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别院的茶,是今春的龙井。
谢昭宁把那封信放在案上,推到贺砚之面前。贺砚之看完,沉默了很久,指尖点着信上那行字——"东宫有人等着接应"。
"白二说,往东宫送信,东宫有人接应。"他抬眼,"你娘当年,在东宫有人。"
"我娘嫁进侯府前,在白家长大。白家当年替贵人办过事。"谢昭宁说,"如果白家在东宫埋过人,那人现在,要么死了,要么还活着。"
"活着的话,就是你这封信,最大的活口。"
"嗯。"
贺砚之把信折好,还给她:"我去查。东宫的老宫人,出宫养老的,有一个算一个,我让暗卫摸一遍底。"
"查到了,先别惊动。"谢昭宁说,"白二说'别声张'。声张了,那人就活不成了。"
"知道。"
两人对坐,茶烟袅袅。贺砚之忽然开口:"你昨儿在侯府开库对账的事,传出去了。"
"传得快。"
"满京城都在说,镇北侯府大小姐,当众拆了继母的台,说继母拿赝品顶白夫人的嫁妆。"贺砚之看着她,"周氏不是善茬。她吃了这个亏,不会咽下去。"
"我知道。"谢昭宁端起茶盏,"我等着她出招。"
她没等太久。
午后,侯府正厅,谢广陵端坐主位,脸色铁青。周氏坐在下首,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帕子,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谢云萝立在周氏身后,低着头。
谢昭宁进门,先给谢广陵行礼:"父亲。"
"跪下。"谢广陵的声音沉得像锤。
谢昭宁看了他一眼,没跪:"父亲让女儿跪,总得有个由头。"
"由头?"谢广陵拍案而起,"你昨儿当着三家夫人的面,说你继母拿赝品顶你娘的嫁妆。满京城都知道了!镇北侯府的嫡长女,指着继母的鼻子骂她是贼!你还要什么由头?"
"女儿说的是实话。"谢昭宁声音平,"我娘的嫁妆箱,里衬被换过,白玉镯被换成赝品。账本上白纸黑字,嫁妆册上有我娘亲笔批注——'白玉镯一对,内壁刻白字'。箱子里那对镯子,内壁没有字。"
"你!"谢广陵指着她,手指发抖,"你娘的嫁妆,封库十年,你继母管着中馈,日日操持,哪有工夫去动你娘的嫁妆!你倒好,一顶调包的帽子扣下来——"
"父亲。"谢昭宁打断他,"女儿没说继母调包。女儿只说,箱子里的东西被换过。谁换的,女儿还在查。"
"你查?你一个闺阁女儿,查什么查!"
"查我娘的东西,怎么变成赝品的。"谢昭宁抬眼,"父亲,我娘死了十年。她的嫁妆被人动了手脚,十年没人发现。女儿发现了,女儿不查,谁查?"
正厅里静了一瞬。谢广陵被她这句话噎住,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接上。
"侯爷。"周氏哭起来,"妾身冤枉。妾身管着中馈,库房的钥匙在妾身手里,可妾身从没动过白夫人的东西。大小姐怀疑妾身,妾身认了——可大小姐拿不出证据,就说妾身调包,这是要逼死妾身啊!"
"证据?"谢昭宁转向她,"继母要证据,女儿有。嫁妆册上有我娘亲笔批注,这是字证。箱里镯子内壁无字,这是物证。字证物证都在,继母还说自己冤枉?"
"那……那批注!"周氏急道,"批注是白夫人写的,谁知道她写的准不准?许是她自己记岔了!"
"记岔了?"谢昭宁看着她,"我娘把传家的镯子,记成'内壁刻白字'。她能记岔自己娘家的传家物?"
"这……"
"继母。"谢昭宁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我娘的东西,账上记着一对,实物是赝品。真镯子去了哪儿,继母真不知道?"
周氏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她攥着帕子,指节发白,眼泪挂在脸上,却再也挤不出声。
"行了。"谢广陵沉声开口,声音疲了,"昭儿,你娘的嫁妆,是侯府的脸面,也是白家的脸面。这事,查。但别在府里闹得满城风雨。"
"女儿知道了。"谢昭宁福了一礼,"父亲放心,女儿会查个明白。"
她转身要走。周氏在背后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大小姐。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继母请讲。"
"白夫人的嫁妆,封库十年,钥匙一直在妾身手里。"周氏看着她,眼泪干了,眼底透出一丝别的东西,"可大小姐说,箱子被人动过。那会不会……动箱子的人,不是妾身,是大小姐自己?"
谢昭宁顿住脚步。
"大小姐开库对账,当众拆穿妾身。"周氏的声音轻飘飘的,"可谁又知道,这箱子里的赝品,不是大小姐自己放进去的?毕竟——那赝品镯子内壁没有字,只有大小姐知道,真镯子内壁有字。"
"继母的意思是,我自己调包我娘的嫁妆,栽赃继母?"
"妾身不敢。"周氏垂下眼,"妾身只是觉得,这事儿,蹊跷。"
正厅里又静了。谢广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色更沉。
谢昭宁看了周氏一眼,忽然笑了:"继母这话,提醒我了。"
"提醒大小姐什么?"
"赝品镯子是谁放进去的,查一查就知道。"谢昭宁说,"放镯子的人,总得碰过那箱子。箱子里有樟木屑,赝品镯子放进去的时候,手会沾上。继母可敢,让女儿验一验刘妈妈的手?"
周氏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刘妈妈……刘妈妈是妾身的陪嫁妈妈,跟了妾身二十年——"
"继母不敢?"
正厅里,谢广陵的目光沉下来。周氏攥着帕子,嘴唇哆嗦,半晌,挤出一句:"妾身……妾身明日让刘妈妈来,让大小姐验。"
"好。"谢昭宁点头,"明日辰时,女儿在库房等着。"
出了正厅,青禾迎上来,压低声音:"大小姐,您真能验出刘妈妈手上的樟木屑?"
"验不出来。"谢昭宁说,"刘妈妈碰箱子是十天前的事,手早洗净了。"
"那您……"
"我诈她的。"谢昭宁垂眸,"她心虚,就会露破绽。她若真让刘妈妈来验,就是承认她动过箱子。她若不让人来,就是心虚。横竖,她都输了。"
青禾恍然:"大小姐高明。"
"不高明。"谢昭宁说,"是继母自己,把路走窄了。"
当夜,影一回来时,脸色不对。次日辰时,库房。刘妈妈站在箱子前,把手伸出来,十根手指摊平,指缝干净,没有半点樟木屑。
"大小姐,老奴的手,您验。"
谢昭宁看了一眼,没验。她看着刘妈妈的眼睛:"刘妈妈,你昨夜睡得好吗?"
刘妈妈的手一抖:"老奴……老奴睡得踏实。"
"踏实就好。"谢昭宁说,"继母让你来验手,你来了。可你忘了——你昨夜去过继母院里,后角门,戌时三刻,跟周记药堂的掌柜,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刘妈妈脸色刷地白了。
"你怕继母,你就不怕我?"谢昭宁走近一步,"你跟着我娘十年,我娘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如今替继母做事,夜里睡得着吗?"
刘妈妈嘴唇哆嗦,半晌,挤出一句:"大小姐……老奴……老奴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谢昭宁看着她,"你是被刀架着脖子了,还是被银子糊了心?"
刘妈妈扑通跪下去:"大小姐!老奴知道错了!继夫人……继夫人拿老奴儿子的命,逼老奴做的!老奴的儿子在周家当差,继夫人说,老奴若不听话,就让老奴儿子横着出城!"
谢昭宁蹲下,看着她:"你儿子叫什么?"
"叫刘安。"刘妈妈哭道,"在周家绸缎庄做账房。"
"刘安。"谢昭宁记下这个名字,"刘妈妈,你起来。你儿子的事,我替你想办法。但有一条——从今儿起,继母院里的一举一动,你都要告诉我。"
刘妈妈跪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半晌,点了头。
当夜,影一回来时,脸色不对。
"周记药堂的掌柜,死了。"他压低声音,"今早,吊死在药堂后屋。官府看了,说是自缢。"
"自缢?"谢昭宁心头一沉,"掌柜昨夜才去过继母院里,今早就自缢了?"
"官府说是自缢。但属下看了——"影一顿了顿,"掌柜的脖子,有两道勒痕。一道浅的,一道深的。自缢的人,只有一道。两道勒痕,是有人先勒了他,再把他挂上去的。"
灭口。
谢昭宁的指尖掐进掌心:"还有别的吗?"
"有。"影一从怀里取出一只帕子,展开,帕子里是一块青玉腰牌,巴掌大,边缘磨损,"属下验尸时,从掌柜手心翻出来的。他死前攥着这东西——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谢昭宁接过腰牌,凑到灯下。青玉,温润,背面刻着一个字。她翻转腰牌,看清那个字,指尖一顿。
"东。"
"东宫的东。"影一说。
谢昭宁捏着那块青玉腰牌,指节发白。东宫。谢昭宁捏着那块青玉腰牌,指节发白。
"这腰牌,是东宫的旧制。"贺砚之看了那块腰牌,开口,"现在的东宫腰牌,刻的是云纹。这块刻的是缠枝,是十年以前的旧样。"
"十年前?"
"天佑九年以前,东宫用的就是这种缠枝腰牌。"贺砚之说,"天佑十年,东宫改制,腰牌全换了。"
"也就是说,这牌子,至少是十年前的东西。"
"嗯。"贺砚之点头,"十年前的东西,如今落在周记药堂掌柜手里。要么是有人留着旧物嫁祸东宫,要么——东宫里有老东西,还念着旧账。"
东宫。朱砂线断了,掌柜死了,死前攥着东宫的腰牌。账本在东宫,信里说东宫有人接应,如今连灭口的证据,都指向东宫。
"大小姐。"青禾的声音发颤,"继夫人背后的人,是东宫?"
"太子?"谢昭宁摇头,"太子跟我退了婚,犯不着动我祖母。他图什么?"
"那这腰牌……"
"太顺了。"谢昭宁把腰牌收进袖口,"我查朱砂,掌柜就死了。我查嫁妆,赝品就露了。我查东宫,腰牌就出现了。桩桩件件,都顺着我的手指头,指向同一个地方。"
"大小姐是说,有人嫁祸东宫?"
"我不知道。"谢昭宁抬眼,"但我知道,太顺的线,往往是绳子。绳子那头,拴着陷阱。"
她走到窗前,看着夜色。更鼓敲过二响,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冬气。
"影一。"她开口,"掌柜的家人,还在吗?"
"掌柜有个儿子,在外地念书,还没赶回来。"
"护住他。"谢昭宁说,"掌柜死了,线索断了。他儿子,可能是最后一根线。"
"是。"
影一消失在夜色里。谢昭宁立在窗前,把那块青玉腰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影一消失在夜色里。谢昭宁立在窗前,把那块青玉腰牌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把双喜叫到跟前:"双喜,从今儿起,你盯住刘妈妈。她去哪,见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大小姐放心。"双喜点头,"奴婢盯人,还没跟丢过。"
"别惊动她。"谢昭宁说,"她背后的人,比继母大。惊动她,线就断了。"
双喜应声退下。谢昭宁立在窗前,把那块青玉腰牌在指间转了一圈。玉牌冰凉,边缘的磨损像旧年的月。
"东宫。"她低声说,"萧景珩,你到底在这局里,占着哪头?"
她吹熄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更鼓。
窗外,月光照在侯府的屋脊上。继母院里的灯还亮着。周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新写的,墨迹未干。写它的人,是谢云萝。
小半个时辰前,谢云萝跪在周氏面前,声音发抖:"母亲,太子殿下那边……女儿实在瞒不住了。他问女儿,侯府里有没有一本账。"
"账?什么账?"
"女儿不知道。"谢云萝摇头,"太子殿下说,是白家留下的。他说,侯府里若有人拿这本账去东宫,他重重有赏。"
周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住。她看着谢云萝,目光沉下来:"太子要账?他要的是白家的军粮账。"
"军粮账?"
"这本账,在恒昌号锁着。"周氏放下茶盏,"你告诉太子——账在恒昌号,让他自己去取。"
"那……那女儿怎么说?"
"就说,侯府里没有账。"周氏说,"账在当铺。太子想取,自己派人去。"
谢云萝低头应下,退了出去。周氏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封新写的信,半晌,提起笔,在信尾添了一行字——"恒昌号账本已动,东宫亦在寻账。速派人取。"
她把信折好,封进蜡里,交给刘妈妈:"天亮前,送到楚王府后门。别让人看见。"
信是新写的,墨迹未干,收信人写着三个字——
"楚王府"。
她把信折好,封进蜡里,交给刘妈妈:"天亮前,送到楚王府后门。别让人看见。"她把信折好,封进蜡里,交给刘妈妈:"天亮前,送到楚王府后门。别让人看见。"
"夫人……药堂掌柜的事,大小姐那边,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查到又怎样。"周氏摩挲着腕上那只玉镯,"掌柜死了,朱砂断了。她查到东宫,就让东宫去背。她查到楚王,自有太后兜着。我们周家,只是条小鱼。"
夜半,刘妈妈从后角门出去,怀里揣着那封信。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暗巷,把信交给一个等在巷口的黑衣人。黑衣人接过信,没言语,翻身上马,往北边去了。
北边,是楚王府的方向。
刘妈妈立在巷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她走出两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的墙根下,一只野猫窜过,钻进墙缝。她看了片刻,才继续走。
等她走远,墙根下,双喜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把那封信的去向,记在心里。
"夫人……药堂掌柜的事,大小姐那边,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查到又怎样。"周氏摩挲着腕上那只玉镯,"掌柜死了,朱砂断了。她查到东宫,就让东宫去背。她查到楚王,自有太后兜着。我们周家,只是条小鱼。"
她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镯。镯内壁的"白"字,在灯下清晰可辨。
"白氏。"她轻声说,"你女儿再厉害,也翻不出这盘棋。你死了十年,你的东西,早就是我周家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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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镯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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