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潮

青禾的回报,是午后到的。

"东市周记药堂。"她压低声音,把一只布包放在桌上,"大小姐让奴婢查祖母的药,奴婢顺着药方上的铺子名查过去——祖母这半年的药,全是从周记药堂抓的。"

"周记?"

"掌柜姓周,是继夫人娘家周家的远房族亲。"青禾答,"药堂开了十二年,东市独一份的招牌。奴婢问过几个常去抓药的婆子,都说周记的药贵,但药好。"

"贵在哪?"

"贵在药引。"青禾从布包里取出一只纸包,"周记的药引,是独门配的,一旬换一味。奴婢想办法匀了一包祖母的药引出来,给李太医看了。李太医说——朱砂,就混在药引里。"

谢昭宁接过纸包。药引是褐色的粉末,闻着有股甘草气,混着一点极淡的铁锈味。和她在药渣里捻出来的那股涩味,一模一样。

"周记的药引,独门。"她低声说,"独门的东西,只有周家的人配得出。"

"大小姐的意思是……"

"继母的娘家,给祖母的药里下朱砂。"谢昭宁把纸包收好,"下药的人,不是周记的掌柜。是周家。"

青禾倒吸一口气:"那……那继夫人知道吗?"青禾倒吸一口气:"那……那继夫人知道吗?"

午后,影一传来第二条消息:周记药堂的掌柜,又进了继母院里。还是后角门,还是天黑以后。影一这次跟得近,听见掌柜说:"药引里那味料,断货了。东市查得严,不敢再进。"

周氏的声音压着:"断就断,停两个月。反正那老不死的,也吃不了几回了。"

"老不死的。"谢昭宁重复这三个字,眼底结霜。

"还有。"影一又说,"掌柜走的时候,刘妈妈送到后角门,塞了个荷包给他。鼓鼓的,像是银票。"

"药引是周记配的,药是继母院里的人去抓的,祖母吃下去半年了。"谢昭宁抬眼,"你说她知道吗?"

青禾不说话了。谢昭宁把纸包锁进妆奁,站起来:"影一呢?"

"影一爷还在周记药堂附近盯着。"

"让他盯紧了。"谢昭宁走到窗前,"周记的掌柜,是周家的人。周家的账,周家的药引,周家的人——周氏一族,都拴在一根绳上。盯住掌柜,就能摸到绳头。"

午后,继母院里的人来请。来的是周氏陪嫁的管事妈妈刘妈妈,笑吟吟的:继母院里的人来请。来的是周氏陪嫁的管事妈妈刘妈妈,笑吟吟的:

"大小姐,夫人说今儿新茶到了,请大小姐过去尝尝鲜。"

谢昭宁看了她一眼:"新茶?"

"是。云南进贡的普洱,夫人昨儿才得的,说要请大小姐头一个尝。"

"继母有心了。"谢昭宁理了理袖口,"我换件衣裳就去。"

她进屋,把那只纸包贴身收好,又带上那本靛蓝账本。青禾见了,一愣:"大小姐,您带账本去?"

"继母请茶,我不带点东西去,怎么跟她聊得来。"

继母周氏院里,茶香袅袅。周氏坐在主位上,年近四旬,保养得宜,一袭藕荷色的衣裳,腕上一只白玉镯,白生生的,衬得手腕也白。

谢昭宁的目光在那只镯子上停了一瞬。羊脂白玉。温润,莹白,对着光,隐隐能看见一道极浅的缠枝纹。

周氏顺着她的目光,抬手抚了抚腕上的镯子,笑了:"大小姐看这镯子?是妾身娘家的陪嫁,戴了十几年了。"

"继母的陪嫁,是羊脂白玉?"谢昭宁端起茶盏,吹了吹,"周家是商贾出身,能陪嫁这样的好东西,家底厚。"

"大小姐说笑了。"周氏的笑容淡了淡,"周家虽是小门小户,也还陪得起女儿一只镯子。"

"是么。"谢昭宁抿了一口茶,"那继母可知道,我娘的嫁妆册上,也记着一对羊脂白玉镯?"

茶室里静了一瞬。周氏端茶的手顿住,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才恢复自然:"大小姐怎么忽然提起白夫人的嫁妆?"

"祖母把嫁妆账本给我了。"谢昭宁放下茶盏,目光平平地看着她,"我对着看了看,发现我娘的嫁妆里,那对白玉镯,账上记着一对,实物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儿。"

"这……"周氏垂下眼,拨了拨茶沫,"白夫人的嫁妆,封库多年,妾身只管着库房的钥匙,从没动过里面的东西。大小姐若觉得少了,不如开库,当面对一对。"

"继母说得对。"谢昭宁点头,"是该开库,当面对一对。"

周氏的手又顿住了。她抬眼,看着谢昭宁,眼底那点笑意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温温柔柔的关切:"大小姐这几日,忙得很。又是西河,又是账本,又是库房。妾身听说,大小姐昨夜还出府去了?"

"继母消息灵通。"

"妾身是怕大小姐累着。"周氏叹了口气,"大小姐是侯府的嫡长女,抛头露面的事,让下头的人去办就是了。别累坏了身子,让侯爷操心。"

谢昭宁笑了一下:"继母关心,我记着。不过我娘的东西少了,我这个做女儿的,总得自己过问。"

"大小姐这话说的。"周氏脸上的笑挂得更稳,"白夫人的嫁妆,是侯府的产业,也是大小姐的念想。少了什么,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继母明白就好。"

茶室里,一字一句,你来我往。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两人脸上,一个笑吟吟,一个平平淡淡,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姐姐。"谢云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脆生生的笑意,"妹妹来迟了。"

谢云萝跨进门来,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慌乱。她进门,目光先扫过谢昭宁,又扫过周氏,在周氏腕上那只玉镯上停了一瞬。

"母亲。"她挨着周氏坐下,"姐姐也来了。"

"你来得正好。"周氏拍了拍她的手,"正说着你姐姐娘家的嫁妆呢。"

"嫁妆?"谢云萝眨了眨眼,"姐姐娘的嫁妆,不是封在库里吗?"

"是封在库里。"谢昭宁接话,"可账上记着一对镯子,实物少了一只。妹妹说,这事儿怪不怪?"

谢云萝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低头绞着帕子:"许是……许是记错了?"

"账本上白纸黑字,错不了。"谢昭宁看着她,"妹妹见过那对镯子吗?"

"没……没见过。"谢云萝的声音低下去,她握着帕子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姐姐,妹妹有点头疼,想先回去了。"

"妹妹急着回去?"谢昭宁端起茶盏,"东市的信,送到了?"

谢云萝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攥着帕子,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姐姐说什么,妹妹听不懂。"

"听不懂,那就当我没说过。"谢昭宁放下茶盏,起身,"继母,茶我喝过了,是好茶。账本的事,我回去再对一对。若真少了东西,少不得要开库,到时候,还请继母行个方便。"

周氏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她捏着那只玉镯,指腹摩挲着镯面,半晌,才挤出一句:"大小姐客气了。库房的钥匙在妾身这儿,大小姐要用,随时来拿。"

"多谢继母。"

谢昭宁转身出门。走出两步,她停下,没有回头:"对了,继母腕上这只镯子,成色真好。改日若有空,借我看看纹样。"

周氏的手一紧。

谢昭宁走了。茶室里安静下来。谢云萝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她压低声音:"母亲,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

"慌什么。"周氏沉下脸,"她知道什么?她不过是拿话诈你。你倒好,沉不住气。"

"可她提东市……"

"东市怎么了?"周氏打断她,"你往东市送的是胭脂的单子,她抓不住把柄。倒是你,二小姐,你院里那个阿蘅,这几日总往大小姐院里跑,你知道吗?"

谢云萝一愣:"阿蘅?"

"你院里的人,你自己看不住。"周氏捏着那只玉镯,目光沉下来,"从今儿起,你院里的人,一个一个给我过一遍。谁跟大小姐那边走得近,打发出去。"

"是……是。"

"还有。"周氏的声音更低,"东宫那边的信,送到就烧了。别留着把柄给人抓。"

"可太子殿下他……"

"太子殿下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周氏打断她,"你把侯府里的事做好,太子那边,自然有你的前程。""太子殿下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周氏打断她,"你把侯府里的事做好,太子那边,自然有你的前程。"

当夜,谢广陵的书房亮着灯。谢昭宁叩门进去,谢广陵坐在案后,手里握着茶盏,没抬头。

"父亲寻女儿?"

"你继母今儿来过了。"谢广陵开口,"哭了一下午,说你欺负她,说你疑心她调包你娘的嫁妆。"

"父亲信么?"

谢广陵没答。他放下茶盏,看着谢昭宁,目光复杂:"你娘的嫁妆,是白家的脸面,也是侯府的脸面。你查,父亲不拦。但有一条——别把侯府的脸,丢到外头去。"

"女儿知道分寸。"

"你知道?"谢广陵叹了口气,"你昨儿开库,当着三家夫人的面,把你继母的脸踩进泥里。这叫知道分寸?"

"父亲。"谢昭宁看着他,"我娘的嫁妆被人调了包,我若不踩,继母就永远当我是软柿子。侯府的脸面,不是我丢的,是调包的人丢的。"

谢广陵沉默了很久,挥了挥手:"去吧。夜深了。"

谢昭宁福礼退出。走到门口,谢广陵在背后开口:"昭儿。你娘当年……也像你这样。"

谢昭宁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谢云萝低下头,攥着帕子,没再说话。

谢昭宁回到院子,青禾迎上来,压低声音:"大小姐,方才门房来报——东宫太子爷,差人送了帖子到府上,说给侯爷问安。还带了一只锦盒,指名要交到大小姐手上。"

"锦盒?"

"是。门房说,太子爷的人说了,这盒子,务必请大小姐亲自收。"

谢昭宁走进花厅。桌上放着一只紫檀锦盒,巴掌大,盒盖雕着缠枝莲。她伸出手,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瞬,才掀开。

盒里,躺着一支白玉簪。簪身莹白,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缠枝莲。和那只玉佩的纹样,出自同一只手。

"这是……"青禾倒吸一口气。

谢昭宁把簪子拿起来,对着光看。簪尾刻着两个字,是母亲的字迹——

"阿昭"。

"我娘的簪子。"谢昭宁的声音低下去,"娘的东西,怎么会在太子手里?"

"大小姐,这……"

"送帖子的人还在吗?"

"在门房候着。"

"让他进来。"

谢昭宁看着那支簪子,指尖抚过簪尾那两个字——"阿昭"。她娘叫她阿昭。这支簪子,是她娘随身的东西,娘死后,簪子该在嫁妆里,封在库房。可它到了太子手里。

她娘的东西,怎么会在东宫?是继母送出去的,还是……娘生前,跟东宫有过往来?

她按下这念头,把簪子放回锦盒,理了理衣襟:"让人进来吧。"

东宫的差人进了花厅,垂手立着,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衣袍齐整,一开口,声音细而稳:"谢大小姐。太子殿下说了,侯府的东西,殿下替大小姐收着。大小姐想拿回去,随时可以。"

"太子殿下从哪儿得的这支簪子?"

"殿下没说。"内侍垂着眼,"殿下只说,请大小姐安心。殿下与大小姐的婚约,是圣上钦定的。退婚一事,殿下不认。殿下说了,他等大小姐回头。"

"等多久?"

内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殿下说,等到大小姐想明白了为止。"

谢昭宁握着那支簪子,指尖冰凉。她看着内侍,声音平:"回去告诉殿下——簪子我收了,是我娘的。但婚约的事,不是殿下不认,就能不认。镇北侯府的女儿,不是谁想等,就能等的。"

内侍脸色微变,拱了拱手:"大小姐的话,奴才一定带到。殿下还说了一句——"

"什么?"

"殿下说,大小姐若执意不肯回头,那侯府的东西,殿下只好替大小姐,再多保管一阵子了。"

内侍说完,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谢昭宁立在花厅里,握着那支簪子。谢昭宁立在花厅里,握着那支簪子。

"青禾。太子送簪子的事,谢云萝知道吗?"

"应该知道。"青禾答,"门房那边说,东宫的人进府时,二小姐院里的银杏,正好在二门上。"

"她知道就好。"谢昭宁垂眸,"她知道太子往我这儿送东西,就会急。她急着,就会出错。"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着她手里的白玉簪,缠枝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

"太子。"她低声说,"你手里,还有我娘多少东西?"

青禾站在一旁,声音发紧:"大小姐,太子殿下这话……是拿夫人的东西,要挟您?"

"不是要挟。"谢昭宁把簪子收进袖口,"是试探。他在试,试我还在不在乎我娘的旧物。我在乎,他就捏着。"

"那您……"

"我在乎。"谢昭宁抬眼,"我在乎我娘的东西。但我不急。他捏着簪子,是想让我回头。可我回头之前,得先知道——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白家的东西。"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三个字:太子、周氏、楚王府。笔尖在"太子"二字上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簪在太子。镯在周氏。账在东宫。白家的东西,散在三处。三处都攥着白家的命脉。"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娘。"她轻声说,"您留下的东西,女儿一件一件,都会找回来。您受的委屈,女儿一笔一笔,都会讨回来。"

窗外,暮色四合。继母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周氏坐在灯下,摩挲着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指腹一遍一遍描过那道缠枝纹。

"白氏。"她低声说,"你死了十年,你的女儿,比你难缠。"

她抬手,把那道缠枝纹对准灯下,仔细端详。镯内壁,隐隐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被常年佩戴磨得发亮,却依然能辨认——

是一个"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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