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同风并不知道姑母心里的打算,他平日虽不爱交际,但一听说是去给何夫人拜寿,很干脆地就答应了。
姑侄两人正在说着话,后殿传来卫绮不乐意的声音:“父皇,你快把我的字给我,不许看!”
卫珩刚睡醒午觉,见卫锦姐弟和东靖云与顾临几个在一道习字,突发奇想来检查几人课业,结果被卫绮的鬼画符顶了个好歹,他拿着卫绮那一笔烂字喟叹不已,“你看看你这笨样儿,到底是随了谁?”
卫绮最讨厌父皇说她笨,辩驳道:“这几个字原就不好写,不信您看看听凇的,写得比我还烂!”
陆听凇比她小了近一岁,上学堂纯纯是去凑数的,卫珩才不拿着陆听凇的字和卫绮的比,他拿起卫忱的看了两眼,见不足岁就上学的儿子字写得要比他二姐强一万倍去。
卫忱得了父皇夸奖,更加发愤图强,卫绮更不乐意了。
阮蟾光和阮同风来到后殿时,父女两个正在大眼瞪小眼,卫绮被他父皇这“直男评判”气得眼睛喷火,阮同风想去安慰下小表妹,夸夸她给点信心,哪知看到卫绮的字时也是愣了好一会。
若说卫绮的字在卫珩眼里是鬼画符,在阮同风这个文采涵养极高的人眼里这是连鬼画符都不如了。
卫绮若是天生写得烂也就罢了,她是写得烂还不用功,不过她聪明,知道字写不好可以画,有两个能看的字还是画出来的。
这也是小孩子习书法最大的忌讳,用笔行锋写不出风流洒逸之态,就亡羊补牢去画去描,强行把丑字画得能看,折笔回锋处处都是痕迹,几要气死书法大师。阮同风儿时初习字时也有这个毛病,被严厉的三叔祖痛批一顿后,只老老实实写字,再不敢画字。
试问若每个习字的孩子都有样学样,那书法飘逸的一气呵成之学岂非要后继无人?
阮蟾光看了卫锦、顾临和东靖云几人的字,虽然比之前进步不少,但孩子们小,力道掌握有限,在写最考验功力的竖钩时行笔都有些不尽人意。
崇文馆教导孩子们书法的裴学士眼瞅着就要致仕了,阮蟾光和卫珩商量着要再为孩子们找一位书法师父。
卫珩早前还想着这事来着,遂问阮同风可有什么推荐的人选。皇子公主们读书习字自不会少了大儒教导,但今日看了卫绮的字,卫珩深受刺激,说什么也要找个有能耐的来教他闺女。
阮同风想了想,推荐了燕文舆。
燕氏与阮氏原就是姻亲,燕文舆和阮敏中同辈,不怕镇不住这些小孩子,且燕文舆的书迹自来闻名中州,独步天下,阮同风为此常去拜访燕文舆探讨书法,虽然燕文舆和阮敏中看不对眼,但对文采风流的阮同风顺眼得很,平素多会对阮同风多加指导。阮同风想着弟妹们若能学得燕家祖父三分功力,就足以受用一辈子了。
卫珩遂听了内侄儿之言,以燕文舆兼任崇文馆学士,教导皇子公主们习字。
朝臣兼职是常事,燕文舆在朝为两千石曹尚书,平日算不得轻松,又有了前番诸多事,正是心情不佳之时,听了卫珩诏令,再想到顾临,在裴学士致仕后立刻接掌了崇文馆的书法课程。
皇子公主并王公子弟在崇文馆中读书时,男女是分班的,且分院而置,因燕文舆主管两千石曹,时间有限,在崇文馆上课时多是男女共聚一堂讲授,要习字的孩子们大多都小,也不必忌讳什么男女大防。
第一堂课,燕文舆先布置了诗赋一则,教孩子们摹写,也好了解一下孩子们的水准。
燕文舆在堂内巡视一圈,女学生里,卫锦、段寒酥、沈琳等字迹娟秀,可为上等,燕文舆点了点头,几许瞧,除了笔还拿不稳的陆听凇,被卫珩嘱托燕文舆格外关照的卫绮毫无意外字写得是最差的,见到卫绮那一通篇鬼画符,燕文舆真有些皱眉头。
卫绮毫不自知,还抬头冲燕文舆笑了笑,燕云尊是她义父,武信侯府卫绮是常去的,和燕文舆熟得很。
燕文舆揉揉被伤到的眼睛,再去看男孩子们的字。东靖云小小年纪手腕有力,写字锋芒毕露,陆彦文字体流丽,雅意蕴藏,此二子最为优秀。沈昱是燕文舆的亲外孙,和姐姐沈琳自小就是燕文舆一笔一画教习写字,年纪虽小,写得也很不错。
燕文舆转过一圈,最后来到顾临案前,顾临是自去岁开始发奋读书的,他可能有些心急,字写得飞快,也很工整,只笔尖收锋时总有些收不好,常会洇墨,一看就是早先运笔的习惯养成了改不过来。
顾临正埋头写着时,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掌心握住了他的小手,控制着他的力道及时挫锋扬笔,避免他再收笔如鼠须。
顾临看看慈眉善目的燕文舆,再看看笔下那个笔画圆润流畅的“燕”字,欢笑着谢过了燕文舆。
燕文舆摇摇头,望着孙儿鲜活的眉目如见到了小时候的儿子,他俯身握着顾临的小手带他写了几个字,如幼时教导燕云尊那般,亲自执他手提书挈笔,横竖撇捺细细教习,很快顾临慢慢上道,字迹突飞猛进,有了些燕家人书法的神韵。
阮同风得了姑母嘱托,在何夫人寿辰那日亲自登门致贺。
何尚书出身高门,是前朝国相阮航真的门生,如今位列中枢,又成为受新朝帝宠的重臣,想想便知何夫人寿辰当日何府是何等热闹,但今年的热闹比往年又多一层,因为很多人都自小道消息得知,当朝康乐郡公、弘文馆校书郎、名震天下的同风公子会代皇后娘娘亲至尚书府为何夫人祝寿,所以到何夫人寿辰这日,一大早坊间大路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大量宾客蜂拥而至尚书府,就为一睹同风公子的风采。
众宾客同行之中,当然不乏有诸多适龄未婚的名门贵女盛装而行,这使得尚书府的热闹更多了一重。
阮同风无疑是西京豪门梦寐以求的联姻对象,他出身天下士族之首的阮氏,自小养在帝后膝下,身份不同于寻常子弟的尊贵,兼之他笔底生花的文采,当年那一曲《照微尘》人世传唱,至今红遍大江南北,轻轻松松就成了万千深闺梦里人。纵使并没有多少人见过他的相貌,但世人皆知他有个“玉郎”的爹、“宝树”的哥,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同风公子样貌差不了的,是以一个个妙龄贵女多满心期盼,翘首以待,期待能和同风公子结下一段良缘。
何少夫人与妯娌几个忙得团团转,何尚书与何夫人带着儿孙亲自来招待宾客。待早到的宾客们纷纷落座后,同风公子终于千呼唤万始出来。
众人听到传报声张首望去,只见影壁后一个高雅少年轻步而来,他脚踩如意云靴,身着雪青色缎面长衫,衣摆间修竹隐现,腰间悬着双枚白玉螭纹佩,冠带下长眉若柳,清目醇和,整个人若三春之时的濯濯青柳映着春日暖阳,一步步行来时丰彩若神,形如玉树。
满苑无论男女老少,眼睛都亮了又亮。
何尚书与何夫人亲去迎接,阮同风彬彬有礼地向二人问好,并送上姑母准备的贺礼恭祝何夫人寿诞,宴会至**时,有人大着胆子请阮同风作诗一首,描写今日盛况,阮同风才思泉涌,落笔生花遣词数首,还当场为何夫人写下一卷百寿图作为贺礼,其字迹笔走龙蛇,风流畅达,引得全场惊叹,何尚书倍感荣焉,何夫人看着他比看自家孙儿还开心。
宴至酣时,阮同风佯装醉酒,婉拒了热情宾客的又一轮劝酒,扶着亲随的手到了花苑中透气,一直行到清净处,阮同风才揉揉额角歇了口气。
今夜明月在天,满地星光,冬日的夜虽寒凉,吹着微风却正能灭去酒意带来的熏醉,阮同风挥退了随从,自己沿着莲池慢步,享受一息静谧。
尚书府的花苑是新建的,因府上宴客的缘故,特地又扩建了些,园中各处散布亭台楼阁,园心是一片莲池,冬日虽无花叶,却有池水映着满天星月潺潺作响,听来格外舒适。
阮同风一路踱步过了拱桥,到一处无人的香洲,微风起时,荷香袭来,他望向荷叶枯涸的池面,这是出现幻觉了?
阮同风闭目细嗅空中若有似无的水荷之香,却听槛外传来女声柔婉:“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挪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意清泪......”
他凝眉,上前几步推开了一扇临水的海棠花窗,窗外碧水潭清,新发的早梅花瓣零落水面,梅树倚傍的回廊处宫灯熏黄,一女子长发如墨,裙衫如岚,扶在朱栏处望着池畔残梅映水,清影飘零。
许是听到窗柩吱呀声响,她微微侧面,在察觉到隔水外的窗畔有人时,转身提起群袂快步走了。
“娘子!”阮同风下意识地唤出了声,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催促他拔腿快步追了过去。翩翩少年奔跑在长廊尽头,仿若捕捉到了梦中那道高洁月光。
待绕过曲桥水榭,落梅尽处,早没了那女子的影子,阮同风站在原地四处回望,风中荷香依旧,人却如一抹轻影,不曾存在过一般。他一时竟不知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了。
随从一路寻来,看此处接近内院,到底不便,只得暂请阮同风归席。
阮同风只得一步三回首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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