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丞回署时,手里还带着县署的泥印。杜掌簿把候阅单送到他案前,司丞没有先看三处页阙的内容,先看陈小满写在末尾的那句“原簿未必存”。他用拇指在墨迹旁按了一下,确认纸已经干透,才叫人开后院的旧柜。
陈小满和赵阿宁站在廊下等钥匙。门房送来两盏茶,一盏放在案卷左侧,一盏放在右侧。陈小满看了一眼,把左边那盏推到赵阿宁惯常站的位置。
赵阿宁接过茶盏,先闻了闻。“今日不是浓茶。”
“门房送的。”
“你还记得我不喝浓茶?”
陈小满把候阅单摊平。“你每回都只喝半盏。”
赵阿宁笑了笑,没有再问。她把茶盏放到案边,留出一寸空隙,免得袖口碰到纸。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旧柜才开。里面没有整齐的册架,只有按柜格叠放的抄目和交收簿。纸边被潮气卷起,许多封皮上只写了村名,没有年号。司丞让掌簿取出乙柜移交抄目,另取一册景和二十年重装总簿,放在同一张案上。
“只看三处。”司丞道,“不许拆线,不许挪页,不许把原簿带出后院。”
陈小满点头,先在候阅单上记下开柜时辰和在场人名。司丞见她又要写,便道:“这些也要记?”
“原件开封时的状态,日后若有差异,才有据可核。”
“你们契书司连柜门都要立字据。”
“柜门不会自己说明什么时候开过。”
司丞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转身去核另一册。
乙柜移交抄目比陈小满想的薄。前半册是箱号和所存类别,后半册才按村名记页次。她从西柳村总表翻起,在页末找到一个被水汽晕开的“阙”字。
“这里。”她说。
赵阿宁没有俯身去碰原页,只把摹纸递过来。陈小满照着原文描下页次、栏名和旁边的短线。短线后面有三个小格,第一格写“林”,第二格写“吴”,第三格写“总”。三格并未连成一行,中间各隔着两栏。
“与杜掌簿说的一样。”赵阿宁道。
“他说的是记忆。这里是原文。”
她在摹纸上标出两者的来源,没有把杜掌簿的话抄进原册栏。
林姓页次在前一张纸,吴姓页次隔着两栏。每一处旁边都留着同样大小的空格,空格里没有经手签押,只有“页阙”二字。陈小满沿着装订孔看了一遍,纸角有旧撕痕,撕口已经被潮气磨软,无法判断是自然裂开还是曾经拆过。
她没有用指甲去挑。
“原册还在么?”赵阿宁问掌簿。
掌簿摇头。“抄目所据的是更早的交收簿。那一册后来并到别柜,柜号改过,现下找不到。”
“找不到,还是没有?”
“我们只能说没有找到。”
赵阿宁看了陈小满一眼。陈小满已经在纸上写下两种说法:未找到,不等于不存在;现存抄目不能代替原簿。
司丞站在案边,问:“你们想从这三处看出什么?”
陈小满没有抬头。“先确认三处在更早的移交中已经被记作缺页。再看经手栏有没有共同的人名或同一批次的标记。”
“若什么都没有?”
“那便只能确认它们在那时已经缺了。”
司丞的手指敲了一下案面。“你们查了这么久,还是只确认空白。”
“空白也有形成的时间。”
赵阿宁没有接这句话,只将重装总簿翻到对应箱号。总簿的纸比乙柜抄目新,五月初九一栏写着“东郊七号箱入旧档”,下方列周、赵二页随入,林、吴二页缺。两处记录之间隔了四年,字迹并不相同。
陈小满把两张摹纸并列,先量页边,再看“缺”字落笔的方向。
“不能认定同一人。”她说。
“可同一类事。”赵阿宁道,“都在交收时记录页不全。”
“这只能说明记录方式相近。”
“我知道。”
陈小满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退回边界,手里的小尺便停在半寸处。她把“记录方式相近”写进观察栏,又在后面添上“待更多原件互证”。
掌簿取来一张薄薄的附页。“这里还有一行。”
附页夹在乙柜抄目封底,纸色比正文浅,像后来补入。上面写着:旧册移交,依原箱目核对;缺页处,仍照旧记。没有人名,没有日期,也没有印。
赵阿宁问:“这是原抄目的一部分?”
掌簿道:“夹在里面的。是不是同时写的,不清楚。”
陈小满将附页与正文分开摆。“它只能证明这句话曾被夹在册中,不能证明是移交当日所写。”
司丞问:“那你们还抄么?”
“抄,但单列来源。”
她把“仍照旧记”五字照录,旁边注明附页、无款、夹存位置。写完后,她又看出“旧”字最后一横比正文中的“旧册”二字更短,像是不同的人写的。
她没有把这一个字的差别写成判断,只在纸边画了一个小圈。
“依原箱目核对”,是说交接时要照箱目去看,不是说箱目里的内容从未变过。陈小满把这句话重新写在薄笺上,又在后面添了两道横线,分别标出“核对方法”和“原箱内容”。前一栏已有附页作来源,后一栏仍是空的。
赵阿宁看着那两道横线。“你连一句话也要拆成两半。”
“一句话里可能有两件事。”
“也可能只是写字的人懒得多写。”
“那更不能替他补全。”
赵阿宁把摹纸往她这边推了推,正好避开窗缝里吹进来的风。附页没有因此多出一个字,陈小满却将它的位置重新记了一遍:封底夹存,右上角朝内,未见装订痕。赵阿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时,顺手将陈小满案边那盏未动的茶推远一些。
“别让它碰到附页。”
陈小满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不会。”
“你刚才看纸角时,袖子已经压到案边了。”
陈小满低头,才发现袖口离附页不到一指。她把手往回收,改用镇纸压住摹纸。
“你看得倒细。”
“做录事的,先看手边。”
“我以为你先看人。”
“人也在手边。”
这句话说完,赵阿宁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得太顺口。陈小满没有追问,只把那盏茶移到自己这侧。茶味淡,入口没有苦涩。
司丞翻完重装总簿,指着封底一处模糊的朱印。“这里能认么?”
陈小满接过摹纸,对着窗边的光看。印面只有半角,边缘像是“司”字,也可能是印泥漫开后的缺口。她转动纸张,又看了一遍。
“不能认。”
“连是什么印都不能认?”
“只能认出有印痕。印文不完整,不能补。”
司丞把纸推回去。“那便别在回文里写成有印。”
“会写‘印痕残缺,文不可辨’。”
“随你。”
陈小满在薄笺上补记。赵阿宁没有替她把这句改短,也没有把司丞的“随你”写进证据栏。
查到午后,三处页阙的原文、页次和附页位置都已抄完。没有共同经手人的全名,没有可辨的批次编号,也没有能把缺页推回景和元年的新字。
案子没有因此停下,只是又多了一层纸:旧抄目证明缺页早已被记录,附页证明有人曾要求“依原箱目核对”,却不能说明谁写下这句话,也不能说明原箱里曾经放过什么。
司丞收回候阅单,在末尾添了一句“原件仍存后院,不得外借”。陈小满看着那行字,想起第一个打开的婚契。那张纸也被人封存过,封口上有印,纸背却藏着不属于当下的墨。
她没有把两个封口并在一起。
赵阿宁在旁边问:“今日还去许秋娘那里么?”
陈小满抬头。“她没有答应今日看后续页。”
“你上次送去的借阅请求,写了哪一页?”
“写了‘林字旧押’之后的两页,以及吴大贵欠账是否结清。”
“两件事放在一张请求里?”
“都是旧账后续。”
“对许秋娘来说,未必是同一件事。”
陈小满把借阅请求取出来。纸上两行字并列,确实没有分开写明用途。
“那便重写。”她说。
赵阿宁递来一张空白纸。“一张问林字,一张问欠账?”
“分开。她可以只答其中一件。”
陈小满接过纸,却没有立刻落笔。赵阿宁坐到案边,把两盏茶换了位置:凉的推到自己面前,稍温的留给她。
“你常替别人把问题分开。”赵阿宁说。
“问题本来就不同。”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提醒你也不费什么事。”
陈小满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重写借阅请求,先写“林字旧押”后续记录,再写“吴大贵欠账结清与否”,两张纸各自标出页码、用途和希望账主确认的范围。
写完,她把其中一张递给赵阿宁看。
赵阿宁没有接,只看纸面。“这一张可以。另一张把‘结清’改成‘是否有收还记录’。”
陈小满看了一眼,改了。她们离开后院时,司丞还在门边看那张候阅单。陈小满收好摹纸,走到台阶下才发现赵阿宁没有跟上。
“怎么了?”
“你的芝麻饼还在袖里。”
陈小满摸到油纸,才想起早上收进去后一直没吃。她拆开咬了一口,芝麻已经凉了,外皮仍然脆。
赵阿宁看着她。“味道如何?”
“不掉渣。”
“我问的是味道。”
陈小满又咬了一口。“芝麻多。”
赵阿宁像是接受了这个答复,转身往街口走。陈小满跟上她,手里还捏着那半块饼。今日没有人名从旧抄目里走出来,也没有一张纸把缺页的来处说完。可她们已经知道,旧册中曾有人要求按原箱目核对,而这句话被留下时,三处页阙已在册上。陈小满把两张新的借阅请求分开夹好。下一次,她们要让许秋娘只回答她愿意回答的那一件事。至于旧柜里的原簿,钥匙仍在司丞手中,候阅单上的空白也还没有落笔。她把这两件事分别记在案卷两页,免得等待被误写成已经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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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旧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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