没有移开过眼睛。看到城中村那段的时候,她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阿婆捏豇豆的动作。看到食堂那段的时候,她在王师傅说“做了就是做了不用天天说”的时候按了暂停,盯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画面里王师傅的手按在膏药上,舒晚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杯凉掉的奶茶。她之前不知道宋见微拍到了这个。那天她只是去后厨角落里倒了一杯奶茶,放在备菜台上,然后走到台阶上坐下来。她没有注意到宋见微的镜头一直跟着她。或者说,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宋见微的镜头——习惯到忘了它的存在。

片子放完,屏幕黑下来。舒晚没有立刻关掉电脑。她靠在床头,把眼罩拉下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宋见微发了条消息。

“你拍到了王师傅说我挑葱花那段。”

宋见微隔了十分钟才回——大概又在改甲方的宣传片。她回的是:“那段拍了很久。你在台阶上坐着,他在讲挑葱花的事,你低着头一直听。我就把机位留在后厨门框的阴影里,大概离你七八米。那个距离拍不到你的脸,只拍得到你的背和王师傅按膏药的手——他的拇指一直无意识地蹭那块膏药的边缘,翘起来,又按下去。我觉得这个动作和他那句‘做了就是做了不用天天说’,是一起的。”

舒晚看着这条消息,把那两行字读了好几遍。她轻轻摸了一下自己无名指上那道已经几乎完全消失的戒痕,然后打字:“那你为什么留那么远的距离。”

“因为你当时低着头。我觉得那个低头不是给我的镜头的。是给你自己的。”宋见微的回复隔了两分钟,“有些东西不用推到特写。放在中景里,你自己会决定什么时候抬起来。”

舒晚没有再回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把眼罩重新拉下来。黑暗中她听到酒店房间的空调发出轻微的白噪音,像机房里那台老旧的电脑散热风扇。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台上,宋见微跟她说“以后都这样看”。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看”是看彼此。现在她明白了——“这样看”不只是看着对方,也是在对方不想被推到特写的时候,愿意留一个中景的距离。

周五上午,舒晚的经纪人陈姐发来一封邮件,主题是“《生活场》子企划品牌方意向汇总”。舒晚打开邮件,看到四个品牌的名字,其中有一个是母婴品牌。陈经纪在邮件里特别标注:“母婴品牌表示对《生活场》的概念很感兴趣,但希望合作形式能更温情、更家庭化一些。”舒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给宋见微发了条消息。

“下午有空吗。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了就知道。”

下午两点,舒晚开着她那辆不怎么开的车——一辆灰色的普通轿车,不是保姆车,没有贴膜,后座散落着几本杂志和一个环保袋,车上有股淡淡的柑橘味——带宋见微去了城西的一家面包店。店面很小,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门头被一棵老榕树遮了大半,不容易找。店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写着“今日出炉:原味吐司、海盐卷、红糖麻薯”。字迹歪歪扭扭的,右下角画着一只很丑的猫,和宋见微口袋里那根熊猫冰棍棒大概是同一个画风。

宋见微看到这家店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她没有问这是哪里,只是把机器从肩上取下来,开机,调白平衡。舒晚没有阻止她。

推开玻璃门,面包店的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捏着一个没成型的面团。她身后是一个开放式的小厨房,烤箱的玻璃门透出暖黄色的光,空气里全是发酵的酸味和黄油的甜香。一个小男孩坐在柜台旁边的儿童椅上,大概三四岁,拿着一截面团在捏,捏得满手都是面粉,旁边的桌上散落着几个捏得很丑的小面人——一个长耳朵的大概是兔子,一个歪嘴的可能是鸭子。小男孩的鼻尖上粘着一小撮干面粉,大概是揉面时自己蹭上去的。

“舒晚姐!”小男孩看到舒晚,从椅子上跳下来,举着那个歪嘴的面人跑过来,“你看!这是鸭子!”

“不像鸭子。”舒晚蹲下来,认真看了看那个面人,“像一只嘴歪了的企鹅。”

“企鹅也可以!”小男孩很满意这个评价,又跑回椅子上去捏下一个。

老板娘笑了,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她姓叶,叫叶敏,是舒晚初中同学,几年前辞了广告公司的工作,在这里开了这家面包店。宋见微在角落里架好机器,取景器里不是舒晚,是叶敏揉面的手——指节匀称,动作利落,和面、擀面、整形一气呵成。那双手和王师傅颠勺的手不一样,但用力时有同一种东西——松弛的精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面粉在掌心翻滚的轨迹和面团吸水上筋的触感,已经在千万次重复中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你上次来是两个多月前。”叶敏一边揉面一边跟舒晚说话,语气随意,像在跟自己的妹妹聊天,“那时候红糖麻薯还没上架,你说想吃小时候学校门口那种红糖糕。我说那个得蒸,烤箱烤不出来那个味道。后来试了几次,用蒸的,然后稍微烤一下收皮——糖量减了三分之一,你下次来应该能赶上。”

舒晚靠在柜台旁边,拿起一颗刚出炉的红糖麻薯。麻薯还很烫,她在两只手之间颠来倒去地倒了好几遍,掰开一半,里面的红糖馅流出来,粘在她手指上,她低头把手指上的糖浆舔掉。红糖很甜,但叶敏减了三分之一的糖量,所以甜得刚好——不是克制,是不需要那么多。

“你现在做的这些,以前在广告公司的时候也做吗。”舒晚问。

“那时候哪有时间。那时候每天加班到半夜,周末还要盯印刷厂的打样,连烤个饼干都是奢望。”叶敏把整好形的面团放进发酵箱,盖上湿布,靠着案板用擦手巾慢慢擦掉指尖的干面疙瘩,“后来怀了小宝,就辞了。辞职那天我上司说可惜了,你再熬两年就能升总监。我说我不想熬了。我不是不喜欢广告——我是不喜欢那个‘熬’字。做什么事一沾上‘熬’,味道就不对了。”

她没有用“平衡事业和家庭”这种词,也没有说“为了孩子牺牲事业”。她只是说不想熬了。舒晚咬了一口麻薯,没有说话。店里的红糖麻薯刚出炉不久,甜味融进暖黄的灯光里,和烤箱定时器轻微的滴答声搅在一起。宋见微的镜头缓慢地扫过开放式厨房的台面——面粉袋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叶敏和小宝的合影,背景是这家店刚开业时空荡荡的样子,墙上还没有菜单牌,玻璃柜里只有三款面包。另一张照片是叶敏和舒晚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店门口,舒晚穿着围裙,手里举着一个烤焦的吐司,笑得眉毛都弯了。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两年前。那张照片被烤箱的热气烘了两年,边缘已经微微卷曲,但画面里的舒晚和今天靠在柜台上的舒晚,在宋见微看来,都有一个共同的变化:她更愿意用真实的自己,去交换另一种真实了。

舒晚把最后一口麻薯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面粉。“今天带了个朋友过来。她拍东西的。”她朝宋见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叶敏转头看角落里的宋见微,目光在她肩上的机器上停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笑了笑。“拍纪录片的?你们那个圈子的朋友?”她最后那半句是对舒晚说的,语调忽然从“老同学闲聊”微妙地转成了某种审视的关心。舒晚端着保温杯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回避这个区分。倒是她自己——舒晚注意到——在叶敏说“朋友”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宋见微的方向挪了半步。

“之前拍过食堂和城中村。”舒晚说,“今天带她来看看你的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叶敏重新拿起擀面杖,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动作没有停顿,“只要别把我拍得像那种美食纪录片里的大厨就行——上次有个拍短视频的过来,让我对着镜头说‘用心做好每一口面包’。我没说。我说的是‘今天面团发酵超时了,吐司可能会有一点酸’。”

“后来播了吗。”舒晚问。

“播了。评论区有人说这个老板娘说话太直了。也有人说,终于看到一个不是念稿的了——面粉还在手指缝里就去接话筒,太真实了。”叶敏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所以你这个拍纪录片的,不用跟我说怎么配合。你拍你的,我做我的面包。”

宋见微隔着取景器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推了一点焦距。她拍到舒晚在叶敏说出“你这个拍纪录片的”时把保温杯往宋见微的方向推了半寸——这个动作舒晚自己大概没注意,但叶敏似乎看到了。叶敏抬头看了舒晚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她转身把擀好的面团放进吐司模具里,背对着舒晚,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对了,上次你说想带个人过来,就是这位吗。”

舒晚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低头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杯沿在她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面包店里,叶敏听到了。

“是。”舒晚说。

傍晚时分,面包店打烊。叶敏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把小宝从儿童椅上抱起来,给他擦掉脸上的面粉。小男孩趴在妈妈肩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歪嘴企鹅面人。叶敏轻拍着儿子的背,看向舒晚:“下次来别隔那么久。记得红糖麻薯趁热吃,凉了就不流心了。”

她朝宋见微也点了点头,没有说“欢迎再来”,只是说:“下次不用带机器也可以来。”

宋见微关掉了机器。她把镜头盖旋上,放进包里。舒晚站在面包店门口,看着叶敏抱着小宝走进店后面的起居室,卷帘门完全落下来,门头上那盏暖黄色的小灯还亮着,照着那块手写木牌。烤箱的余温透过卷帘门的缝隙溢出来,混着红糖和发酵过度的面团微酸的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围巾裹在鼻尖。

“你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宋见微把机器包拉链拉好,“是不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接《生活场》。”

“嗯。沈总第一次跟我提《生活场》的时候,说想拍‘真实场景中的女性’。我当时没理解‘场景’是什么意思——不是厨房、书房、跑道这些物理空间,是人在里面不再需要熬的地方。”舒晚抬头看着那块手写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字,“叶敏的面包店是她的场景。王师傅的灶台是他的场景。阿婆的巷子是她的场景。这些场景都不是为了被看见而存在的——它们自己就在那里,该发酵发酵,该出锅出锅。人只是刚好在里面。”

“你的场景呢。”宋见微问。

舒晚转头看她。面包店门口那盏暖黄色的小灯照在宋见微素着一张脸上,她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刚才取景器抵得太久留下的印子。就是这个人,用无数个日夜替她记录下城中村的豇豆、食堂后厨的膏药、菜市场鱼摊前退后的半步,帮她看清了她的场景——不是广告屏,不是红毯,不是直播间。是一个会帮她挑葱花的人旁边。

舒晚没有回答她自己的场景在哪。她只是说:“回吧。”

晚上八点,舒晚给沈一洲回了消息。她坐在书房里,电脑旁边放着那张相框——大二那年宋见微拍糊的操场背影。上次拍舒晚在家工作时,宋见微拍到了这个相框。今晚相框被挪到了台灯旁边,大概是舒晚这几天整理书桌时重新摆的。她打开邮件,给沈一洲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

“《生活场》我接。但我有一个条件:拍摄对象的选择标准不是‘成功女性’,不是‘有故事的女性’,也不是‘能代表某种价值观的女性’。是在自己的生活场景里不再需要‘熬’的女性。面包店老板娘、食堂退休师傅、城中村择菜的阿婆——她们算。我的纪录片导演——她也是。”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光标在“她也是”后面一闪一闪的。她没有加“因为她拍了我四年”,也没有加“因为她的镜头是我唯一不需要笑的取景框”。她只是点了发送。

过了十分钟,沈一洲回复。舒晚以为他会先谈拍摄预算或品牌植入。但他只回了两行:“收到。你列的拍摄对象很有意思,请宋导方便时把她的资料同步给团队。”没有提预算,没有提品牌,没有质疑“为什么要把纪录片导演列入拍摄对象”。

舒晚还没来得及回,沈一洲又追了一条消息。

“PS:陈经纪提醒我看《符号》粗剪。我看了两遍,厨房煎鸡蛋那场,你忘了开火。”

舒晚盯着这条消息,能想象沈一洲打字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吐槽,是那种阅片量极大的人在素材里发现细节时的职业性欣赏。她回了一条:“不是忘了开火,是开了火又忘了倒油。倒了油之后鸡蛋壳掉进锅里。最后那个煎糊的蛋我自己吃了——宋导一口没分到。”

沈一洲没有再回。隔了片刻,舒晚看到电脑上的工作群里,沈一洲把《生活场》的项目标签从“评估中”改成了“启动中”,备注栏写了一句话:“拍摄对象的定义请参照舒晚的邮件。另:现场拍摄时,给宋导留一盒不打折的鸡蛋。”

舒晚把这条备注截图,发给了宋见微。宋见微的回复只有三个字:“煎糊的那枚也是好的。”舒晚看着这三个字,靠在椅背上,忍不住弯起嘴角。她拿起桌上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发现保温杯杯盖上那道划痕被自己用大拇指反复蹭,蹭得比之前浅了一点。

十月底,何也的“城东菜市场调味品价格波动月度采样”终于完成了数据分析。他把报告发给周姨,附了一个简短的说明:“菜市场干货区十三号摊位的花椒品质最优。已实测。建议纳入食堂采购备选清单。”周姨回了一条语音,说她明天就去十三号摊位看看,又补了一句:“丁橙的猫片什么时候播?”

丁橙的《疫苗》在学校的校媒影像展上做了首映。她没有去现场——展映是线上直播的,她坐在机房沙发上,用何也的笔记本电脑看的直播。何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没拆的辣条。片子放到三花第一次给小黑猫舔毛那段时,直播弹幕突然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只有两条弹幕飘过。一条写着:“我的猫去年打完疫苗也是这样。好了之后就开始舔另一只猫。”另一条写着:“那只小黑猫把脸埋进三花肚子的时候,我听见它松了口气。”

何也把辣条拆开,递了一根给丁橙。丁橙接过辣条,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捏得辣条表面的辣椒粉簌簌地往下掉。她说了一句:“她们听到了。”

何也推推眼镜。“数据分析显示,”他的声音和平时汇报食堂菜单预测一样平稳,但镜片后面的目光不在屏幕上——落在丁橙手心里那截被捏碎的辣条上,“弹幕静默时长和当年《屋檐》在机房内部放映时周姨沉默的时长相当。两类观众都被你安放在同一个情感密度里。这是个有趣的规律。”

丁橙没有指出“周姨那次是被感动哭的,何也那次是说‘红薯没打折’的”。她只是把辣条塞进嘴里,然后把她养的那只三花抱过来——三花刚睡醒,被抱起来的时候一脸不情愿,尾巴甩了一下打在何也的眼镜腿上,又慢慢蜷成一团。小黑猫跟在后面跳上沙发扶手,踩了几下键盘,在何也刚打开的表格上删掉了一整列数据。何也没有第一时间按撤销,而是先看了一眼丁橙——她正把脸埋在三花肚子上,肩膀轻轻抖着,不是在哭,是在笑。

十一月初,周姨给王师傅换了新保温杯。还是王师傅亲手换的——和退休那天说好的一样。他把保温杯放在周姨值班室的桌上,不是全新的,是他自己从家里拿来的,深蓝色的,杯盖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和自己正用着的那个大概是同一批买的。周姨拿起来看了看,说你这个杯盖也花了。王师傅说,花了才用过。新的太滑,手上有油的时候拧不开。

周姨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旧保温壶从桌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旧保温壶的壶盖还是后配的那个,颜色和壶身不一样,但她用了很多年也没换。窗台上还放着她之前晒的橘子皮,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橘黄变成深褐,边缘卷起来,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清苦味——和城中村阿婆窗台上的橘子皮,隔了半座城市,却在同一个秋天被同一阵风吹得轻轻晃动。

舒晚在剧组酒店收拾行李的时候,从化妆包里翻出那只密封袋。袋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条大学时绑过马尾的深蓝色弹力发绳,边缘有些毛边,颜色洗淡了几度。那是阿婆捡到的、宋见微从城中村带回来、毕业前夹在帆布包里还给她的。她把密封袋拿在手里,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她把帽穗放进宋见微掌心时的温度。

她打开手机,给宋见微发了一条消息。

“宋导,下一场拍什么。”

宋见微的回消息的声音很轻,但舒晚觉得她就在旁边——和她一起坐在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烤箱的余温还没散尽,红糖麻薯的甜味还粘在指尖。新换的保温杯映着屏幕一角,耳边是硬盘读写时细微的嗡鸣,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摄像机,正在为下一段素材备份。

“下一场——拍你对镜头说‘不用管我’。然后你就真的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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