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你就是你

燕夫人从燕山雪口中得知陆萱状况后,带着两个女儿来了安远侯府,可是陆萱早已认不清三人了,明明前些日子她还在好好地跟母女三人说话,不过几日未见,就已茫然失智至此,燕夫人和陆夫人昔日亲家相见,彼此皆是风霜交加,燕夫人回到家欣赏之余病了一场,病中一直不断念着顾临。

燕山月劝母亲服了药睡下了,端着汤碗出了房门,沈琳和沈琅听闻外祖母病了,特地来瞧外祖母,见母亲黯然低落的样子,姐弟二人上前一阵宽慰。

燕山月对儿女摇摇头说自己无事,又道:“安远侯去世,安远侯夫人又病了,你二人得空常去看看小顾侯,他年纪小,骤然失怙,心里难免伤痛,要好生安慰他。”

沈琳和沈琅姐弟自小乖巧听话,都懂事地应了。

陆家人对陆萱的状况没办法,她又不时就要问起顾云廷,陆夫人只能想办法先哄着她,不能让她再受刺激,可是顾云廷的死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一日闲来无事在府中闲逛的陆萱无意间撞破了顾云廷的灵堂。

至那日起,她彻底发了疯,睡中梦魇,醒时癫狂,时好时坏,尤其是见不得顾临,她似乎在排斥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许顾临近身,顾临深受打击,日渐沉默,顾云简和陆家人轮番开解都没有用,最后陆秀之和顾云简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将顾临送到了长秋宫。

深秋的夕照将重楼殿宇遍染绯霓红霞,浮光照影略过华柱朱廊,投射在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上,顾临独自一人坐在廊下,托腮望着苑中层林尽染,枫叶霜红。

阮蟾光处理完政务,沿着长秋宫顾临落榻的枫林阁西隅游廊寻了来,这个时辰卫锦和卫绮姐妹正在上学,顾临因为前日病了一场,阮蟾光一直让他在休养,见他又是一人呆呆的坐着不说话,阮蟾光心疼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坐在顾临身边,揽住了他的小肩膀。

“义母?”顾临回神,想起身行礼被阮蟾光按了回去,他乖乖坐了回去,问:“义母怎么来了,这时辰您刚下朝,当好好回去歇歇。”

“义母放心不下阿临,所以过来瞧瞧。”阮蟾光掀起自己的披风,让顾临靠在她怀里取暖,“这两日天气渐凉,你病刚好,我们坐一会就回去好不好。”

顾临点点头,闻着义母身上的香气,又想起了自己的阿娘,“义母,你说我阿娘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她现在不认识我了,也不喜欢我了,她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讨厌我?”

阮蟾光望着他眼中的泪光,心疼到了极致,“谁说你阿娘不喜欢阿临的,阿临是你阿娘唯一的孩子,没有人会比你阿娘更爱阿临,你阿娘......”阮蟾光提到陆萱忍不住落下一滴泪,“你阿娘现在只是病了,我们要给她时间,等她慢慢好起来,阿临现在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你父亲不在,阿临肯定会好好保护你阿娘,所以我们一定要对你阿娘有信心和耐心,慢慢等他记得我们,认识我们,好不好?”

顾临哭着点了点头,还不忘伸手去给阮蟾光拭泪,“阿临听义母的话,等阿娘好过来,她现在不愿意见阿临,那我就不去打扰她。”

顾临眼中充满了迷惘和无助,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不到七岁的孩子,骤然失了父母庇护,每每夜中总要梦魇哭泣,纵使身边人给予他再多的关怀和爱护,也无法替代父母给的那种安全感。

阮蟾光紧紧将他抱在怀里,“阿临不要怕,有义母在,还有你祖父、叔父和舅舅,我们都会好好爱阿临的。阿临就好好住在宫里,和阿锦、阿绮与靖云一起读书,你忘了,你曾经答应过你阿娘,会好好读书习武,我们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能有精神去做这些事情。等有一天你阿娘清醒了,发现阿临长高了、结实了,还长成了一个文武全才,她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并以阿临为傲的!”

顾临原有些迷惘的心智因义母的话开始找到了主心骨,想起之前承诺过阿娘会好好读书习武撑起顾氏门楣,现在阿娘因为他气病了,他就更应该好好努力做一个阿娘期望的全才。

有了这个想法,顾临重新振作了起来,待病养好之后,日日前往崇文馆读书习武,再没有落下过一日功课,引得崇文馆学士们时常称赞。

阮蟾光日复一日看着顾临的变化,欣慰之余,又怕这孩子给自己太多的心理压力,因为经历人生变故后的顾临,显然没有往日那般开朗了。这日散朝后,她单独留下了燕云尊。

其实站在阮蟾光的角度,她是不愿顾临知道自己的身世,再度遭受打击的,但是一个男孩子的成长,不能缺了父亲,教导顾临的事,陆秀之和顾云简也可以,但考虑到顾临现在的心境,还有陆秀之沉闷的作风和顾云简冷峻的性情,阮蟾光还是将燕云尊留下了。

寂寂秋雨打梧桐,沥沥一日,湿透凉秋,夜寒侵肤,骤然凉了下来。

无人的禁苑中,顾临挥着木剑,将白日师傅教授的剑法一遍遍刻苦练习,他答应过母亲,将来要撑起顾氏门楣,他就一定会做到!

落叶一片片拂落草地,素月当空时,一人手握长剑步步走进了禁苑。

顾临听到声音回头,讶异看着来人,“燕侯?”

燕云尊蹲下身,目色哀沉,仔细给顾临擦去额发沾染的露湿和汗水,“这时辰怎么不早些回去休息?”

顾临看了看手中木剑,抿抿唇摇头,“我还不太困,今日师傅教的剑法还不太熟练,出来再练习一下,燕侯怎么会来了这里?”

这时辰百官都下朝了,外臣在宫门落钥前是要离开的。

“朝中有要事商议,议累了出来走走。”燕云尊随意找了个理由,他握住顾临的小手,看见他柔嫩的掌心和指头起了新茧,垂下的眼眸中充满心疼,“你病刚好,白日要读书习武,晚上就不要再出来练剑了,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他摸到顾临的小手有些凉,脱下身上的披风给他裹好,抱起顾临坐在了树下。

顾临年岁渐大,家中又突遭变故,这些时日已很少再找人求抱了,道:“谢谢燕侯,我自己坐着就好了。”

这是儿子长这么大,燕云尊第三次抱他,他扶着顾临幼小的身躯,又怎么舍得放下?“没事,今夜天冷,你又出了汗,靠在我身上会暖和一些。”

顾临坐在燕云尊膝头,嗅到他披风上还有怀抱中那股充满安全感的沉香气息,好似父亲的味道,情不自禁往燕云尊怀中靠了靠,心里生出难言的暖意和柔软,他懂事道:“谢谢燕侯,我不碍事的。我答应过母亲,将来要撑起顾氏门楣,我不想让她失望。”

他摸了摸父亲在世时送他的木剑,叹口气,“我往日实在太懒怠了,书读得一般,武艺也一般。我小时候听祖父说,父亲自小就是家中最律己的,每日不用人督促,天不亮就会起床读书,研习武艺,在顾氏族学里,不论兵法奇谋,还是刀枪剑戟,父亲都是同龄子弟中的佼佼者。而我总是偷懒,书读的不如彦文表哥,武艺也比靖云哥哥差远了。”

“你就是你,不用和任何人比,在父母眼中,阿临就是最好的!”燕云尊抚摸顾临的脸庞说,“你阿娘之前……只是因为你父亲的死悲伤过度,太心急了,在她心里一直都知道,阿临是个优秀的好孩子,若是可以,她只会想要阿临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一切都是无奈的选择……”

可是顾临还是很自责,阿娘都是因为他才变成这个样子的,他没有说,只牢牢握着自己的小木剑眼神坚定,“不论如何,我不会让阿娘失望的。”

燕云尊望着他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在顾临抬头时,他重新生出笑意道:“听说这个月你们正式进了勇武馆习武,师傅都教了什么,比划一遍给我看看,说不定我可以指导你。”

“真的吗?”顾临眼睛果然亮了亮,立刻从燕云尊身上跳下来,“我老早就听阿绮说,燕侯的剑是世间少有的快,在军中极负盛名,这些年一直有‘落梅将军’的雅称,您老可比我武师傅厉害多了,能得您指教,我真是太幸运了。”

燕云尊得意一笑,俯身拍拍他的脑袋危险道:“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了,去了勇武堂就别说了,否则莫北堂会让你屁股开花。”

卫珩登基后于皇家学府设勇武堂,隶属崇文馆,专门教习王公子弟习武,莫北堂出身寒门,早年不得志,且本人以脾气暴躁刚直不阿著称,因其武功高强,被卫珩封作都尉,特地聘请来教习这些富贵丛里长大的贵族子弟。

自从莫北堂正式就职,勇武堂就开启了地狱模式,凡入其中的王公子弟无不叫苦连天,隔着几里地都能看到勇武堂演武场上日日不歇停的滚滚烟尘。也因此,莫北堂人送外号“活阎王”。

听到活阎王的名头,顾临吐了吐舌头,和燕云尊相视狡黠一笑,彼此心领神会。

顾临操着自己的小木剑飞速表演了一段自己刚学的剑法,燕云咱在旁仔细看过,没有直接去指点他其中的不足,反是道:“学中习武常会组队交锋练习,你近日败了几场。”

顾临噘噘嘴,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还道:“靖云哥哥压根就没输过。”

燕云尊问:“那你觉得交战的第一要义是什么?”

“自然是要赢!”顾临想也不想回话。

“对,就是赢!只要不违背天理,不伤人伦,什么样的手段都是手段!”

“啊?”顾临一愣,“那我明目张胆搞偷袭也行吗?”

燕云尊好笑道:“你都明目张胆出手了,怎么还叫偷袭呢?”

他轻拍顾临肩膀,蹲下身来与他平视道:“你的剑法我看了,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最大的问题就是,阿临,你被束缚住了你懂吗?莫都尉和师傅们教你们剑术,只是告诉你们最基本的御剑之道,但是他们不会告诉你们敌人会怎么样攻击你,因为敌人的招式永远都是变幻无穷的,仅靠防守,你是防不住的。你在防的同时,要学会如何进攻,还要学会思考你的敌人会从什么样的角度来攻击你,你在进攻之时,又会给敌人留下什么样的可乘之机。武艺这个东西,千变万化,你除了实战,更需要自己领悟,明白吗?”

顾临听着他的话,似乎渐渐开了窍,当燕云尊拿起剑,让他来攻击自己时,顾临坏笑了一下,道:“那我要准备开始了!”

燕云尊启唇轻笑眨了一下眼,用男人的方式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一抹流光生辉,当真是公子无双,顾临兴奋地就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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