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八章

十一月中旬,沈一洲把《生活场》的启动会安排在周二上午。地点是公司二十七层的小会议室,不是那间能坐二十个人的大会议厅,没有落地窗,没有投影仪,只有一张能坐下八个人的圆桌,墙角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大概是太久没浇水了。这个会议室是沈一洲专门选的——他说小会议室不容易让人产生“做汇报”的错觉,适合聊还没有成型的东西。

宋见微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三十分钟。她把机器架在角落,调好白平衡,然后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拆了一包新的镜头纸。舒晚进来的时候端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宋见微面前,一杯留给自己。她今天的穿着很特别——一半是“舒晚老师”的商务休闲风格,一半是周末去菜市场的便装。何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打开着一个新的表格。表格标题是“《生活场》首期拍摄场景变量分析”,内容包括备选场地的光照角度、人流密度、周边餐饮配套评分以及“舒晚在该场景中出现过多少次被认出后需要合照”的历史数据。丁橙跟在他后面,脖子上挂着微单,把自己那盆刚分株的多肉放在会议桌角落——说是给会议室绿萝做个伴,周姨说植物和人一样,有个伴才长得好。

沈一洲最后一个进来。他没有坐主位,在圆桌靠窗的位置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桌上,跟何也点了个头,说何也的菜市场调味品报告他从头看到尾,有个结论他特别赞同——十三号摊位的花椒麻度确实高。然后他环顾了一圈,说了句“开始吧”。

陈经纪第一个发言。她把品牌方的意向汇总表投屏到墙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兴奋。她说《生活场》这个概念在品牌侧收到的反馈比预期要好,母婴品牌看到叶敏的面包店那场之后松了口,说“真实比温情更有说服力”。另一个户外品牌在问城中村那条巷子能不能做联名拍摄,条件是保留原巷子的光影质感,不额外布置,不挪阿婆择菜的马扎。丁橙对着屏幕上跳动的品牌意向汇总表按下快门,何也在旁边用触控笔反复调整他那张场景变量表,把“光照角度”那一列的色标从冷蓝改成暖黄。舒晚看了一眼宋见微,宋见微正盯着取景器的侧翻屏,但她的小指正轻轻蹭着保温杯杯盖上那道变浅的划痕。

沈一洲在品牌意向汇总结束后问了一个问题:“宋导,你拍的素材里,舒晚在哪一个场景里最不像‘舒晚老师’?”

宋见微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回放了一段素材。屏幕上不是舒晚。是叶敏揉面的手、王师傅颠勺的手、阿婆掰豇豆的手。三种不同的手指,三种不同的力道,但它们在画面里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她拍下这些东西时没有刻意构图——是素材自己找到了彼此。

“在这些人的手旁边,她不需要当舒晚老师。”宋见微把画面定格在阿婆掰豇豆的那一帧,舒晚的手在画面边缘,只露出半个指尖,正在轻轻捏住豇豆的两端。那个指尖的位置不是构图中心,是宋见微留在画面边缘的。因为她当时在拍的是阿婆——舒晚只是恰好坐在旁边。但恰好坐在旁边这个位置,舒晚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沈一洲看着那个画面,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拍摄方案,只是说:“那第一期就从阿婆的巷子开始。”

启动会结束后,舒晚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她坐在圆桌旁边,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角落里那盆绿萝。宋见微在收机器线材,把镜头纸的包装袋塞进垃圾桶里。何也和丁橙已经先走了——何也说他要去城东菜市场做调味品月度追踪的第二轮数据采集,丁橙说跟着他是为了拍猫。会议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和角落里那盆蔫了的绿萝。

“沈总刚才问哪个场景最不像‘舒晚老师’。”舒晚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转头看宋见微,“你其实可以放我的片段。放我在厨房煎鸡蛋忘开火那段,放我蹲在阿婆门口把豇豆择得一截长一截短那段,放我今天早上在停车场被隔壁车蹭了后视镜、蹲在地上捡碎片那段——你拍了。我知道你拍了。”

宋见微把线材放进包里,拉链拉好,然后直起腰看着舒晚。“那段没拍好。”

“什么没拍好。”

“你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表情太生气了。皱着眉,嘴唇抿得很紧。那个表情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因为你是真的生气,不是演的。但你捡到第三片碎片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下。你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指,然后继续捡。那个停顿不到半秒,我没有推到特写。你当时蹲在车尾,我在马路对面,距离不够。”

舒晚没有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早上刚贴的,创可贴的边角有点翘起来了。宋见微把机器包放在椅子上,走到舒晚旁边,弯腰看了看她手指上的创可贴。

“翘边了。要换一个吗。”

“不用。不疼。”

“我是说创可贴快掉了。”

舒晚看了看翘边的创可贴,又看了看宋见微。她在会议室窗外灰白色天光映衬下,把创可贴的边角轻轻按回去。上午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也说过了不用。但宋见微还是提醒她——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快掉了。

“我们认识七年了,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宿舍楼下叫住我那天?我问你你想拍什么,你说‘拍你不笑的时候’。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我想这个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真的。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舒晚把手放下来,把创可贴又按了按,这次按得很紧,“七年了,你现在拍我,还问我想被看什么。”

“因为每次问,你的答案都不一样。”宋见微低下头,把机器包的肩带卷好,声音不紧不慢,和她在机房标注素材时一模一样,“大一那年,你想被看到‘不只是漂亮’。大四那年,你想被看到‘准备好了’。拍《符号》第一天,你想被看到‘可以不戴戒指’。上周你去菜市场,你什么要求都没提。”

舒晚没有回答。宋见微说:“因为你不再想‘被看到’。你在看别人——看王师傅贴膏药的手,看阿婆择豇豆,看叶敏揉面。你在注意她们的轮廓。而我在注意你。”她顿了顿,“你注意到别人的时候,你自己就不用再想‘被看到’这件事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那盆绿萝在空调出风口的微风中轻轻晃动一片叶子,隔壁房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在准备下一场会议。舒晚把那个念头放回心底,和所有宋见微留了中景的时刻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走吧。还要去菜市场呢。”

“你菜市场不是上周去过了。”

“上次的土豆吃完了。”

周三下午,《生活场》第一期在城中村正式开拍。

没有了《符号》时期的紧张感——这次没有品牌方的素材露出要求,没有压缩拍摄周期的压力,舒晚的状态也在两个项目间隙得到了些许恢复。沈一洲亲自来盯现场,但他没有站在监视器前面,只是远远地蹲在巷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从巷口买的老式豆浆,一边喝一边跟陈经纪商量什么。陈经纪的表情有点复杂,舒晚远远看了一眼,觉得那个表情不是“谈不下来”的发愁,更像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好谈的条件”的不适应。

阿婆还是老样子。楼下,门口,小马扎,红色塑料盆。盆里的菜又从豇豆换成了青菜。她看到舒晚带着一整个摄制组过来,没有慌张,也没有特别兴奋,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器材和陌生人,然后把目光收回到自己手里的菜上。

“你这个阵仗比上次大。”阿婆说。

“这次是正式拍。拍完以后会有更多人看到。”舒晚蹲下来,从盆里拿起一棵青菜。

“看到什么。”

“看到这条巷子。看到您。”

阿婆把手里择好的青菜放进篮子里,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舒晚。她看得很仔细——不是看妆容,不是看衣服,是看眼睛。那种目光和宋见微的镜头很像,舒晚在这个阿婆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你上次来,是来看我。这次来,是来让别人看我。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

阿婆点点头,把一棵青菜递给舒晚。“那就择。和上次一样。”

舒晚低下头,开始择菜。摄制组的灯架在巷口,麦克风吊在她头顶,沈一洲在远处看着她,陈经纪在旁边记录着什么,宋见微的镜头在几米之外安静地对着她。但她没有管任何一个人。她只是择菜,和上次一样——捏住青菜的两端,找到最脆的那个点,轻轻一掰。青菜断成一样长的两截。断口有一点连着的筋,她用指甲掐断,放在择好的那堆上。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样认真。不,比上次更认真。

宋见微推了一个近景。取景器里,舒晚的手指沾着青菜根上的湿泥,指甲缝里有菜叶屑,阳光从巷子顶上的电线网漏下来,在手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舒晚在择菜,阿婆也在择菜,一老一少蹲在那扇老旧的木门前,一个择了一辈子,一个刚学会几年。她们的动作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宋见微想起阿婆当年那句话——“你啊,变得最慢的不是脸,是坐得住。”

舒晚现在能坐得住了。

巷子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两个大妈站在十米开外,互相咬着耳朵,其中一个嗓门大,说这谁啊带这么多人来拍。阿婆抬头喊回去一句“是我孙女”。嗓门大的大妈将信将疑,但另一个轻轻拽了她一把,她缩回头,嘴里还在嘀咕“那姑娘有点面熟”。舒晚听到阿婆说“是我孙女”,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青菜择好,把断口掐干净,把择完的菜码在篮子里。她想起王师傅在后厨也是这样的——“做了就是做了”,但阿婆不一样。阿婆不是做了不说,是说了更重的。

傍晚收工后,舒晚一个人坐在阿婆门口的小马扎上。阿婆已经收了盆,进屋去烧水了。摄制组在巷口收拾器材,沈一洲在跟宋见微聊什么,大概是下一期的拍摄方向——两个人拿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起来都不像是要下班的样子。舒晚没有过去听。她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远处有谁家在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清脆地荡进巷子里。

阿婆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红糖姜茶。姜茶很烫,搪瓷杯握在手里隔着杯壁都还能感觉到热度。舒晚双手接过,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阿婆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问:“那个扛机器的,是你什么人。”

舒晚喝了一口姜茶。红糖很甜,甜味压过了姜的辛辣,但后劲还是辣的,喉咙里热乎乎。她看着巷口正在跟沈一洲讨论拍摄方向的宋见微——她还是那件黑色卫衣,马尾有点松了,几根碎发落在后颈上,平板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专注,微微皱着眉。这个表情舒晚见过几百次了——大一在机房剪老街片子的时候,大四赶纪录片基金申请材料的时候,上周在菜市场拿录音机对着鱼摊的时候。从来都是一样的,不会被任何人改变。

“她是我的摄影师。大学同学。认识七年了。”舒晚说。

阿婆“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把舒晚喝完的搪瓷杯接过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转身进了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了句舒晚没听懂的话:“七年了还只叫‘摄影师’,你们这些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还慢。”舒晚刚想解释,阿婆已经进了屋,只留下一扇虚掩的木门和红糖姜茶的香气,在傍晚的巷子里慢慢飘散。

同一周,舒晚的MCN合约续签谈判进入关键时刻。沈一洲给出的条件比舒晚预想的要好——不是“好”在钱上,是“好”在自由度上。他主动提出减少商业露出频次,把更多时间留给《生活场》这类非商业项目。这在MCN行业里几乎是不敢想象的让步。

舒晚收到新合同草案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电脑屏幕亮着,合同条款密密麻麻排了十几页。她逐条看完,然后把电脑合上,给沈一洲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先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签”——不是质问,是真心想知道。两个人认识这么久,她觉得沈一洲在商业判断上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沈一洲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和平时开会差不多,语气平淡地说了一番话。他说他反复看了《符号》粗剪里她在叶敏面包店那一段——叶敏在揉面,她在柜台边吃红糖麻薯,红糖馅流出来粘在手指上,她低头舔掉了。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但这是他签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在镜头前面忘记自己在被拍。那个麻薯还在她嘴里,她舔手指的动作也不太好看,但她的肩膀是松的。“没有一次——你在棚里拍广告的时候,你的肩膀是松的。做商业的人不会为了这个多投钱,但做内容的人应该为了这个签长约。”

舒晚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她把合同草案最后一页翻出来,在那个需要她亲笔签名的空白处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她想,从“我把你当成二线预备”到“你的肩膀终于松了”,这条路她们所有人走了三四年。

“沈总,”她说,“你以前说过,我的脸是资产。”

“那是以前。现在你的松弛感比脸值钱。”沈一洲顿了顿,“你们那台摄像机从来不拍你的脸,拍的都是你跑第四圈笑不出来的样子、煎鸡蛋忘开火的样子、被鱼溅到水退后半步的样子。这些样子比所有精修广告加起来都更有商业转化——只是需要等。现在等到了。”

她打开合同,翻到签字页,在乙方签名栏上用电子签名字迹工整地签了两个字:舒晚。从这一刻起,她的经纪条款里多了一项新增内容:甲方有义务为乙方预留个人创作档期,不计入商业KPI。她把这个新增条款截了图发给宋见微。

“沈总说我的肩膀终于松了。他第一次看到是在叶敏的面包店。”

宋见微隔了片刻,回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机房窗台上那盆正在入冬的蒜苗,蒜苗旁边放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杯,杯盖开着,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她说:“你的肩膀大二在操场跑第四圈就松过一次。那时候你跑完去食堂,点了木耳不加葱。我在你背后,看到你坐在靠窗的位置揉了一下肩膀。那个动作你自己应该不记得。”

舒晚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宋见微的头像点开,又关上。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存档。”

十一月底,周姨的后勤值班室迎来了一件大事——食堂采购系统全面电子化,何也大学时做的那份食堂菜单预测模型被后勤处正式纳入新系统的参考数据库。不是照搬——是何也带着丁橙专门花了两个周末的时间去重新校准的,增加了季节性变量、节假日客流高峰模型,甚至把丁橙观察到的“雨天窗口排队人数与晴天之比”也做成了一个独立的修正系数。后勤主任在验收会上说了一句“这是传媒大学食堂有史以来最科学的菜单预测系统”。周姨在值班室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用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欢送会剩下的气球钱,算完之后把计算器清零,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奶茶。

何也拿到正式通知那天,在机房沙发上坐到深夜。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食堂情报站”那个古老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归档”。然后他把自己大学时手写的那份食堂座位热力图扫描进去,把毕业前周姨帮他保管的辣条包装袋拍照存好,把舒晚大一第一次在食堂点木耳不放葱的日期记录从旧表格迁移到新格式。丁橙问他为什么要把几年前的旧数据也存进去,他说那不是数据。丁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把自己拍摄的那张何也坐在机房沙发上、面前摊着所有旧资料的背影照片,放进《疫苗》的片尾字幕里。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宋见微去了一趟城中村。她没有带舒晚,也没有带机器。她只是一个人去看了看阿婆,顺便帮阿婆换了门口那盏快坏掉的灯泡。阿婆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她踮脚换灯泡,说那个笨手笨脚的孙女怎么没一起来。宋见微说这周她片子排期实在太紧,下周她自己说好了要来。阿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把新晒的一小袋橘子皮塞进她手里。

宋见微把橘子皮装进帆布袋里。她坐在阿婆门口的小马扎上,抬头看巷子上面那一线天空。云层很厚,晚霞从云缝里漏出一点橘色的光,照在电线上,像一根即将熄灭的灯丝。巷子里有人在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阿婆脚边,尾巴搭在阿婆的鞋面上。阿婆用手指挠了挠猫耳朵。

阿婆忽然开口:“这个灯泡,以后不亮了谁换。”

宋见微说我换。阿婆说你不是常来。宋见微看了看那盏刚换好的灯泡,光很稳,照在阿婆的白头发上,照在那扇老旧的木门上,照在门口的红色塑料盆上。她的帆布袋里装着阿婆刚给的橘子皮,和她刚才踮脚换灯泡时手上沾到的铁锈碎屑。

“不是常来,但总是在的。”她说。

阿婆没有接话,只是抱着猫慢慢站起来,把最后一点红糖姜茶倒进搪瓷杯里,推给宋见微。宋见微双手接过杯子,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茶杯很烫,红糖很甜,姜的后劲慢慢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她坐在那里,把整杯姜茶喝完。临走的时候阿婆又说了一句和上次差不多的话,说她下次来不用带东西——人到就行。巷口路灯“啪”地亮起来,把宋见微来时踮脚换过的那扇木门、空了的塑料盆、和阿婆抱着猫转身进屋的背影,一同泡进温吞的橘黄色光晕里。

宋见微从城中村回到机房,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何也从沙发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的背影——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小袋从城中村带回来的橘子皮,呼吸比平时急一些,像是刚才巷子里那阵炒菜的油烟还堵在胸口没散开。阿婆那句话还在她耳朵边转——“七年了还只叫‘摄影师’”。

她没有开电脑,也没有打开硬盘。她只是把那袋橘子皮放在窗台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很久没用的存储卡。这张卡是她大一那年在图书馆格式化之后一直用到毕业的。她把它插进读卡器,打开文件夹,翻到一段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的素材。

大一。图书馆。舒晚第一次让她拍的那个下午。舒晚看完回放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这个女的,是我”。在那句话之后,舒晚转过椅子,和当时的她对视了很久。两个人的脸上都还有一点婴儿肥,都被图书馆傍晚的光打得柔柔的。画面里舒晚在回放完毕后说了一声什么,然后宋见微自己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是她自己,那时候她的脸隐在机器后面。她听到自己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当时的麦克风差一点没收到。那个字是“嗯”。

她对着定格在屏幕上那个二十一岁的自己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和毕业前夕那个深夜一样,她又在给“自己”那个文件夹打备注——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空白文档。她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打了三个字:“我也是。”然后保存。

窗台上那袋橘子皮在夜色里慢慢散发出清苦的香气。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无数个还没被格式化的存储卡,等待着被放进读卡器的那一天。宋见微关掉电脑,把那张大一用过的存储卡重新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几样东西——舒晚的帽穗、何也的喂猫器说明书、阿婆替她收了好多天的发绳、一根画着歪耳朵熊猫的冰棍棒。她把冰棍棒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只熊猫的黑眼圈还是一边大一边小。她把这根冰棍棒和帽穗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把抽屉轻轻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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