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榴花照眼明。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苏照晚的孕肚也微微显了形,行动间更添了几分慵懒。她越发不爱出院子,多半时候就歪在临窗的美人榻上,看些闲书,或者干脆闭目养神。手边永远备着冰镇的瓜果饮子,屋里角落的冰鉴也早早用上了,幽幽地散着凉气。
周妈妈那边的“生意”进行得悄无声息。二十斤品相上佳的白术,已稳妥地存进了朱雀街空铺面的后库,只等秋后价扬。苏照晚心中稍定,更多了几分闲情,去留意这后宅里,那些细微的动静与端倪。
比如,柳如眉腕上那只青玉镯子。
自入门敬茶那日惊鸿一瞥,苏照晚便留了心。她不止一次“偶然”遇见柳氏,或是在给谢老夫人请安的路上,或是在花园偶遇,每次,那抹温润的青碧色,总会在柳如眉抬手、拂袖、端茶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
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甚至从妆奁深处,翻出去年库房失窃后,管事匆忙记录的单子副本。纸张有些泛黄,上面简单写着失物:青玉缠枝莲纹镯一对,羊脂玉簪一支,赤金累丝丁香耳坠一副。
缠枝莲纹。
苏照晚指尖划过那几个字,闭目回忆。柳如眉腕上那只,似乎是……光素的?并无纹饰?
心下存疑,她便吩咐春桃:“想法子,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仔细看看柳姨娘左手腕上的镯子内侧,可有什么标记、纹路,或者……极细的磕碰痕迹?尤其是靠近腕骨内侧不易被察觉的地方。”
春桃领命而去。过了两日,才寻了个由头——柳如眉在花园赏鱼时,不小心将一方绣帕掉入浅水池,春桃“恰好”路过,帮忙拾起,在递还帕子、柳如眉伸手来接的瞬间,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只玉镯内侧。
“夫人,”春桃回来,低声回禀,“奴婢看得真真的,镯子内壁靠近接口的地方,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仔细贴着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那镯子……并非完全光素,对着强光细看,内里似乎有极淡的、水波一样的天然纹理。”
苏照晚心中一动。
她打开自己陪嫁的首饰匣子,翻找片刻,取出一只单独收着的锦袋,倒出里面一只珍珠耳坠。耳坠是赤金累丝托,嵌着一颗浑圆莹白的东珠,旁边点缀着细小的米珠,做成丁香花的模样。这是当年母亲给她的及笄礼之一,原是一对。去年库房失窃,丢的就是和这副耳坠配套的另一只,以及……那对青玉缠枝莲纹镯。
她将手中这只耳坠对着光,仔细看金托背面的接口处。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芝麻大小的凹痕。是她某次不小心掉在地上磕的,因为痕迹太小,不影响佩戴,她也未送去修补。
丢失的那只耳坠,背面相同位置,理应也有这个凹痕。
而青玉镯……她努力回想。母亲将这对镯子给她时,曾笑言:“这玉质算不得顶好,难得的是这对镯子内里的水波纹理几乎一模一样,像一对孪生姐妹。接口处工匠处理得也细,只在一只内侧留了道极浅的打磨痕,不细看看不出。”
水波纹理。内侧浅痕。
记忆的碎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柳如眉腕上那只,十有**,就是她丢失的嫁妆之一!那对青玉缠枝莲纹镯中的一只!
怒火,几乎是瞬间窜上心头。但很快,又被冰凉的理智压了下去。
发作吗?当场揭穿?指责柳如眉偷窃?或者,质问谢韫之为何将赃物赠与爱妾?
不。
那样太直白,太难看,也太……便宜他们了。而且,无凭无据。单凭一道不起眼的划痕和水波纹?柳氏大可抵赖,说是巧合,甚至反咬她嫉妒诬陷。谢韫之更会认为她小题大做,不能容人。
苏照晚慢慢将珍珠耳坠收回锦袋,放回首饰匣。
她需要一种更巧妙、更“无意”的方式,让柳如眉自己意识到,这镯子戴不得了。
隔日,天气晴好。苏照晚“兴致忽来”,带着春桃和秋葵,去了库房所在的西跨院。名义上是“趁着精神好些,看看还有哪些料子适合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
管库的婆子见她来了,忙不迭地开门,陪着笑脸。
苏照晚慢悠悠地走在略显拥挤的库架之间,目光掠过那些蒙尘的箱笼。她的嫁妆私库已另锁他处,这里存放的多是府中公中的物件,以及一些她早年用过的、不算顶顶要紧的东西。
“这箱子……”她停在一个黑漆螺钿的箱子前,箱子上贴的封条有些破损,“像是放我旧年首饰的?”
婆子忙道:“是,夫人。是您前年吩咐收进来的一些不大常用的头面。”
“打开我瞧瞧。”苏照晚在秋葵搬来的小杌子上坐下,仿佛真的只是来怀旧。
箱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些式样稍旧的金银首饰,珍珠璎珞,还有几个空了的锦盒。
苏照晚随手拿起一只空锦盒,打开看了看,又放下,叹了口气:“东西倒是没少,就是这库房,年头久了,怕有虫蛀鼠咬,还得时常看着点。”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对身旁的春桃道,“说起来,去年不是丢了几件东西?一对青玉镯子,一支玉簪,还有我一副耳坠。报了官也没寻回来,可惜了。那对镯子水头好,内里的纹路也特别,我原想着留给将来的女儿做嫁妆呢。”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库房内外伺候的几个丫鬟婆子听清,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遗憾。
春桃会意,立刻接话,声音稍微大了些:“可不是嘛夫人!那对青玉镯奴婢记得,阳光下看,里头像有水在流动似的,可稀罕了。偷东西的贼真是可恨!不过夫人放心,老爷不是说了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指不定哪天,那贼自己心虚,就把东西‘还’回来了呢!”
苏照晚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看了几样别的料子,便起身离开了。
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但她知道,这话,很快会传到某些人耳朵里。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她“惋惜丢失的青玉镯,提及独特水波纹”的消息,就如她所愿,悄无声息地递到了揽月轩。
据秋葵从负责洒扫揽月轩外院的小丫头那里“听”来的消息:柳姨娘下午从老太太处请安回来,脸色就不太对,在屋里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还特意屏退了左右,独自对着妆台看了许久手腕。傍晚时分,谢韫之过去用膳,柳姨娘推说身子不适,未曾出来相陪。
苏照晚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吩咐秋葵:“把我那件新做的雨过天青缂丝褙子找出来,还有那副失而复得的珍珠耳坠,今晚就穿这个。”
晚膳时,她心情颇佳,甚至还让小厨房加了一道清爽的荷叶粥。
夜色渐深。
苏照晚正倚在榻上翻看一本医书草药图鉴——这是兄长上次信中随信附赠的,说是给她解闷,她近来却看得入了迷。烛火跳动,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忽然,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以及周妈妈压低嗓音的禀报:“夫人,揽月轩的柳姨娘……求见,说是有要紧事。”
苏照晚眉梢都没动一下,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这么晚了,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我乏了。”
周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她说……务必此刻见您一面,是……是来归还东西的。”
归还东西?
苏照晚这才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册,抬起眼:“让她进来吧。春桃,多点两盏灯。”
室内顿时明亮了许多。
柳如眉进来时,穿着一身素淡的月白衫裙,脸上脂粉未施,眼眶微红,似是哭过。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锦囊,脚步有些虚浮。
“妾身……给夫人请安。”她声音微颤,深深福了下去。
“柳姨娘请起。这么晚了,何事如此急切?”苏照晚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柳如眉起身,却不敢坐,双手将那个锦囊捧过头顶,声音带着哽咽:“妾身……妾身是来请罪的!妾身今日才知,妾身手腕上这只玉镯……竟、竟与夫人去年库房丢失之物极为相似!妾身惶恐无地,特来归还!请夫人明鉴,妾身实在不知此物来历,是……是前些日子,老爷怜惜妾身,随手赏给妾身把玩的,妾身若早知是夫人之物,断然不敢沾染分毫!”说着,已是泪珠滚滚而下,端的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苏照晚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等她哭诉完,才示意春桃接过锦囊。
春桃打开,里面正是那只青玉镯子。苏照晚接过来,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看了看内侧那道浅痕和水波纹。没错,就是它。
她将镯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原来如此。”苏照晚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了点宽容,“既是老爷赏你的,你不知情,也怪不得你。老爷想必也是事务繁忙,一时记错了东西的来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如眉惨白的脸上,“这镯子,既是我旧物,我便收回了。你也起来吧,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更无需惊动老爷,徒惹他烦心。”
柳如眉如蒙大赦,却又有些不敢相信事情如此轻易揭过,颤声道:“夫人……不怪妾身?”
“不知者不罪。”苏照晚摆摆手,似乎真的有些倦了,“夜色已深,你回去吧。日后行事,多留些心便是。”
“是!谢夫人宽宏!”柳如眉又深深拜下,这才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背影仓惶。
门重新关上。
春桃看着小几上那只失而复得的玉镯,忍不住道:“夫人,就这么放过她了?她分明……”
“分明什么?”苏照晚拿起那只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她说的或许是实情,镯子是谢韫之给的。追究下去,无非是让谢韫之没脸,让他觉得我咄咄逼人,不能容物。反而让他们同仇敌忾。”
她将镯子递给春桃:“收起来吧,和那只耳坠放在一处。”
“那……就这样算了?”
“算了?”苏照晚轻笑一声,走到妆台前,拿起那副赤金珍珠耳坠,对着镜子,缓缓戴在自己耳垂上。莹白的珍珠映着她沉静的眼眸,光华流转。
“东西回来了,便是我的胜利。”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慢声道,“柳如眉经此一事,必会惊疑不安,猜忌谢韫之是否还有别的事瞒着她,也会更加畏惧我。而谢韫之……”她抚了抚耳坠,“他赏出去的东西,被妾室吓得偷偷还了回来,你说,他心里会没有一点疙瘩?对柳氏的‘单纯无辜’,会不会重新掂量?”
春桃恍然。
夫人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口舌之快,而是更深、更慢的瓦解。
“更何况,”苏照晚转身,烛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耳畔珍珠轻晃,“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心情好。明日,该戴哪支簪子配这对耳坠呢?”
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交锋,不过是晚膳后一道微不足道的点心。
看戏,点到即止。
享乐,正当时。
她取下耳坠,小心收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安置吧。”
今夜,想必能睡得更安稳些了。
至于揽月轩那位,怕是要彻夜难眠,反复思量,这只镯子,究竟是福是祸了。
而谢韫之书房里的灯,据说,也亮到了很晚。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冷冷。
一场无人宣告的胜利,静默地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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