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迷津欲有问

谢枢抿了抿唇,坦诚地叹了口气:“贺遵,实话和你说吧,药我备了两份,是为了防人查验,那碗端上去的真的是毒药。”

贺遵眼神危险地眯了眯,谢枢又道:“但是我进了门之后发现不大对劲,这个人说话声音太年轻了,不像是昭王殿下,而且我还注意到了……”

谢枢犹豫地看了眼四周,贺遵不知不觉中了这小小圈套,匕首默默回撤几寸,让开了一线生机:“你注意到了什么?”

谢枢压低声音,神色恳切:“我注意到船上似乎还有另一批刺客,我觉得情况不对,情急之下我把那碗药摔了。”

他深深陷入了自责,闭目长叹道:“说起来都是我不好,那时候如果你能上去,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贺遵将匕首收回鞘中,还真信了谢枢的清白无辜:“……你也别自责,谁能想到我晕船啊,该死的。”

谢枢还在叹息:“我这个人啊,办事是不大明白,不如你。”

贺遵嘴角撇了撇,显然很受用这套不怎么高明的逢迎。

见人已稳住,谢枢拉住了贺遵两手又道:“子循,实话和你说吧,今日常公公委托我去替他办件事,可现在我又出不去,你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办事,他叫你干什么?”

“哦,”谢枢眨了眨眼,“季大都督不是还没回来么,常公公让我去给他递个信,可我现在出不了天镜司的门啊。”

“想出去,这简单,”贺遵解下来了腰间玉牌,“喏,拿去吧,看在你救了咱们一命的份上,快去快回。”

谢枢连声感激,拿着腰牌躲过了守卫的监视。

没人真敢和丞相的儿子过不去嘛。

这一出狐假虎威让谢枢胸中快意了不少,阴霾几近一扫而空。

城东,济善药堂。

谢枢默念着名字,穿过满城夜色,到了却只见药堂门口挂上了个此铺招租的木牌。

他心弦顿时一紧,走近一看果然是人去楼空,踪影全无。

……这神通广大的“程先生”还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

不过……

谢枢转念一想,至少药堂里原本的同僚上峰们提前撤离避免了全军覆没,总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前方灯火一晃,谢枢换了条道避免和巡逻队撞个正着,却恰巧因此注意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酒楼。

楼中喧闹不休亮如白昼,宾客放肆的欢笑与舞姬讨好的软语交织一处,令谢枢不由得眉宇轻皱。

纨绔子弟,醉生梦死啊。

不知楼中诸位可知,数月前湘州百姓可是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想来浮萍野草的微弱呻吟是传不到天宫仙人耳中的。即使侥幸传来,也该淹没在阵阵歌舞升平之中了。

谢枢跟着天镜司外出一趟,见过沿街乞讨的老人,见过满地杂乱的白骨,也见过宁死不屈的……所谓“流寇”。

却只徒留满心怆然。

谢枢知道他不是王侯将相,不过也是个苟且偷生的蝼蚁而已。

“来、来!驷哥,喝、喝!”

醉醺醺的人脚步紊乱,话还没说完便一个跟头栽进了侍女的怀抱中。

醉酒者先是一怔,随后得逞般地嘿嘿笑起来。

萧驷眸光镇静,始终不为所动,在这风月场里真真做了回恪守礼节的正人君子。

他道:“恒王殿下醉了,当心贪杯伤身。”

恒王宣珞打了个酒嗝,倒在美人怀中闭着眼笑:“驷哥……你、难得回来一趟,路上这么辛苦,就该好好享受享受!我、我这酒席就是为你开的……”

萧驷暗自摇了摇头。

一旁恭候的侍者见壶中酒凉了,立刻颇有眼色地换上了一盏温酒,借着哗啦流响低声问道:“公子不喝,可是胃中不适吗?”

萧驷半敛的眼眸忽而一震。

他道:“我不是肠胃不适,只是天性不喜饮酒。”

侍者低眉顺目,轻叹道:“上好的琼浆玉液,倒是可惜了,公子,小酌怡情啊。”

旋即他收回酒壶,不声不响地又融入了吵嚷人群当中。

萧驷攥紧了酒樽指节发白。

他于心底无声将方才暗语翻译了一遭:情势有变,宫中有人察觉,一切谨慎为上。

萧驷面色如常,心中却是狂风骇浪接踵而至,他沉默着举杯一饮而尽,像是只警惕的豹子,和周遭风花雪月格格不入。

变数……

变数?

萧驷轻轻放下酒樽,脑中浮现了一道似真似幻的飘渺人影,眉头微蹙。

谢枢。

一切自从他来,便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要做什么?他是否在伺机而动,准备掀起一场风暴,将所有人席卷其间?

——————

贺遵从谢枢手里拿回了玉牌,低声问:“都办完了?”

谢枢点了点头,本想赶紧回房歇息,不料贺遵又伸手拦住了人:“等等,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贺遵心下五味杂陈,此刻竟没了平日里张扬跋扈的模样,甚至隐隐有了脸红的兆头。

谢枢下意识退后半步,不曾想贺遵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个……我从前说的一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枢嗐了声:“我早就忘了,瞧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兄弟。”

“对,你说的没错,咱们都是一家兄弟,”贺遵道,“所以我想清楚了,从前是我做的不妥,希望从今往后,你我能精诚合作。”

“精诚谈不上,贺师兄你也知道,我就那点本事,但一定全力以赴。”谢枢笑说。

随后他又跟着劝了几句,总归是叫贺遵放心,他绝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另外时辰也不早了,该回去休息。

谢枢躺回那条狭窄缝隙,心说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只要他和权势扯上了那么点微妙的联系,身边就一溜烟地全成了好人。

不过他也没说违心的话,他的确无意追究过往种种,并非是源于无底线的大度从容,而是不想暴露太多。

谢枢暗自叹气,心说他要真是常德义安排的人反而还好办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天子一旦发现他的真实身份,绝不会饶他一命。但他若真是常德义的人,看常公公这架势,起码能拦下来宣琏的屠刀吧。

这一觉睡得谢枢极不安稳,他心里还压着闻允的事,却又找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翌日一早,他只能怀着一颗惴惴的心跨进了悬镜阁的门。

闻允的悬镜阁十分洁净,是被人翻箱倒柜一番后都徒劳无获的那种洁净,谢枢到时正见他在加盖公章。

“坐吧。”

谢枢谨慎地问:“他们也来查了大人?”

“当然,”闻允将整理好的公文放在一侧,神色如常,“放心,他们查不出来什么东西,我这里连件值钱的玩意儿都没有。”

谢枢欲言又止。

他若没想错,昨日闻允对阿春的话明明是贿赂巴结常德义的意思吧?

而且,看闻允这般从容不迫,谢枢推测类似的情形此前一定上演过许多次了。

闻允一向洁身自好,连日常衣着都是朴素为主,这样的人哪来的钱财去讨好权宦?

或者,闻允只是作秀,他和大齐官场上那群蝇营狗苟之辈并无不同,是自己被蒙在鼓里。

谢枢目光悄然挪移,注意到了闻允被磨得泛白的袖口。

……这会是弄虚作假么?

“谢枢,常公公对你很欣赏,这是好事啊。”

没想到闻允居然主动提及此事,谢枢立时回神道:“欣赏谈不上,不过就是委托下官办些事儿罢了。”

“不论如何,这是个好机会,”闻允又道,“或许假以时日,你会做得比我更好,走得比我更远。”

谢枢心脏一提:“大人谬赞了,下官……下官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无能之辈而已。”

闻允听罢,罕见地冲他一笑:“谢枢,万万不要看轻了自己。”

谢枢的十指不自在地蜷了蜷:“我……”

惭愧致使他有些语无伦次:“下官比不上大人的,大人……大人可是季都督倚重的左膀右臂。”

闻允笑意不减,似有春风拂面,与平日里冷漠无情大相径庭:“多去练就好了,今晚上你随我办件事。”

谢枢奇道:“大人,咱们出得去天镜司吗?”

“出得去,”闻允云淡风轻,“咱们是给季都督办事,他可容不得有人对天镜司打算盘。”

谢枢眼珠微转,立时恳切道:“惭愧,大人说欣赏下官,下官却对朝局知之甚少,不知大人可否不吝赐教?”

“当然,我和你慢慢说。”

“咱们天镜司如今的大都督季准季大人,是圣上的表亲,而执掌内府的常公公则是自幼跟随乳母抚育过圣上的人,因此圣上对他们颇为看重,”闻允声调不高,有意放着隔墙有耳,“内府名下的制局监名义上执掌宫廷仪仗和兵役,实际麾下有百余名侍卫听从号令,故而能和天镜司分庭抗礼。”

“而圣上之所以倚重他们,是因为不想受限于先帝留下的几位顾命大臣。”

这一点谢枢了然于心,宣琏即位四年有余,当初留下的五位托孤大臣已有一人因谋反被诛,一人因病早逝。

剩下来的,则是丞相和襄王昭王两兄弟。

宣琏既生杀心,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闻允对此点到即止:“谢枢,你见的多了做的多了,孰是孰非你心里自有明断。好了,换身衣裳和我走吧。”

谢枢应声点头,不过须臾便换上了一身粗布衫,显得像是闻允的小厮。

果然如闻允所言,有了季准的手令制局监来的人不敢阻拦,两人的马车顺利混入人流,赶到城郊的一处码头。

船头扣着脚的中年男人嘟囔道:“又没日头又没下雨的,老爷戴什么斗笠?”

闻允道:“刚买到的,不戴多可惜。”

船夫收回了脚:“哦,这个时辰还要去哪儿?淮阳的码头已经关了。”

闻允俯身道:“我不出航,我来拿货。”

几番暗语外加眼神交换下来,闻允和船夫都确认了彼此身份。

船夫吹了声哨,身后两名青年即刻从船中搬出来几只木箱,闻允示意谢枢拿钥匙替自己查验。

咔哒一声木箱掀开,静悄悄躺在其中的竟是白花花的银锭!

谢枢心头一震,没料到季准所谓的密令竟是叫人替他转移私产。

他眼神顿暗,抬手准备合上木箱,身后青年唰然拔出了一柄淬毒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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