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忽如远行客

谢枢双手一停,暗卫出生入死的本能敲响警钟,他蓦然转身,持刀者却抢先一步将淬毒匕首捅入闻允后心。

闻允始料不及,口中呛出一串血珠染红衣领,谢枢目眦欲裂,一脚踹向人胸腹:“大人!!”

此时夜已深沉,码头除了几只船舶停歇和六人交接金银之外再无旁人涉足,难怪他们如此肆无忌惮!

持刀者吃痛倒地,大约没想到闻允身边还跟了个高手,余下三人齐齐拔刀扑上,势要谢枢死于非命。

谢枢面无惧色,袖口飞刀快似无影,刹那间削破咽喉血管,假扮船夫的男人顿时嗬嗬痛呼着倒地不起。

船夫手中刀刃被谢枢趁机抢夺在手,他眉宇锋锐毫不留情,两三下交锋后轻松挑飞对手掌中利刃。

这般天赋远远超出今夜所有人预料!

最后一名青年持刀的手止不住颤抖,眸中惊惧难掩:“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此之前天镜司的情况他们早已暗中查透,竟全然没听说过闻允身边还有一个技压群雄的武学天才。

谢枢冷笑一声,挥刀正中青年胸腹:“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们。”

“胆大包天,居然敢打天镜司的主意?”谢枢质问同时敏锐捕捉到身后偷袭者的阴谋,飞镖看也不看脱手而出,稳中眼眶毫厘不差,另一枚恰好削破虎口,随后砰地砸入船身。

“……啊!!”

地上人捂着流血眼珠哀嚎不止,面前青年唇色惨白,还未说话口中先噗地喷出一口黑血。

毒药!

这群胆大妄为的家伙,竟然是提前服了毒药来此地暗杀的,唯有任务成功才能回去拿到解药活下来!

谢枢眼神一凛,果然背后倒下的船夫和另两名青年也都捂着腹部痛苦挣扎起来,显然是被毒药侵蚀了肺腑。

“你们主子好手段,一点也没把你们当人看,”谢枢道,“你就不恨他?还要为他卖命么!”

“我、我……我没办法,我……”濒死之际青年惶恐不安地摇起头来,“他知道我家里人在哪,我……呃……”

数滴黑血打落刀刃,谢枢眸中霎时黯淡无光:“那他姓什么?”

“他……”青年口中难言唇齿不清,“宣、宣……”

是陛下?

可他来不及多想,青年抽搐着彻底倒地不起,另外三人也先后停了呼吸。

谢枢按下万千思绪,先抱起来了地上的闻允:“大人莫急,我这就带大人去医馆!”

闻允费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襟:“不、不用了……”

谢枢分毫不理会,抱着闻允就走。

“不、不……谢枢、谢枢你听我说,这匕首有毒,我恐怕,撑不到了……”

谢枢脚步一顿,骤然发觉闻允胸口裂缝可怖,连自己那身粗布青衫也被鲜血浸透了。

他脑中嗡地一下炸开,恍恍惚惚意识到这是千年前的朝代,没有输血和手术,怎么可能救得了身负重伤的一条命?

抓着衣襟的手因极度的痛苦而青筋暴起,闻允咬着牙,额头已是冷汗遍布:“谢枢,按我说的去做……明白吗,按我说的做。”

谢枢说不出话,两道泪水已然不自觉地落下。

“你有如此才能,我、我很欣慰,我果真没有看错人。谢枢,我看好你,所以、所以你不能现在就倒下,你待会儿、待会儿把我们几个通通沉到江里,不要那么快被人发觉……”

闻允再度咳出了血,谢枢从未如此慌乱过,一时不知道是先擦血还是先找个空地将人放下。

闻允也不需要他多做什么,他含着血沫艰难道:“谢枢……时间不多了,把、把我方才教你的话……重复一遍。”

“……是,”谢枢竭力压抑着哽咽声,“沉入江中,置身事外……”

闻允点了点头,又奋力扯了扯谢枢沾血的外袍,告诫他这件衣裳也不能留。

毒药的腐蚀让闻允失去了睁开双眼的力气,只能缓缓阖眸:“好、很好……”

“谢枢,珍惜你的良知,好好走下去、走下去……不要自责……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了……与其提心吊胆苟活,倒不如、倒不如……”

此刻言语对闻允而言也成了奢念,谢枢有意劝他,闻允却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分明是要谢枢铭心刻骨。

“倒不如,发挥些余热,让你……不要为难……”

谢枢阻挡不住热泪盈眶:“大人……”

闻允气息微弱,却坦然笑了起来:“谢枢啊,那个时候常德义找你,是叫你杀我罢……”

嗓音被过度的忍耐逼到了沙哑,谢枢出声艰难:“大人,我一定帮你报仇。”

低下身来贴近闻允,哑声问:“闻大人,您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愿望?我一定竭尽所能,让您不留遗憾。”

闻允原本闭上的双眸忽而睁大,瞳孔常年附着的冰霜有一瞬消融,进而从那冰缝中缓缓涌出一片温热的泪泉来。

谢枢臂弯一沉,面上泪珠瞬息凝结不前,慌乱懵懂中忽而清晰起来——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他怀中的是一条即将消散的、曾经鲜活的生命。

他是某人的孩子、某人的寄托,或许也悄然成了某人的父母,或是某人的爱侣。

但这一切终究成空,从今往后父母亲友妻子孩儿,这些曾经因他相连的道道红线,终要凋零斑驳破裂难圆。

那汪泪泉最终走向干涸,闻允复又闭上了眼,轻叹道:“人固有一死,岂能做到了无遗憾。”

可滑落眼角、一路沾湿面庞衣领的一道泪痕却分明在说,他还有牵挂未了。

只是谢枢无缘得知,也无从得考。

谢枢颤抖着手试探闻允鼻息,又道:“对了大人,济善药堂那边……”

“我知道……他们先撤了,这几日你不要声张,城南有另一家杏林药堂……程先生他会……”

血迹斑斑的手将一枚鱼形玉佩塞入谢枢掌心后倏忽松开,谢枢心脏剧震,再度伸手试探时已然察觉不到闻允的气息与脉搏。

无边的迷惘和忧惧顷刻间如同风暴将他吞没,他犹如孤舟入海,四下望去惟余苍茫,不知驶向何方,也不知何时便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谢枢缓缓将闻允放平在地,替他拂去了那一道泪痕。

脑中恍惚似大雾弥漫,缓了一阵后谢枢才脱掉了那身沾血外袍,将之套在一名倒地青年身上。

他依次抱起地上尸体投入冰冷江水中,有意无意将闻允遗落在了最后,好似这样他就会慢慢转醒。

可是留给他的唯有凛冽秋风和一片孤寂。

谢枢猛然回神,踉跄看向地上血迹——闻允那最后一丝生机,早就被淬毒的利刃无情粉碎了。

他茫然地将人抱起,趔趄走向滔滔江水。

身后不足一里地外,马蹄声碎带动大地震颤。

有人要来!

谢枢惊觉回神,飞速割舍将尸骨投入水中,快速拔了根芦管含在唇舌扑通也跳了进去。

水声刚刚停歇,码头边灯火摇晃,魏珧打马转了一圈叫道:“世子,不好了,人都被——”

他话音未落萧驷驱驰着阿勒泰强行挤出一条道来:“地上血迹未干,这里爆发过一场恶战,立刻搜寻现场!”

“是!”

谢枢潜藏水下,拼命屏住一切动静只靠那根空心芦苇呼吸。

只是他挡得住明面上的动静,却抑制不住心脏狂跳。

萧驷!来人居然是萧驷!

他来做什么,确认刺杀已经成功?那么青年濒死前极度恐惧的人会是谁,昭王宣濯么?

——莫非他当真察觉了陛下的诡计,因此才在今夜实施报复?

谢枢心下凛然,不论怎么说,在宣琏杀心渐起的那刻起,一切就注定波谲云诡。

“树林里没有!”

“这片也找过了没有人!”

“地上脚印不会骗人,这根本没有人逃出去!”魏珧道,“世子,应该是几个人一场恶战,随后同归于尽了!”

萧驷翻身下马,遥望着滚滚洪流良久缄默。

“世子,夜太深了,等明早报官再打捞吧?”

萧驷沉默不语,独自一人跳上船舶,从窗上拔出嵌入极深的一枚飞镖。

这不属于假扮的刺客,也不属于闻允。

魏珧也愣了一下:“这是……”

萧驷抬手一挡,示意他别公开点破。

他以指腹轻轻试了试飞镖利度:“这用镖之人,是个万里挑一的高手。”

魏珧还是劝道:“世子,依我看还是尽早报官吧,事已至此,恐怕不是咱们能解决得了的。”

萧驷却道:“不,暂且不要报官。”

魏珧迷惑不解。

“这家伙是个高手,对付高手就要用高手过招的办法,”萧驷声色沉冷,悄然收起来了那枚飞镖,“引蛇出洞,让他自投罗网。”

旋即他翻上马鞍,马鞭噼啪抽响气势汹汹:“驾!!”

身后甲士随他扬鞭奔腾。

水下一片漆黑,谢枢在这难熬的夜里将耐力用到了极致,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才拖着早已湿透的身躯缓缓从泥沼中爬了上来。

他拧干衣袍长发,吐掉了苇草,凝视掌心玉佩少顷,随后坚定不移地握紧了它,犹如握紧了一截报仇雪恨、杀敌破贼的剑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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