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玉镯

祖母听完谢昭宁的话,沉默了很久。

"你要开库,当众对账?"秦老夫人靠在榻上,看着她,"你继母掌着中馈,库房的钥匙在她手里。你开库对账,就是把话挑明——你不信她。"

"是。"谢昭宁点头,"孙女不信她。"

"你预备怎么开?"

"孙女请祖母示下。"谢昭宁跪在榻边,"祖母若点头,孙女就请继母开库,当着三家贵妇的面,核对我娘的嫁妆。继母若心里没鬼,开就开了。"

秦老夫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精光:"三家贵妇?"

"永昌侯夫人、礼部钱尚书夫人、工部孙侍郎夫人。"谢昭宁答,"都是祖母的旧交,说话公道,压得住场面。"

秦老夫人又沉默了一阵。她伸出手,拍了拍谢昭宁的手背:"昭儿,你比你娘,有主意。你娘当年若有你这份心性……"她没说下去,只叹了口气,"去吧。祖母这把老骨头,给你压场。"

"谢祖母。"

谢昭宁起身,退到门口,秦老夫人在背后叫住她:"昭儿。你继母不是善茬。她若真动了你娘的嫁妆,她不会乖乖交出来。你要防她——反咬一口。"

"孙女省得。"

消息递到继母院里,比谢昭宁预想的快。当日午后,周氏就打发刘妈妈来回话:"夫人说了,大小姐要开库对账,是应当的。夫人备了一桌茶点,请三家夫人明儿过府,做个见证。库房,明儿辰时开。"

"继母爽快。"谢昭宁说,"烦妈妈回话,明儿辰时,我准时到。"

刘妈妈走后,青禾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小姐,继夫人这么痛快就应了,怕是有诈。"

"有诈就对了。"谢昭宁垂眸,"她要没诈,我反倒不好接。"

"您的意思是……"

"她应得快,说明她早有准备。库房里的东西,她早料理过了。"谢昭宁抬眼,"明儿开库,我看到的,不会是真相。但没关系——我要的,就是她'准备'出来的那个假象。"

当夜,影一翻墙进来,带回一条消息:"周记药堂的掌柜,今夜去过继夫人院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只竹篮,沉甸甸的。"

"竹篮?"

"像是药。"影一答,"但药堂掌柜往继夫人院里送药,不走门房,走的是后角门。天黑了才来,天黑了才走。"

谢昭宁指尖一顿:"朱砂。"

"属下也这么想。"

"影一。"谢昭宁看着他,"你今夜,去一趟继母的私库。"

"私库在继夫人院里,锁着三道锁,钥匙在刘妈妈身上。"

"刘妈妈今夜会离院。"谢昭宁说,"明儿辰时开库对账,她得先到前头库房候着。她一走,你有一个时辰。"

影一点头:"属下明白了。"

"还有。"谢昭宁压低声音,"私库最里头,若有口旧樟木箱——别动它。只看,记下里面的东西,回来告诉我。"

"是。"

辰时,侯府库房前,三家夫人到齐了。辰时,侯府库房前,三家夫人到齐了。

出门前,青禾替谢昭宁理了理衣襟,压低声音:"大小姐,继夫人真会让刘妈妈开库?"

"她会让。"谢昭宁对着铜镜,扶了扶鬓边的银钗,"她越是想显得坦荡,就越会让人开。可她不知道,她越是坦荡,破绽越多。"

"那玉屑……"

"玉屑的事,我留了后手。"谢昭宁说,"若继母真动了手脚,玉屑卡在红绒里,就是铁证。若她没动,玉屑就该在箱底。横竖,都能试出她。"永昌侯夫人是个利落的妇人,进门先看了一圈,笑问:"谢大小姐,今儿是什么阵仗?"

"劳夫人跑一趟。"谢昭宁迎上去,"我娘的嫁妆,封库十年了。今儿开库,对一对账,请夫人做个见证。"

"白夫人的嫁妆?"永昌侯夫人点头,"应该的。你娘的东西,该清点清楚。"

说话间,周氏到了。她今日穿了件沉香色的衣裳,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换了位置,戴到了右手腕上。她笑吟吟地迎上来:"诸位夫人,劳烦久候。妾身这就让刘妈妈开库。"

刘妈妈捧着钥匙上前。库房门上的铜锁有三道,她一道一道打开。门开,一股陈年的木料气扑面而来。库房里,漆木箱子一溜排开,正中一口樟木箱,箱盖落着灰,锁扣崭新。

"这口箱子。"周氏指着樟木箱,"就是白夫人当年的嫁妆箱。十年没动过了。"

"锁扣是新的。"谢昭宁开口。

周氏的笑容顿了顿:"前些年库房返潮,锁锈了,妾身让人换了把新的。"

"继母有心了。"谢昭宁走过去,蹲下,看着那口樟木箱,"我娘的东西,十年没人动过——那继母换锁的时候,开过箱子吗?"

"没有。"周氏答得很快,"妾身只换了锁,没动里面的东西。"

"那就请继母开箱吧。"

刘妈妈上前,用新钥匙打开锁扣。箱盖掀开,一股樟木香混着尘气散开。箱子里,金项圈、赤金头面、缠枝银钗、翡翠耳坠……整整齐齐,码在红绒衬里。最上层,一对羊脂白玉镯,并排躺着,白生生的。

"大小姐。"周氏笑吟吟地开口,"你娘的东西,一件不少。账本上记着的,全在这儿了。"

三家夫人都凑过来看。永昌侯夫人点头:"东西是好东西。白夫人当年的嫁妆,在京城是出了名的。"

"是么。"谢昭宁蹲在箱前,没有伸手去碰。她看着那对白玉镯,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继母,这箱子里的东西,我看着眼生。"

周氏的笑容一僵:"大小姐这话……"

"我娘当年,嫁妆箱的里衬,用的是月白色的绸。"谢昭宁指着红绒衬里,"这箱子,里衬是红的。我娘不用大红的东西,她嫌俗。"

库房里静了一瞬。

"还有。"谢昭宁伸手,从箱子边角拈起一片指甲盖大的玉屑,举到光下,"我娘的东西封库那天,我在箱底放了一片玉屑,做个记号。这片玉屑,是我娘那对镯子上磕下来的,我留了十年。"

她顿了顿:"可这片玉屑,不是放在箱底的。它卡在红绒衬里。箱子是被人重新铺过的。"

周氏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大小姐多心了,许是……许是里衬旧了,妾身让人换过……"

"继母方才说,十年没动过箱子。"谢昭宁站起来,看着她,"如今又说换过里衬。哪句是真的?"

库房里,三家夫人面面相觑。永昌侯夫人皱了皱眉:"周夫人,这箱子到底动没动过?"

周氏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她攥着腕上的玉镯,指尖发白,半晌,挤出一句:"是……是妾身记岔了。前两年库房返潮,妾身让人把里衬换过,怕潮气伤了东西。"

"换里衬,要动箱子里的东西。"谢昭宁看着她,"继母把东西一件一件挪出来,换好里衬,再一件一件摆回去。可账本上记着的那对白玉镯——"她看向箱里那对镯子,"这对,不是我娘那对。"

库房里彻底静了。

"大小姐!"周氏的声音尖起来,"你说这话,可有凭据?"

"有。"谢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我娘的嫁妆册上,批注过一句——'白玉镯一对,内壁刻白字,白家旧物,传女。'继母可敢把箱里这对镯子翻过来,给三位夫人看看内壁?"

周氏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

她攥着腕上的玉镯,指尖几乎要嵌进镯面。三家夫人的目光都落在箱里那对白玉镯上。永昌侯夫人伸手,拿起一只,翻过来,对着光看。

"内壁光洁。"她说,"没有字。"

"这就对了。"谢昭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娘那对镯子,内壁刻着白字,是白家的传家物。这对没有字的镯子,是照着样子打的赝品。"

"赝品?!"礼部钱尚书夫人倒吸一口气,"周夫人,你拿赝品顶替白夫人的嫁妆?"

"我没有!"周氏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妾身不知道——妾身真的不知道!这箱子,妾身没动过!"

"继母没动过,箱子里的东西却换了。"谢昭宁看着她,"那这箱子,是谁换的?"

周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她身后,刘妈妈低着头,身子在抖。

"三位夫人。"谢昭宁转向三家夫人,"今日有劳几位做个见证。我娘的嫁妆被人调了包,这事儿,我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查清了,再来请几位夫人过目。"

三家夫人面面相觑,永昌侯夫人率先点头:"谢大小姐放心。白夫人的嫁妆是侯府的事,也是白家的脸面。这事儿,我们记着了。"

"多谢夫人。"

送走三家夫人,谢昭宁回到库房。周氏已经被人扶回院子,说是"身子不适"。库房里,那口换过里衬的樟木箱还开着,赝品镯子躺在红绒里,白生生的,像两个假笑。

青禾压低声音:"大小姐,您怎么知道箱子里是赝品?"

"我没见过我娘的镯子。"谢昭宁说,"但我娘的字,我认得。嫁妆册上那句批注,是我娘亲笔写的。她说'内壁刻白字',那对镯子就一定有字。"

"可您怎么知道继夫人会换赝品?"

"她若不换,就得交出真镯。她舍不得。"谢昭宁垂眸,"她以为换一对一样的,能瞒天过海。可她不知道,我娘的东西,一件件都有记号。"

"那真镯子在……"

"在继母私库里。"谢昭宁说,"影一应该有消息了。"

当夜,影一翻墙进来。他半跪在谢昭宁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当夜,影一翻墙进来。他半跪在谢昭宁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私库三道锁,锁孔是新的。"影一补充,"钥匙串在刘妈妈腰上,她开库房时我借机照过样。私库里的东西,除了那口樟木箱,还有两口木箱,装的都是绸缎头面,像周家的私产。唯独那口樟木箱,放在最里头,落了锁。"

"落了锁?"

"落了。锁是老式的黄铜锁,锁孔有磨痕。"影一答,"那锁,至少锁了十年。""属下进了继夫人的私库。三道锁,刘妈妈离院后开的。私库最里头,有一口旧樟木箱,箱底压着一只红木匣。"

"红木匣?"

"匣里是一只羊脂白玉镯。"影一答,"内壁刻着一个'白'字。镯面有道缠枝纹,和大小姐手里那枚玉佩的纹样,像是出自同一只手。"

谢昭宁的呼吸顿住:"镯子呢?"

"属下没动。"影一摇头,"大小姐吩咐过,只看,不动。但属下看见了别的——红木匣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发黄,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的印,是一朵缠枝莲。"

缠枝莲。白家的印。

"信封上写的什么?"

"写着四个字。"影一顿了顿,"白氏亲启。"

谢昭宁立在窗前,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她攥着袖口,指尖发白。白氏亲启。母亲的信。母亲的东西,锁在继母的私库里,压在一只红木匣底下,和那只刻着"白"字的玉镯,并排躺着。

"影一。"她开口,声音哑,"那封信,你能弄出来吗?"

"能。"影一答,"但惊动继夫人。"

"惊动就惊动。"谢昭宁转过身,"我娘的嫁妆,她敢调包。我娘的信,她敢私藏。我不怕惊动她——我怕的,是那封信里的东西,被她烧了。"

"大小姐要属下何时动手?"

"今夜。"谢昭宁说,"周氏今日受了惊吓,院里人手会松。趁今夜,把信拿出来。"

"是。"

影一消失在夜色里。谢昭宁立在窗前,看着院墙上的月光,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影一回来。他手里多了一只油纸包,包着一封信。信封发黄,边角卷起,封蜡完好,蜡上那朵缠枝莲,清晰可辨。

谢昭宁接过信,指尖抚过封蜡。她没有立刻拆。她把信举到灯下,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才用银刀挑开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娟秀,是母亲的字——却不是写给她的。

"白氏亲启。天佑九年,腊月十五。

嫂嫂:

永陵的事,兄长听说了。大火烧了三天,白家没了,兄长也没了。嫂嫂若还念着白家的旧情,有一桩事,务必告知——当年白家替贵人办的那桩事,贵人反了脸。兄长的死,不是意外。

账在粮里。粮在账里。嫂嫂若查出什么,别声张,往东宫送个信。东宫有人等着接应。

——白二"

谢昭宁读完信,指尖发凉。白二。母亲的兄长。天佑九年,腊月十五——永陵大火之后。信里说,白家替贵人办的事,贵人反了脸,兄长的死不是意外。账在粮里,粮在账里。往东宫送信,东宫有人接应。

"东宫。"她低声说,"又是东宫。"

"大小姐。"青禾的声音发颤,"这信……是谁写给谁的?"

"白二写给我娘的。"谢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白二是我娘的兄长,永陵白家的二少爷。大火之后,他写过这封信,往侯府送。可这封信,没到我娘手里。"

"落在继夫人手里了?"

"落在继母手里了。"谢昭宁说,"她扣了这封信,扣了十年。"

"为什么?"

"因为这封信里说的'贵人',可能就是她背后的人。"谢昭宁抬眼,"账在粮里,粮在账里。白家给北境送粮,账在恒昌号。而太子手里,也有一本账。继母扣着信,是怕信里的话,牵出她背后的人。"

"那……继夫人背后的人是谁?"

谢昭宁没有答。她走到窗前,看着夜色里继母院子的方向。那边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正屋里还亮着一盏,昏昏黄黄,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周氏扣着信,护着某个人。"她低声说,"这个人,能让周氏拿假镯子顶我娘的嫁妆,能让她往祖母药里下朱砂。这个人,比周氏大。"

"比继夫人大……"青禾想了想,声音更低,"大小姐是说——"

"太后女官。"谢昭宁说,"或者,楚王。"

她把那封信贴身收好,转身吹熄了灯。黑暗里,她的声音很平:"明儿,我去见一个人。"

"谁?"

"贺砚之。"谢昭宁说,"东宫有人等着接应——这句话,得让他去查。白家当年在东宫,埋着谁。"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继母院里那盏灯,熄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