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孕吐与药婆

五月将尽,暑气初蒸。

苏照晚的孕期,安稳顺遂了不过月余,便被突如其来的剧烈孕吐打破了。

起初只是晨起有些恶心,漱口时干呕几声。她并未在意,前世怀澈儿时也是如此,过些时日便好了。可这回却来势汹汹,不过三两日,便发展到闻不得半点油腥,甚至看到饭菜颜色稍重些都要反胃的地步。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艰难。

人眼见着便憔悴下去。本就因天热食欲不振,这下更是连维持体力的清淡粥菜都难以下咽。脸颊迅速瘦削了些,眼底也浮起淡淡的青黑。

春桃和秋葵急得团团转,变着法子做各种爽口吃食,酸梅汤、山楂糕、凉拌脆瓜……可苏照晚往往只沾一两口,便又伏在痰盂边吐得天昏地暗。

谢老夫人听闻,派了身边的老嬷嬷送来两盒宫制的健脾丸,话里话外却是“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忍忍就过去了,多为孩子想想。”谢韫之也来过一次,隔着帐子问了问,见她气息奄奄,只嘱咐下人仔细伺候,便匆匆走了,大约是嫌这病气晦气,又或是觉得她这般模样,实在有失体面。

揽月轩那边倒是安静,柳如眉只让人送过一次据说“止呕极灵”的偏方汤药,被周妈妈以“夫人有太医定的方子,不敢乱用”为由,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苏照晚躺在层层帐幔之后,吐得浑身发软,连恼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腹中隐隐的胎动,和喉间不断翻涌的酸苦,提醒她还活着,还在挣扎。

这样下去不行。她混沌地想。不是怕自己熬不住,而是怕腹中孩儿营养不足。前世澈儿出生时便有些体弱,后来精心调养才好了些。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旧事重演。

就在周妈妈几乎要去叩太医府门,准备豁出脸面再求一次时,苏忠从外院递进来一个口信:舅老爷苏明远听闻妹妹孕吐严重,特意辗转托人,请来了一位擅长妇人科的民间老药婆,姓陈,已在京城,随时可悄悄过府诊看。

“药婆?”谢老夫人派来“探望”的嬷嬷听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夫人千金贵体,怎能随便让那些江湖游医、三姑六婆之流近身?还是等太医休沐过后再请吧。”

周妈妈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深知自家老爷夫人对小姐的牵挂,更知道大少爷办事向来稳妥。这陈药婆能被大少爷如此郑重请来,必有真本事。

她避开那老嬷嬷,悄声进内室请示苏照晚。

苏照晚刚吐过一轮,正虚弱地靠在枕上,唇色苍白。听闻兄长请了药婆,黯淡的眸子里忽地闪过一点微光。

“请。”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避开人,从后角门悄悄领进来。就说是……你远房亲戚,懂些推拿,来给我松缓筋骨的。”

“是!”周妈妈精神一振,立刻去安排。

一个时辰后,一位穿着半旧靛蓝布衫、头发花白绾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挎着个洗得发白的青布包袱,被周妈妈从后门引入,径直带到了苏照晚的内室。

老妇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手却异常干净稳定。她眼神平和,不见寻常婆子的瑟缩或谄媚,进屋后先是对苏照晚微微屈膝,行了个简单的礼,然后目光便落在苏照晚脸上,仔细端详。

“夫人伸出手来。”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

苏照晚依言伸出腕子。陈媪三指搭上,凝神诊脉。指尖微凉,力道适中。

诊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她又看了看苏照晚的舌苔、眼睑,问了几句饮食、睡眠、呕吐物性状等话。

“夫人这孕吐,非同寻常。”陈媪收回手,缓声道,“胎气躁动是其一,更紧要的,是肝气郁结,横逆犯胃。胃气上逆,故而呕恶不止。肝气不舒,则心神难安,眠浅多梦。”

肝气郁结。

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苏照晚紧闭的心扉。

是啊,她怎么忘了。重生以来,她看似从容布局,冷静看戏,可那些前世的怨愤、今生面对谢韫之和柳如眉时的恶心与防备、对未来的隐忧、时刻紧绷的心神……哪一样不是压在心头、淤塞在肝经的块垒?

她以为隐藏得很好,可身体却诚实地发出了警告。

“可能治?”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能。”陈媪答得干脆,打开青布包袱,里面是些用油纸包好的药材,几个小瓷瓶,还有一套磨得发亮的银针。“老身先为夫人行一次针,疏通肝经,安抚胎气。再开一剂汤药,健脾和胃,疏肝解郁。辅以药膳缓缓调之。”

听到“银针”,春桃有些紧张。苏照晚却点了点头:“有劳。”

陈媪取针,手法极快,在苏照晚手腕、足踝等处几处穴位轻轻刺入。微微的酸胀感传来,并不难受,反而有种淤堵被轻轻推开的感觉。行针约一刻钟后,苏照晚竟觉得胸膈间那股时刻顶着的恶心感,消退了不少,呼吸都顺畅了些。

“夫人可略歇息。”陈媪拔针,又取纸笔,写下一个方子,递给周妈妈:“按此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忌生冷油腻,情绪务必平和。”想了想,又补充道,“药汤苦涩,夫人若难以下咽,可加少许蜂蜜,不碍药性。”

苏照晚闻言,虚弱地笑了笑:“多谢妈妈想着。苦口良药,我晓得。不过……能少受些罪,总是好的。”她前世喝了太多苦药,如今,不想再让“苦”字刻骨铭心。

陈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些温和:“夫人通透。”

她又细细交代了药膳的方子,无非是些陈皮山药粥、砂仁鲫鱼汤之类易得之物,关键在做法和火候。

一切交代妥当,陈媪便要告辞。苏照晚让周妈妈封了厚厚的诊金,陈媪却只取了其中一小块碎银,道:“已受苏公子之托,夫人不必如此。夫人若信得过,老身每隔五日,便来为夫人行针一次,直至症缓。”

“那便有劳陈妈妈了。”苏照晚真心实意地道谢。

陈媪走后,周妈妈立刻亲自去抓药、煎药。药端来时,果然苦涩扑鼻。苏照晚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深吸一口气,接过碗,慢慢饮尽。苦得她眉头紧蹙,喉头翻涌。春桃忙递上备好的温水,又用筷子沾了点蜂蜜让她含在舌下。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几针和这碗药真的起了效,小半个时辰后,苏照晚竟觉得胃里暖融了一些,那股随时欲呕的感觉,又被压下去几分。倦意袭来,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睡了近两个时辰,中间未曾惊醒。

醒来时,暮色四合。身上松快了些,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但看着秋葵端上来的、按陈媪方子熬的陈皮山药粥,竟没有立刻反胃。

她勉强用了小半碗。

夜里,虽仍辗转,却比前几夜安稳许多。

陈媪五日后再来时,苏照晚的气色已好了些许,至少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了。陈媪再次行针,又调整了药方。

“夫人脉象稍和,肝郁仍重,还需静养,切忌忧思恼怒。”陈媪叮嘱,“平日可焚些安息香、苏合香,宁神定志。若实在烦闷,不妨辨识些平和草药,怡情养性,也可分散心神。”

辨识草药?

苏照晚心中一动。她想起前世最后那几年病榻缠绵,无聊时也翻看过几本医书药典,可惜无人指点,看得一知半解。如今陈媪此言,倒像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妈妈可愿教我?”她轻声问。

陈媪有些意外,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却目光清亮的贵妇人,沉吟片刻,道:“夫人若有心,老身可先从几味常见安胎、理气、宁神的药材教起,权当解闷。”

“多谢妈妈。”苏照晚脸上露出这些时日以来第一个真心的、浅浅的笑容。

从那天起,陈媪每次来行针,便会带来一两味炮制好的药材,有时是切片,有时是整株。她教苏照晚辨认外观、气味,讲解其性味归经、主要功效,有时也说些简单的配伍禁忌。

苏照晚学得认真。她发现,当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干燥的根茎叶花上,辨别它们细微的差别,记忆它们拗口的名字和功效时,那些烦心事,似乎真的被暂时隔绝在外了。

孕吐的症状,在汤药、针灸和日渐规律的饮食睡眠调理下,一点点减轻。虽未痊愈,但已不至于日夜煎熬。

她依旧嗜睡,有时一天能睡上七八个时辰。但醒来时,精神却比之前好了许多。周妈妈和春桃她们,只当是陈媪医术高明,谢天谢地。

只有苏照晚自己知道,那碗碗苦涩汤药咽下时,她心里默念的是什么;那一次次辨认药材、记忆药性时,她心中燃起的是什么。

是活下去的意志,是为母则强的决心,更是……一缕悄然萌发的、关于未来的、模糊却坚韧的念头。

肝郁需解。

心火需平。

路,需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她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一片干制的合欢花,嗅着那淡到几乎闻不见的甜香,听着窗外渐起的蝉鸣。

夏日方长。

而她这株差点被内火熬干的草木,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线活水,开始挣扎着,向荫处,悄悄伸展新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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