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旧簿移交

六月二十日一早,陈小满先到了地方分司,夜里下过一阵雨,石阶被洗得发白,檐下还在滴水。她站在门内的告示牌旁,把昨日抄下的五月初九交接条又看了一遍。纸上只有几行字,林、吴二页标缺,周、赵二页随箱移入,送册人“许”,接册人“何”。

“何”字的末笔,在她眼里比雨檐滴下的水还要短。

分司的门房还没有把内门打开,门缝里先塞出一封薄信。送信的小吏说是巡按司来的,便急着去避檐下的雨。陈小满认得赵阿宁的字。信上只写了两句:回文已到,巳时前在分司门口等。她把信折好,没有放回袖中,而是压在借档牌底下。巳时将近,赵阿宁从巷口过来,肩上披着一件半湿的青布斗篷。她先看见陈小满脚边积起的一小洼水,脚步慢了半拍,随即把手里油纸包递过来。

“灶房新蒸的。”她说,“不掉渣。”

陈小满接过,隔着油纸还能摸到一点热气。包里是两个芝麻饼,外皮烤得硬,果然不会把碎屑落进案卷里。

“你今日没有带蒸饼。”赵阿宁又道。

“我没说要带。”

“昨日你说有馅的掉渣。”

陈小满抬头看她。赵阿宁正解斗篷的系带,袖口被雨水洇出一圈深色,并没有等她回话。她把其中一个芝麻饼掰开,自己先吃了一口。陈小满便把另一个收进袖里。

“不是现在吃?”

“等看完回文。”

赵阿宁没劝,只把油纸折起,放到她案卷最外一层,隔开潮气。分司掌簿姓杜,年近五十,右手虎口留着一块墨洗不掉的黑斑。他昨日已收到巡按司的催文,今日见两人进来,先把回文放到案上,却没有立即让她们坐。

“二位要的不是原页,是缺页何时开始记缺。”他说,“这事我能回的,只有库里留的交收抄目。”

陈小满拆开封口。

回文写得很短:东郊户籍缺页说明,非景和二十年始载。先前一次旧档移交抄目中,林、吴及西柳村总表三页,已注“页阙”;抄目所据更早册簿,今无从考。末尾有地方分司的押字和印记。

她把“先前一次旧档移交”几个字看了两遍。

赵阿宁问:“抄目原件在何处?”

杜掌簿指向后院一排锁着的旧柜。“在那一柜。可今日不能开。”

“为何?”

“旧柜钥匙由司丞收着。他去县署议税,午后未必回来。”

陈小满没有把回文推回去。“这封回文是谁依抄目写的?”

“我。”

“你亲眼看过原件?”

“昨日下午看过。”

“林、吴、西柳村总表,三处都是同一笔‘页阙’?”

杜掌簿皱了皱眉,像不喜欢有人把他的回文拆成字来问。“字是同一栏里记的,墨色相近。是不是同一人写的,我不敢说。”

陈小满在薄笺上记下:先前移交抄目,三页已注阙;由杜掌簿转述,原件未核。

赵阿宁瞥见她没有把“同一笔”写进去,便问杜掌簿:“抄目上有经手人么?”

“送出一栏写了全名,接收一栏只留姓。”

“姓什么?”

“许。”

屋里安静了一瞬。檐水落在石槽里,声音很密。

陈小满没有立刻翻出五月初九的送入簿。她先问:“旧移交抄目里的许,与景和二十年的许,是同一个人?”

杜掌簿摇头。“我没说是。许是常姓,这一带叫许的书吏也不止一个。”

“接收一栏呢?”赵阿宁问。

“没有何。接收人只写了一个‘杜’。”

陈小满的笔尖停在纸上。她把“许”字旁边的线划断,另记一行:姓氏重复,不能连为同人。

杜掌簿看着她的写法,神色稍缓。“你们若是想从一个姓找二十年前的人,怕是要白跑。”

“我们不是来找一个人。”陈小满说,“是想知道这些页在什么时候已经不在。”

“那回文已经答了。”

“答了一半。”

杜掌簿没有发作,只抬手按住案上的回文。“更早以前的事,分司留下的也未必比你们多。那时候旧册往来得勤,雨一淋、虫一蛀、搬一次柜,少几页并不稀奇。”

“三页一同记缺,也不稀奇么?”赵阿宁问。

她说得不重,像只是请教。杜掌簿却把手从回文上移开,往后靠了靠。

“稀奇不稀奇,得看原册。你们现在看不到原册,我也不能替原册说话。”

这句话与陈小满惯常写在页尾的限制并没有两样。可从杜掌簿口中出来,却像一道关得很实的门。陈小满将回文重新展开,在薄笺上分开写下:三页在景和二十年以前已被记作缺页;缺页始于何日、由谁造成,回文没有说。

赵阿宁没有催她。等陈小满写完,她才问:“旧移交抄目里,除了页阙,还有没有写这几页原属哪一箱?”

杜掌簿想了想。“东郊乙柜。后来重装才并到七号箱。”

“乙柜里还有别的缺页么?”

“有,但不都是西柳村。”

“能说几处?”

“我记不全。”杜掌簿道,“有两处是南堤村的税附页,还有一处是东郊总图的边角。和你们手上的户籍不是同一类东西。”

陈小满没有追问南堤村。不同类的缺页或许只是旧档的常态,眼下把它们硬拴在一起,反而会叫自己的判断失去分寸。

她问:“移交抄目里,林、吴和西柳村总表是否连着写?”

“不连着。”杜掌簿答得很快,“林在前,吴隔了两栏,总表在页末。”

赵阿宁看向她。

陈小满在“先前移交”旁边添了第三句:三页在同一抄目中非相连登记。

三处缺页在景和二十年重装时一并被看见,如今又在更早的一次移交中被记下。中间的空白缩短了一截,却仍隔着多年旧纸。

杜掌簿见她合起薄笺,问:“还要查乙柜?”

“要先看原抄目。”陈小满说。

“司丞回来后,我可以替你们递牌。”

“不是现在开柜?”

“不是。”杜掌簿抬起下巴,示意后院那排柜子,“钥匙不在我手里。旧柜一开,谁翻了哪一页都得记。你们有巡按司的牌,也不能越过这一道。”

赵阿宁点头。“那便照规矩等。”

杜掌簿像是早料到她会争,听见这句反而怔了怔。陈小满收起回文,起身时却道:“请你在递牌时写明,我们要核的是旧移交抄目中林、吴、西柳村总表三处页阙的原文、页次和经手栏,不调乙柜其他册页。”

“你只看这三处?”

“今日只看这三处。”

杜掌簿看着她,最后从柜中取出一张候阅单,逐项写下。写到“所据原簿”时,他停了停。

“你们还要这个?”

“若抄目上写了。”

“那便写。”

他把候阅单递来。陈小满先核了三处页次,再在“原簿未必存”后添上“待见后记”。杜掌簿没有抹去那几个字,只在旁边盖了分司的收件印。

印泥还湿着,陈小满没有立刻把候阅单收进夹袋。她取出一张窄纸,写下两列:一列是“景和二十年重装时已缺”,一列是“更早移交时已注页阙”。两列之间空着一段,没有填任何年数。

赵阿宁看了一眼。“你不把它写成‘缺页早于重装’?”

“可以写,但那是概括。”陈小满说,“原话仍要留着。以后若有人问这段空白从哪里缩短,不能只剩我们自己的话。”

赵阿宁把窄纸折在候阅单后面。“那就让原话跟着走。”

出了内堂,雨已经停了。潮气从青砖缝里往上冒,廊下却比先前亮一些。

赵阿宁问:“你还要看乙柜?”

陈小满走得很慢。“要看原抄目。回文只能告诉我们旧年已经有人记过页阙,不能替原件说明那三页为何缺着。”

“那便先看原抄目。”赵阿宁说。

陈小满停在廊柱旁。赵阿宁的斗篷下摆还在滴水,右边鞋面沾了一层泥。昨日她说住在城南,今日又这样早赶来,手里还带了芝麻饼。她从袖中取出油纸包,递过去一个。

赵阿宁没有立刻接。“你不吃?”

“我留了一个。”

“那是给你的。”

“你也没吃多少。”

赵阿宁看着她手里的芝麻饼,神情没有显出惊讶,只伸手接过。指尖没有碰到她的手,隔着油纸拿稳了。

“我早上吃过。”赵阿宁说。

“我看见了,半个。”

赵阿宁笑了一下,很轻。“你连这个也记?”

“记着也不费什么事。”

这回轮到赵阿宁停住。她低头咬了一口芝麻饼,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廊下往门口走。陈小满把候阅单夹回案卷,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你说,若回文到了,在地方分司门口见。”

“嗯。”

“我先到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赵阿宁朝门外看了一眼。石阶上的水还没有干,陈小满先前站过的地方留着一双很浅的鞋印。

“门房说的。”她说。

陈小满没有再问。

到了门口,赵阿宁将候阅单又看了一遍。“司丞若今日不回,明日我们还来?”

“来。”

“若原抄目也只写页阙呢?”

“那就知道那次移交的人也不知道。”

“若有经手全名?”

陈小满把回文按在案卷里。“再看这个全名在别处出现过什么。”

赵阿宁点头。她没有说这仍是一条很长的路,只把自己手里的半个芝麻饼吃完。分司门外的雨水顺着街沟往东流,带着碎叶和泥沙,从两人的脚边过去。陈小满看着那道细水,没有觉得它像什么线索。她只知道,在景和二十年之前,已经有人把三处空白写进了移交抄目。而那张尚未打开的旧簿,仍锁在后院的柜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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