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牡丹宴

暮春将尽,公主府的月湖沿岸,千株牡丹正值盛极。

魏紫姚黄,赵粉欧碧,秾丽娇妍,如云霞铺陈,倒映在澄澈如镜的湖面上,风过处,落英浮波,暗香随水纹缓缓漾开,熏得整座园林都似浸在了一场浮华靡丽的梦中。

湖心一座九曲回廊连通的水榭,四周垂落着月影白的轻纱,纱上用银线暗绣鸾凤纹样,风拂纱动,流光隐现,华贵难言。

水榭内陈设更是极尽骄奢,紫檀案几,官窑瓷皿,金猊吐瑞,玉鼎焚香,一应器物无不精致,无不考究,无声地昭示着主人无可匹敌的尊荣与财富。

今日,昭宁长公主于此设牡丹宴,邀约京中适龄青年才俊赴会。

消息传出,早已是满城瞩目。

受邀者陆续而至,只是这人群中,界限分明。

左侧是世代簪缨的世家子弟,广袖博带,玉佩金冠,言笑间自带一股风流气度。

右侧多是青衫素袍,偶有半新不旧的绸衣,举止间透着刻意收敛的拘谨。

左席与右席之间,并无屏风隔断,只空着丈余宽的距离。

可那无形的界限却比铜墙铁壁更坚固。

姜晅隐于水榭最高处的纱帘之后,凭栏俯瞰。

底下众生相,尽收眼底。

她看见世家子们三三两两,谈笑自若,目光偶尔扫过寒门学子聚集之处,带着若有似无的轻蔑。

她也看见那些寒门子弟,或强自镇定,或低声交谈,或艳羡地望着这泼天富贵,或对世家子的目光感到不忿而微微握拳。

姜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如意郎君?

她今日,偏要叫这场相看,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时辰将至,侍女通传,长公主殿下驾到。

众人皆敛容整衣,垂首恭立。

只见月湖亭中,纱帘之后,一道窈窕身影缓缓落座,姿态优雅,轮廓在重重纱幕遮掩下朦胧难辨。

威仪自生,却又仿佛镜花水月,触手即碎。

“诸位才俊今日赏光赴宴,本宫心喜。”

帘后传来清越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

声音落下,众人归位。

预想中的丝竹管弦并未响起,水榭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风吹纱动、花瓣悄然落地的微声。

纱帘后的姜晅,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再次开口,打破了这略显诡异的宁静。

“本宫不喜俗乐聒噪。今日良辰美景,在座皆是我大雍俊彦,何须伶人献艺?诸君便以这满园春色、一湖烟波为景,或以诗词书画,或以琴棋剑舞,亲自助兴,岂不更显风雅?”

她略顿了顿,举起了手中的琉璃盏。

“本宫先饮为敬。愿诸君尽展才学,莫负韶光。”

言罢,仰首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随即,她轻轻击掌,两名手捧笔墨纸砚的画师应声而入,恭敬地侍立在水榭一侧,显然是要将众人献艺之景描绘记录。

此举一出,席间霎时一静。

左席众人面面相觑,脸色皆有些难看。

他们身份尊贵,自来只有他们观赏伶人歌舞、品评文人墨客的份儿,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同优伶戏子般,表演才艺供人赏玩,甚至被画师记录?

这昭宁长公主,行事当真荒唐。

一时间,竟无一人动弹。

空气仿佛凝滞,只余下世家子弟那边压抑的不满与沉默。

右席这边,亦是神色复杂。

其中不乏自恃风骨者,觉得此举有辱斯文,面露愠色,紧抿嘴唇不愿出头。

然而,更多的却是心思浮动。

他们寒窗苦读,历经选试,方得踏入这昔日想都不敢想的朱门深府,面对这位富贵煊赫的长公主,若能得她青眼,或许便是平步青云的契机。

些许屈辱,与可能获得的机遇相比,似乎并非不能忍受。

沉寂之中,终有一寒门子弟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学生不才,愿为殿下抚琴一曲。”

那是个面容尚带稚气的青年,他走到场中早已备好的琴案前,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了琴弦。

琴声响起,技法虽算工整,却难免有些滞涩,显是练习不足,加之紧张,更是失了韵味。

他这边弦音未落,世家子弟席间便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啧,这指法,怕是初学吧?”

“如此琴技,也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嘲讽之声清晰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抚琴的青年面色瞬间涨红,指尖一颤,几乎弹错了音,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够了。”

纱帘后,姜晅的声音适时响起,平淡无波,瞬间压下了那些窃窃私语。

“寒门清苦,能有此心已属难得。岂能人人如诸位公子般,自幼名师教导,珍琴在手?”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体谅。

“此琴便赐予你了,望你勤加练习,莫负本宫心意。”

侍女应声上前,将那张价值不菲的古琴捧到那犹自愣怔的青年面前。

青年恍然回神,激动得手足无措,连忙跪下谢恩。

更多的寒门子弟眼中燃起了希望。

原来长公主如此宽厚。不仅不怪罪技艺粗疏,反而体恤他们出身,厚加赏赐。

此例一开,仿佛打开了某种闸门。更多寒门子弟按捺不住,纷纷起身献艺。或挥毫泼墨,或吟诗作赋,或舞剑助兴。

然而,无论他们展示何种才艺,总不免引来世家子弟们或明或暗的嘲讽。

“这字,筋骨全无,如春蚓秋蛇。”

“此诗,堆砌辞藻,毫无意境可言。”

“剑舞倒是花哨,可惜华而不实,不堪一击。”

每当此时,帘后的长公主便会不痛不痒地点评几句,言语间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末了却总会赐下些笔墨纸砚或是金银玩物。

那姿态,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纵容着这场不对等的嘲弄。

一人起身,称擅画,欲为殿下描绘牡丹神韵。

姜晅允了。

那人凝神挥毫,片刻后,一幅墨色淋漓的《墨牡丹图》呈至姜晅面前。

画作虽笔力稍弱,意境却颇有几分清雅脱俗。

姜晅并未细看,只是随手拿起方才斟满的酒杯,手腕微倾,杯中酒液泼洒而出,正落在那幅牡丹图上。

墨迹遇酒,迅速氤氲开来,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一团,彻底污损。

那献画者脸色煞白,呆立原地。

姜晅却似浑不在意,只对身旁侍女淡淡吩咐:“拿下去,让诸位都看看,此画经此一变,意境如何?”

侍女捧着那幅被酒污毁的画作,依次呈予席间众人观瞻。

世家子弟们闻言,争先恐后地盛赞起来。

“妙极!酒润墨色,氤氲天成,更添朦胧意境!”

“殿下慧眼!此画经此神来之笔,反倒脱去匠气,超凡脱俗了!”

“确比原先那呆板模样,胜出十倍!”

任何出头的寒门子弟,此刻都仿佛供权贵取乐的小丑。先前得了赏赐而心生希冀者,此刻也渐渐品出了不对。最初的激动与期待,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愤怒取代。

他们感受到了来自对面那些人毫不掩饰的轻蔑,也隐隐察觉,那纱帘之后的长公主,似乎也并非真心欣赏他们的才学,更像是在拿他们取乐?

几个心思敏锐的,已垂下头,眼中光芒黯淡,唇边泛起苦涩。那赏赐非是赏识,更像是主人丢给逗趣宠物的肉骨头。

一股愤懑之气,在寒门席间无声地积聚、蔓延。

就在这诡异而压抑的气氛几乎要达到顶点时,右席末座,一位一直沉默的清瘦青年缓缓站起身。

他面容俊秀,身形如竹,虽衣衫朴素,眼神却澄澈而镇定。

他并未看向那些嘲讽的世家子弟,而是面向纱帘,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如玉碎。

“殿下,我等资质驽钝,所学粗浅,所献之艺鄙陋,未能令殿下开怀,实乃罪过。窃闻世家公子,自幼得名师指点,文武兼修,艺业精深。何不请诸位高门俊杰,一展所长,也好让我等山野之人,得以瞻仰风范,开阔眼界?”

此言一出,左席之中顿时哗然。

一紫袍公子当即冷笑反驳:“尔等微末之躯,也配品评我等技艺?”

“寒门竖子,不知天高地厚!”

“莫非你们技不如人,便想拉我们下水?”

面对汹涌的嘲讽,那人面色不变,待笑声稍歇,方缓声道:“《韩非子》有云,‘宋人有沽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帜甚高,然不售,酒酸。’其邻人长者谓之曰:‘汝狗猛耶?’曰:‘狗猛则酒何故而不售?’曰:‘人畏焉。或令孺子怀钱挈壶瓮而往沽,而狗迓而龁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

满座世家子弟何曾细读过法家典籍?

一时间面面相觑,皆不明其意,只觉他故弄玄虚,叫他坐回席中莫要献丑。

纱帘之后,一直静观其变的姜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你,上前来。”帘后的声音响起,指名那青年。

那人依言,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稳步穿过九曲回廊,走入那重纱遮掩的水榭。

侍女打起最外层纱帘,允他入内,旋即落下。

水榭内光线幽微,香气愈发浓郁。

他依礼跪伏于地:“微臣傅知寒,拜见长公主殿下。”

她站起身,曳地的华服裙摆如水波流淌,无声地行至傅知寒面前。

一双织金缀珠的丝履映入他低垂的视野。

随即,纤长的手指伸出,温热的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一股清冽幽远的冷香,混杂着牡丹的秾艳气息,瞬间侵袭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倾城的容颜,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只是那双凤眸中毫无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

四目相对。

很沉静的一双眼,眸色深褐,此刻逆着光,更显得幽深,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惶恐或谄媚,只有一片近乎坦然的平静。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最终,指腹轻轻按在了他脖颈跳动的血脉之上。

一下,又一下。

蓬勃而充满生命力的搏动,透过指尖传来。

“模样倒还周正,只是,本宫很好奇,你是如何混入我这公主府的?”

傅知寒尚未回答,席间已有急于表功或撇清的寒门子弟高声道:“殿下明察!我等皆是尚书台新任侍郎,奉天子之命,特来赴宴!”

“哦?天子之命?”

姜晅松开手,取过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她俯视着跪地的青年,眼神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原来如此。仗着陛下几分赏识,便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攀龙附凤?”

话音未落,她扬起手,“啪”地一声清脆耳光,落在青年白皙的脸上,立刻留下几道红痕。

“不知好歹的东西!”

姜晅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整个湖畔。

“本宫今日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些所谓寒门才俊,不过是些投机取巧、汲汲于攀附权贵之辈!读了几本圣贤书,便以为能登堂入室,与本宫、与在座诸公平起平坐?简直笑话!”

这一番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

那些世家子弟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畅快得意的笑声,看向寒门子弟们的目光充满了幸灾乐祸。

而所有的寒门子弟,在这一刻,脸色彻底灰败。

先前所有的憋屈隐忍、以及最后一丝幻想,都被长公主这毫不留情的当众折辱击得粉碎。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今日这场牡丹宴,从头至尾,就是一场针对他们的、彻头彻尾的羞辱。

什么择选才俊,什么公主宽厚,全是假的。

这位昭宁长公主,与那些世家子弟一样,根本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姜晅漠然转身,不再看地上青年一眼,对着侍女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扫兴。宴会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说罢,径自转身,由侍女簇拥着,从水榭后方离去,身影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

宾客们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被内侍引导着离去。

世家子弟们趾高气扬,谈笑风生,经过那些失魂落魄的寒门子弟身边时,还不忘投去讥诮的眼神。

寒门士子们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愤懑与难堪。

他们默然起身,陆续离去,心中对那位始终未见真容的昭宁长公主,已烙下了骄纵、刻薄、视人如玩物的极坏印象。

水榭外,曲终人散,唯有牡丹依旧秾丽。

那挨了一耳光的清瘦青年,这才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几个相熟的同僚围上来,欲要安慰。他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被扇过的那边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微微的刺痛与火辣。

随后,手指缓缓下移,停在了颈侧,那曾被抚摸过、感受过脉搏跳动的血管之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暖热的触感。

他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无人能窥其究竟。

…………

公主府,书房。

姜晅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牡丹宴的情形在她脑中一一掠过,一切皆如她所料,甚至更为顺利。

除了……那个傅知寒。

能通过层层选试进入尚书台的人,根底必然被查得清清楚楚,身家清白是最基本的要求。

可那股潜藏在他血脉深处的、属于苗疆蛊虫的熟悉气息,绝不会错。她借触碰他脖颈血脉之机,特意凝神探查,确认无误。

一个寒门士子,如何会与遥远的苗疆蛊术扯上关系?是被人暗中下蛊控制,还是他本身就另有来历?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公主府掌事姑姑服饰的妇人悄步进来,又无声地将门掩上。

她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端正,举止沉稳,与府中其他掌事姑姑并无二致,唯有发间一枚样式古拙的银饰,隐隐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神秘气息。

她上前几步,恭敬行礼:“殿下召我来,有何吩咐?”

姜晅静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来人猛地一震。

“姎姑,今日宴上,有人身上被中了蛊虫。”

姎姑霍然抬头,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愕,甚至闪过一丝慌乱:“这……殿下确定?我族规森严,绝不会……”

“我不会感觉错。”姜晅打断她。

姎姑脸色变了几变,惊疑不定。

苗疆部族向来封闭自守,蛊术更是秘中之秘,绝不外传,更遑论种在外人身上。

这事实在蹊跷。

姜晅却没有就这个话题深究下去,仿佛那只是随口一提。她心里已有了模糊的猜测,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

“此事暂且记下。”

她挥了挥手。

“眼下有更要紧的。姎姑,把那枚玉印给我。”

姎姑又是一怔,这次惊讶更甚:“殿下?”

“姎姑。”姜晅打断她,“你们曾经筹谋的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姎姑闻言,神色一凛。

敬畏,混合着复杂的感激与恐惧,自心底油然升起。殿下心思之深、谋划之远,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恭敬地呈给姜晅。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姎姑不敢多言,恭敬地行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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