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朝争(六)

群臣起身恭送帝王,彼此却是心思各异。

有人想,这歌姬乃是威北侯蓄意进献入京,原以为能得帝王青眼,分去阮皇后的宠爱,却不想陛下根本就没有将其放在眼中。真不幸,今夜过后,大卫后宫依然是阮皇后一人的天下。

又有人想,歌姬殿前失仪固然有因,却是对帝王的大不敬,威北侯虽于海疆有功,却因今日朝中之争频频联络寒门将领向陛下上书,陛下今夜忽然发作,到底是心里不满了,原来威北侯在陛下心中也没有那么重要。瞄准风势的一些人,已经准备明日就此事狠狠参秦世隆一本。

时辰已至子时,卫珩既然走了,阮蟾光就只能宣布宴会结束,自行回了长秋宫。

太乐署令一夜战战兢兢未眠,只等着宫中降旨问罪,不想至天亮也没有任何音讯,他心底不安,天亮时带着那名唤“清莺”的歌姬亲至长秋宫寻阮蟾光请罪,想以阮皇后慈悲,兴许能得一线生机。

清莺随着太乐署令进殿时,阮蟾光刚起身更衣,隔着一层秋月色轻纱帷幔,清莺只隐隐睨见她身穿一袭粉青色绡纱薄裙,秀丽的长发垂于身后,肌肤如玉,气质清透,恍若清秋夜里天际一道素色月光,澄澈净白又染着淡淡的愁。

那一眼,就连清莺自己也觉得,皇后娘娘这样美丽动人,陛下又怎么可能会看得上别人呢?

“平身吧!”帘内传来女声柔静,清莺颤抖着身子随太乐署令起了身,然后听到阮皇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清莺反应再三,在太乐署令的指点下才知道是在问自己,忙道:“奴名唤清莺。”

“歌喉清亮如莺,果是人如其名。”阮蟾光执了象牙梳轻轻梳着胸前秀发,见清莺还穿着昨日献艺的衣裙,面色也不大好,便放缓了语调,“本宫昨日见你舞曲甚佳,想是真的热衷于此,平日想是没少下功夫,歌舞多辛劳,自幼没少吃苦吧?”

清莺自小入教坊调教,其中辛酸自非一言可以道尽,原以为得了御前献艺的机会,至此可以平步青云,入宫得天子垂怜,何想竟是痴人说梦?这一夜担惊受怕,精神原就虚弱,乍然听皇后娘娘如此和蔼问话,心下一时酸楚涌出泪来。

帘内阮蟾光似是叹了口气,挥挥手道:“你有此才华,不好埋没了,日后就留在太乐署做执习吧!”

清歌是自威北侯府进献入京的,并不熟悉太乐署官职设置,更不知这“执习”是什么,但她很机灵,很容易就猜到这是太乐署司掌歌舞的一类女官,以她的身份能进太乐署做女官,清莺这辈子都没想到,忙千恩万谢阮皇后。待阮皇后吩咐人带她下去,还让人给她准备一份热膳食时,清莺更是忍不住感动地哭了,直忍不住夸皇后娘娘真是个好人,她之前居然还敢去惦记陛下,她真是个可恶的娘子。

阮蟾光连日情绪不佳,今日禁不住被这小姑娘逗得一笑,挥挥手命太乐署令带她下去了。

太乐署令忽蒙大赦,也是激动不已,忙谢了阮皇后,二人许是激动过度,声音有些没控制住,忽听重重纱帷后有人发出不耐烦的一声吐息,似是睡梦中被吵到一般,二人下意识地往布置雅致的床帷处望去,正见榻上有一男子翻了个身,裹着锦被侧身睡去。

这时辰能出现在皇后娘娘床榻上的,除了陛下还能有谁?太乐署令和清莺皆是大骇,忙俯身后退不敢再看。

莫说清莺,就连太乐署令心里都在犯嘀咕:“不是传言皇后娘娘因安北侯之死与陛下夫妻大吵一架,陛下数日未留宿长秋宫了吗?合着净是谣言!”

清莺则又想:“民间传得果是不错,陛下和皇后娘娘情比金坚,才不像那威北侯说得夫妻离心呢,竟诓我说进了宫就能有机会得到陛下的心做主子娘娘,忒个大骗子!”

待二人退下后,阮蟾光转身走至床榻前坐下,声色清淡道:“早朝时辰要到了,该起了!”

卫珩用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他昨日夜里发病,又是泡冰水、又是喝汤药的折腾到半夜,现在倦得很。

阮蟾光眼底生出一丝不耐,亲自上前去扯他的被子,手还未触及,卫珩忽然伸出长臂将她勾到了床榻里侧,她被转得有些晕眩,侧眼看向身旁闭目假寐的人,讥道:“从来不知我的床榻舒服成这样子,竟教陛下不早朝了,臣妾还以为通政殿的龙榻才是最舒服的呢?”

卫珩睁开一双幽怨的眼睛,嘟囔道:“圆圆,你在影射我!我昨夜才为你出了气,你今日就影射我!”

“臣妾不敢,陛下富有四海,各色美人享之不绝,真要收一位美姬进宫也无妨。”

卫珩悬着心问:“那我昨夜要是让秦世隆得了逞,圆圆怎么办?”

阮蟾光冷笑一声从榻上坐起,精致的眼睛生出凉意俯视着他,尽是这天下至尊女子的睥睨高贵,“那约末今日早朝,臣妾已经升位做太后了!”

她意思很直白:“你敢纳妃,我就送你上西天!”

卫珩后背蓦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后悔自己口不择言问了这个问题,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家圆圆看着温柔端庄,实际是个辣手的硬茬子。

硬茬子阮蟾光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森凉目光望着绿影纱窗外初生的朝辉,“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事已至此,阮蟾光早就看明白海疆救援贻误之事和秦世隆脱不了干系,杨行策一日不开口,真相就一日无法大白于天下,旁人等得起,但鸯鸯和整个顾氏却是不能再等了。

卫珩掀开薄被下榻来,身着月白色里衣立在窗前,一身风采如玉,握住阮蟾光的肩膀坚定道:“圆圆,相信我,我说过,我一定会给你和顾氏一个交代!一切我们等四姐从平州回来再说好不好?三哥是我的手足,他……与我也曾是过命之交,我不想在没有拿到确切证据前去处置故人,盼你能理解,也盼顾云简和陆萱能理解。”

阮蟾光眼角滑落泪滴,慢慢靠到她的怀里,“好!”

一队快马奔跑在山野密林间,疾风如刀呼啸在应鸾的耳畔,她奋力扬鞭催促坐骑,日行数百里昼夜不息赶赴平州。

展源率众骑马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至一落脚点,上前劝道:“殿下,您已经两日两夜没有合眼了,天眼瞅着要下雨,在此休息一夜再走吧,这人困马乏,兄弟们也快撑不住了!”

应鸾满面寒霜,闻言勒住了马匹,她回头,见一个个亲随形色疲惫,马匹倦乏,她轻轻吐了口气,下令至最近的客舍休歇一夜,天亮再启程。

黑夜幽深,天穹荫翳,随时要落下一场大雨。

海疆的纠纷、朝中的争端,还有顾云廷突然的离去,成了应鸾心头难以消去的阴云,她坐在窗前一杯杯饮酒,意识因酒意渐渐模糊,再被雨声吵醒时,恍惚只见那年兴庆国草野坦荡,月明星稀,气概洒落的男子眉目依旧立在眼前,执起剑刃冲她温润一笑。

“顾云廷!”应鸾激动地唤了一声,起身跌跌撞撞地向他跑去,在将要触及那人影时被脚踏绊倒在地,回神时眼前早没有了那人的影子。

一串隐忍又酸涩的泪珠自她坚毅的眼角洒落,她抱膝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客舍外大雨倾盆,一个少年身披蓑衣冒着夜雨牵马离去,孤独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山林小道的漆黑雨幕中,待他走远,一队人快马而至,为首之人闯进客舍,一把抓住受惊的客舍老板问:“可曾见一十六岁左右少年,单人匹马前来投宿?”

客舍老板战战兢兢地看一眼这群持刀的劲装黑衣人,忙老实交代:“有有……有两个!”

“住哪间房?”

客舍老板指了方向,一伙人飞速冲去,其中一间房的少年住客很明显不是要找的对象,另一间却早已人去房空,为首之人恼怒,飞快带人追了出去。

楼下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展源,他出房门时,正见那群人的为首之人带人上楼,展源转身隐在了暗处,待一行人离去,他跑去叩开了应鸾的房门。

应鸾也听到了声音,她双目微红,问:“是谁?”

“是仇祯!”

她眉心猛地一收,“秦世隆的亲军统将?这么晚他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展源也深为疑虑,“说是在找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看样子是挺重要的人,倘是缉凶或抓贼,不至于大老远这阵仗跑到这里来!”

他们此次是奉命秘密北上去平州军调查海疆之事,不能轻易惊动沿途官府和威北侯,没想这么凑巧会在这客舍遇到仇祯,威北侯现下驻军显威,究竟要找什么人能找到平成郡来?

“十六岁左右的少年郎?”应鸾凝眉细细斟酌,此处地处平州与定州交界之处,是自平州南下的必经之路,秦世隆在找一个南下的人,难道这人和海疆战事有何关联?她忽然面色一变,“难道是秦琦?”

展源恍然大悟,什么人能让威北侯秘密派出自己的亲卫统将出去访查,定是自己的亲儿子无疑了,可是秦琦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应鸾瞳仁如经淬炼,“如此看来,秦琦必是知道什么了!”

她没有多做耽搁,决定立刻分头行事,令展源带人继续北上,自己与亲随则紧跟仇祯之后去追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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