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内,阮绍面色凝重地拨着茶盏中的浮叶,蹙眉道:“陛下顾念与北定王的兄弟之情,我等都懂得,可是如此,真相不明,对顾氏着实不公。”
在事发之初,阮绍虽痛惜表弟之事,但本着尽忠王事的原则,他一直主张彻查此事,还所有人一个公道,可是卫珩却迟迟不发,待他愿意承认顾云廷的功勋后,却对杨行策的处置不着一词,如此,怎可算是给顾氏交代?
阮蟾光扶额坐在主位上,低沉的眼底布着淡淡血丝,“父亲如何说?”
阮绍搁了杯盏,“父亲说,教我等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只会推动士族和寒门之争,还说......”阮绍顾忌地看一眼小妹,道:“还说教小妹莫逼陛下对此事表态,以免夫妻离心。”
阮敏中的话,阮蟾光早便料到了,此事背后的那只推手,又何尝不是想借此事让她与阿珩离心呢?
当触及血肉时,明知是陷阱,人还是会跳进去。事实,就是如此。
陆萱数日不吃不喝,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柳谨前来宣布诏书后,她立在灵前直道:“亡夫为人构陷战死海疆,顾氏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官显爵,只是一个事实真相!”
柳谨闻此言似有千斤重,躬身道:“夫人的心情,陛下都知道,安远侯忠贞为国,举朝皆知,请夫人允陛下时间,假以时日,定会还安远侯在天之灵一个公道的!”
“事发至今,朝臣屡有请命彻查此事,武信侯、成将军皆是当日见证之人,杨行策贻误救援,致我夫战死,人证物证俱在,缘何陛下对其毫不追究?难道因为手足之情,就要我夫白白葬送一条性命了吗?”
“夫人慎言!”柳谨戒备地看一眼四周,哪想这安远侯夫人竟敢当众指责天子,忙低声道:“夫人,陛下英明公允,断不会有此心,否则今日就不会教老奴前来宣诏了!”
陆萱冷笑,“我不知陛下的心如何,我只知我夫枉死,天理不公!请公公尽将臣妇的话原封不动带给陛下!”
她拂袖转身,命侍从送客,柳谨只得无奈地回宫将原话转达给了卫珩,卫珩听后久久无言。
顾临被陆萱当堂发作吓坏了,至晚捧着一碗羹汤小心翼翼走到陆萱身前,哭道:“阿娘,您已经好久没有吃东西了,孩儿给您盛了粥,吃一些好不好?”
陆萱靠在窗前,双目无神地盯着园中落花,根本就没有听到顾临的话,这两日她脑中总会充盈着过去和顾云廷的种种,一闭上眼睛就感觉他似乎还在身边,可是睁开眼睛却仍是惨痛的现实。
顾云廷死了,也带走了陆萱所有的快乐,在顾云廷走前她就想告诉他,她从不后悔爱上燕云尊,可若再来一次,她会为顾云廷拼命向父母抗争,她纵使嫁不成顾云廷,也一定不会嫁给任何人。
她还想告诉顾云廷,她前半辈子欠他的太多了,等他回来,她希望能用下半辈子弥补他,她和顾云廷,还有阿临,他们一家三口还有很多的时光。可是……可是他们没有下半辈子了,顾云廷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
她不会妄想什么来生,今生,她要为他和顾氏做尽她能做的一切!
“不要哭!”陆萱俯身抓住儿子幼小的肩膀,过重的力道令顾临险些撑不住,她疾言厉色道:“阿临,你现在是顾氏的长孙,是顾云廷的儿子,你父亲走了,未来顾氏的重担全都在你身上,如何能这样整日哭哭啼啼?你要振作起来,要坚强,你的父亲十三岁从军,十四岁大破乱军,少年将军惊才绝艳,勇冠三军扬名天下,他十几年来南征北战,为新朝立下赫赫功勋,你身为他的儿子,绝不能辱没了他的英名!你要继承他的衣钵,承担起顾氏门楣!你不能令他枉死,要为他报仇血恨,懂不懂?”
顾临被母亲吓得噤声,眼泪挂在眼角,却不敢再哭,他看了眼案上父亲的佩剑,颤抖着向母亲点了点头,转身使出浑身的力气去将那柄沉重的剑抱在了怀中,道:“阿娘放心,孩儿绝不会辜负父亲的,孩儿听阿娘的话,以后一定认真读书习武,撑起顾氏门楣,为父亲报仇!”
陆萱慢慢抚摸着儿子懂事的面颊,“好孩子!”
卫珩下诏以王爵将顾云廷附葬皇陵,因陵寝尚未完工,尚需停灵月余,朝中连日的争论暂时消停了些,夏末迎来卫恪的百日宴,逢顾云廷新丧,卫珩与阮蟾光不欲大办,但因那日也是卫氏的冥诞,宫中摆了一日酒水。
朝华殿中,群臣列座,因帝后二人面色冷清,宴饮全程皆是淡淡,平日最好宴饮说笑的几个中枢高官也不由收敛了许多。
自安远侯身死,宫闱内外早就起了帝后失和的流言,传闻阮皇后为表兄之死请求陛下严惩北定王,陛下未允,而致这些时日夫妻关系冷淡,陛下也有数日未留宿长秋宫,昼夜在通政殿忧心国事。今看二人神色,传言似乎不虚。
此次二皇子百日宴,宁远侯、武信侯、云阳伯等一众新朝文武重臣皆因安远侯新丧告假未至,北定王、西宁王也推请未来,更令宴会冷清许多,位高权重的东平王也只一人默默饮酒,群臣就更不敢说笑了,全程就只有象征歌舞升平的雅乐舞蹈在殿中轮番上演着。
待至中场,不少人都因这低迷的气氛有了困倦之色,忽然笙箫转急如流水,管弦轻波似清鸣,不少人提神看去,正见两队风采卓丽的舞姬簇拥着一个曼妙动人的身影登台而出,那美人红裙翩然,柔躯旋转,腰肢如同三月垂柳细丝绦般不盈一握,一张面容桃夭娇媚,双眸溢满柔情,启唇高歌一曲,声似流水,音若漱玉,滑腻的嗓音令人身心都酥到了骨子里,在座不少见惯各色美人的权贵都禁不住眼睛一亮,望着那美人的长眉、秀目、妙唇、软腰,深深陶醉其中。
那感觉,恰如一阵春风迎面而来,婉转入人心扉。
宫中雅乐歌舞虽盛大辉煌,但无不是中正典雅之音,鲜有此清亮新鲜的音色,多人都在想着太乐署何时换了风格,此时太乐署令上前回禀,原来此为威北侯秦世隆所献。
多数朝臣都不由自主地看了座上的帝后二人一眼,但见陛下似也为那歌姬清歌所醉,饮着美酒慢慢靠在椅背上轻轻阖起了双目,阮皇后则一脸平静,低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海疆大捷后,威北侯风头无两,更因海疆之争联络寒门将领对抗士族一事,俨然已成东平王与北定王之下,寒门将领的领军人物,此次献礼,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与陛下在平州军中就是过命的交情,陛下多少会给他这个面子。
众人不禁又看了一眼那妩媚动人的绝色歌姬和座上的阮皇后,说来,阮皇后已经专宠多年,虽然美貌高贵依旧,到底已经生养了四个孩子,在美色如牛毛的宫廷中,尤其是帝王的身边,美貌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而生育过子女的女子魅力更要大打折扣,威北侯此举,是有心要借此女来分阮皇后的帝王之宠了。
想到这里,很多人的心思不禁活络起来,无论寒门,还是士族,都没有几人希望看到大卫后宫之中阮皇后一人独大,或许今夜,有些东西要变一变了。
待那歌姬一曲了,款款上前两步向座上的帝后二人行了礼,她嗪首微垂,蜜桃般的唇瓣旁噙着柔柔笑意,令台下的人看去,正将其柔媚之姿尽收眼底,座中众人愤愤对其歌喉妙曲大加称赞,甚而有人大着胆子问卫珩观感如何。
卫珩拂袖将拈着酒樽的手臂轻轻搭在龙头扶手上,颀长的身躯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他薄俏俊美的唇角微微一勾,星子眸不掩欣赏地望向了那名歌姬,那股子风流魅惑令歌姬情不自禁羞红了脸,忙深深低头再不敢觑那动人心魄的天人之颜,心却是砰砰跳着不能自已。
阮蟾光全程端庄静坐,如同未闻,下首的方浔担忧地望向了她。女眷席中众人神色各异,或担忧,或薄怒,或幸灾乐祸,或冷嗤暗想:帝王终究也不过寻常男子,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笑话罢了。
就在群臣以为卫珩要将这美人收入后宫时,他却只瞥了那歌姬一眼,看向身旁的阮蟾光道:“朕觉得还成,皇后觉得呢?”
这是在问皇后的意思,毕竟纳妃纳侧需要后宫之主点头。
阮蟾光神情如旧,“臣妾觉得也不错。”
卫珩却在此时笑了一下,“能得皇后一赞,自是要赏!”他随机大手一挥,命人重重赏了那歌姬,那歌姬还没来得及激动,卫珩又说:“难得皇后喜欢听,你便多唱几曲,也算今日怡情!”
歌姬和太乐署众人只有高兴应着的,忙按管调弦,笙歌又起,群臣早见怪不怪了,君王爱美姬,古往今来无一例外,今夜过后,阮皇后终于不是独宠了,气氛因此轻松了些,大家吃吃喝喝,打算在这美人被收入后宫前一饱耳福。
直到后来,众人才渐渐觉察出不对,那美人在台上连唱数曲,卫珩一直没有让人停下来的意思,太乐署令在台下急得团团转,宫中宴饮歌舞都是有严格时间限制的,歌姬不下台,后面的歌舞就无法登台,裁减些倒是无妨,但调教再得道的歌姬也是寻常人,体力和嗓音毕竟有限,再这样唱下去,倘是嗓子不支,在台上丢了丑,那可是殿前失仪之罪,整个太乐署都是要被治罪的!
太乐署令这样想着,台上的歌姬也察觉到了不对,好在她功底深厚,平素练习歌曲不掇,尚可应付,但是歌姬实在天真了,一连两个时辰过去,卫珩根本没有叫停,察觉到失常的群臣无一人敢有微词,早前起哄的几人也早就哑火了。
连坐两个时辰对老臣们已是难耐,何况歌姬是连唱连跳两个时辰?中途权贵们可以更衣之名出去放松,歌姬却不行,最终她嗓子还未哑声,脚下却是撑不住了,一个晃神摔在了台上。
太乐署令满心骇然,匆忙上前带领太乐署众人和那歌姬跪地请罪,大殿中气氛冷到极致,众人看向座上的帝后,阮蟾光沉默不言,卫珩却是冷笑一声,起身拂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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