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君心似海深

“哼,你当真胆大包天。”

话虽如此白衣人却未有进一步的举措,好似对谢枢的敏锐很是欣赏:“所以你自进门伊始,唤的都是大人而非殿下。”

“我很好奇呀,你是何时察觉端倪的?又为什么最开始不说。”

谢枢乖顺道:“大人这样做,一定是有大人的考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骤然戳破,岂不是乱了大人的计划?况且——”

白衣人眼神眯起:“况且什么?”

“况且,我也说了,上船就是为了帮助大人的。”

白衣人摩挲着刀柄:“你还没说呢,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谢枢颔首道:“小人听说昭王殿下不曾娶妻生子,就算背地里和人暗通款曲,大人的年纪和我相差不多,料想也不可能十岁左右就生了孩子。”

“也正因为昭王殿下膝下无子,这才收了靖远侯之子为徒悉心教养视同己出——大人,您是靖远侯家的二公子,萧驷萧赴光吧。”

这并非一句询问,而是气定神闲的陈述。方才几度交手下来,谢枢清楚唯有这一个答案。

萧驷缓缓抬眸,瞬息将眼中温情扼杀干净。

一双眼珠漆黑如墨,警惕抗拒着所有试图窥伺其间的人。

谢枢不慌不忙,半开玩笑地回:“怎么,萧小将军又想杀我?”

萧驷手背青筋凸起,分明是在极力克制着心中如浪翻腾的滔滔杀意。

不过片晌他面上又生生笑了出来:“若我说是,你便会乖乖引颈就戮么?”

谢枢仍旧不疾不徐:“萧小将军,咱们既然都是为求生路的人,又何必彼此为难呢?”

萧驷手一挥道:“这话说重了,我可不敢为难。打狗也得看主人呐,我可没有得罪你的胆量。”

谢枢笑道:“瞧不出来萧小将军还挺孩子气,这是变着法地骂我呢。”

萧驷面上维持着客气的笑,但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跟这人简直没法聊。

所有的试探都无功而返,三言两语间就被这人尽数挡了回去。

但也正因如此,萧驷愈发笃定谢枢自上船后的一举一动都别有深意,绝非面上所言那样简单。

他食指轻点了下人:“这话我可没说,是你自己上赶着承认的。”

谢枢但笑不语。

他笑时不知是习惯作祟还是有意为之,总喜欢略微颔首低下目光,有意躲着人似的。这使得萧驷油然而生一丝探究**来,不由自主地随着谢枢动作一并挪着眸光。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禁让人回想起了孩提时代的捉迷藏。

“你就一点也不害怕,”萧驷道,“给你提个醒,你那位同伙可是在我手上,生死不明呢。你就不怕我把他带下去之后严刑拷打,让他把你们的真实计划如实招供?”

谢枢道:“您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您是一位正人君子。”

“想给我戴高帽?”萧驷道,“打错算盘了吧,我可不接这没用的东西。”

谢枢阖眸叹息,好似被他弄得无可奈何了:“船还有半日抵达金陵,陛下仁慈,可见不得杀生之事。”

萧驷也跟着遗憾地叹了口气:“这倒也是。”

“那么剩下这半日,还得委屈你在船上再忍忍了。”萧驷说罢目光越向门外:“魏珧。”

方才那前来报信的副官立刻提刀站正:“将人带下去好生看管。要是跑了一个,你也跟着滚蛋。”

魏珧深深吸了一口气:“是!!”

——————

人来了贺遵眼珠子跟着一颤,讶异于谢枢居然毫发无损:“……他就这么让你下来了?”

谢枢瞥了眼人:“不然呢,你还盼着他杀了我?”

贺遵是怎么也没想通其中关窍:“他不是已经认定我们是刺客了吗?为什么还……还有你那袋东西,到底是什么?”

谢枢纯良无害地摊开手:“糖粉啊,还能是什么。”

“不可——”话音未落贺遵瞄了眼魏珧赶忙压低下去,“你……什么时候换的?”

谢枢轻描淡写地举起来了那一小袋糖渣:“你要不信,不如自己尝尝?”

贺遵半信半疑地用手指扣了点舔了舔,少顷后大概猜到了什么:“从一开始我们带上来的就是糖粉,是不是?”

谢枢不置可否,但分明倾向于默认了贺遵的话。

“好你个——你真是不要命了,敢做这样的事!”

贺遵不甘心地扒拉着人,谢枢却打了个哈欠就势躺倒:“别惦记了,睡觉吧大少爷。”

贺遵气不打一处来,刚急得想跺脚恰巧赶上船体翻越江涛,脑袋一个不稳撞到墙壁后瞬间又开始头晕眼花起来。

“……唔、呕……谢谢谢、谢枢……药、药再给我一颗……呕——”

谢枢置若罔闻,业已进入了梦乡。

“谢枢……你个混蛋……老子他妈……呃、哕——”

——————

夜已深沉,说半点不困那是假话,可谢枢即便被困意席卷了神识,意志中却始终绷着一根绳,拽着他不让坠入梦境的深渊。

他是谁?

他是一流学府的新生谢殊——现在是天镜司暗卫、统领谢兰玉的胞弟谢枢。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原主便是前世的自己,两幅容颜一模一样,命运却天差地别:十八岁的谢殊满怀希望踏进大学校园;而十八岁的谢枢却是气息奄奄无力回天。

是谁杀了他?

他这个不该存活于世的人侥幸躲过一劫,背后主谋会对此袖手旁观吗?

谢枢不知道,他两眼一闭一睁便躺在了天镜司的床上,错过了目睹事发现场的机会,并且就目前而言也无法求证答案。

更不要说原主遭遇重创后记忆混乱,诸多往事还是旁敲侧击从谢兰玉贺遵乔顾等人口中得知的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在脑海里默默细数,半年以来任务中其实也牺牲了不少同伴了。

虽说他未必叫得上来这些人的姓名,但毕竟是一副活生生的血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眼前,面对坟墓时谢枢做不到无动于衷。

夜静更阑时,谢枢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自己是不是和这些人一样,也死期将至了?

真要死的话,能不能豪迈些、宏大些?至少留他一个发表豪言壮语的机会罢?

谢枢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编织着独属于自己的宏伟遗言,耳畔却不合时宜地闯入了一道声音。

……又来了,原主模糊不清的记忆。

太阳穴鼓鼓直跳,这人声时远时近,显然这段记忆距离当下已有一段岁月,个别字句甚至业已被流年侵吞抹杀掉了。

“此行凶险难测,师父只求你能坚守本心,莫要轻易被人引入歧途。”

……师父?

谢枢意识到这涉及身上隐秘,立刻聚精会神地试图凝结出“师父”的具体模样来。

可惜脑中画面却如同水波浸染,色块混乱不堪,谢枢只远远瞧见一抹风雅孤寂的背影,和一片傲雪凌霜的寒梅。

再近些,也只能依稀分辨出这人长发束冠,两条宝蓝发带随风飘舞。

“师父”身侧似乎还站着个身量相近的男人,如苍松翠柏挺拔萧肃,只是同样也背对着谢枢看不清真容。

与谆谆教诲不同,他却是劝道:“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有朝一日小枢他找到自己的路了,他想走的时候,你也就放他走罢。”

梅园里一瞬沉寂,良久后那风姿潇然的青年才道:“好,我答应你,也答应小枢。”

“师父——”

渺远回忆中年幼的自己试图奔上去,抓住那人的衣衫诉说些什么,可一切骤然如同风吹雪散,空茫无痕无处寻觅。

谢枢一个激灵骤然回神,秋风凛凛寒意透骨,他在无边萧索中被前尘旧梦蒙住了眼。

许久,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和持刀而立的萧驷四目相对。

谢枢下意识地遮掩住了唇瓣,警惕打量着周遭。

……他,已经暗中揣摩端详自己良久了?

谢枢强压下心中惴惴敛衣起身:“看什么?”

萧驷道:“叫你不起,自然是怕你死在船上。”

这白衣鬼魅比昨夜里瞧上去更加温润尔雅,真真贴合了正人君子四字,可他越是柔和,谢枢心里便越是不安,担忧自己入梦时是否无意识地呢喃了什么,才引来人侧耳谛听。

“别紧张,”萧驷甚至温和地伸手摸了摸谢枢的发顶,犹如兄长关照着年幼弟弟,“你这些年啊,也真是不容易。”

谢枢收紧五指,业已摩挲到了袖口暗藏的刀片,只要萧驷再近须臾他就能——

萧驷轻柔地捏住了他的手腕:“人还是做不得亏心事,你瞧,这不就自己给自己魇着了?”

谢枢咽喉干哑,涩声道:“萧小将军又在说什么玩笑话。”

萧驷置若罔闻,只锁定住了谢枢的眼神不许他躲闪:“你在梦中可比你清醒着的时候要诚实得多啊。”

谢枢呼吸一滞,心脏随之骤停。

萧驷要的正是他神思错乱,因此刻意挑了刚刚苏醒的时刻问话,他凑近谢枢耳畔低语道:“你放心,既然你夸了我是正人君子,那么这位君子一定替你保密。”

谢枢斜睨了他一眼,似是嗔怪:“萧小将军听岔了吧,我这个人可没有说梦话的嗜好。”

萧驷大约是觉得他上了套,唇角轻轻勾了勾:“我可没提梦话两字,这是你自己说的。”

谢枢轻嗤一声,不以为然。

幕后主使真容他都无缘得见,又怎么可能得知身份姓名?

谢枢推开萧驷手掌缓缓起身:“金陵已到,这种哄小孩子的把戏,小人便不奉陪到底了。”

萧驷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别急着走啊,万一今日你主子脾气不好,叫你一去不回了,可怎么办?”

谢枢站定少顷,坦然回头冲他笑道:“那就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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