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月一阵小跑到了落脚处,婢女晚吟等候在院前,见到林疏月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前院现下课多,不好在花苑久待,若有男宾出来闲逛,碰到就不好了。”
林疏月接过晚吟手里的披风自行披在身上,没有提起方才遇到外男之事,“不用担心,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外祖母最喜欢的那两盆玉壶春我已经叫人给移到花房去了,这两天虽然骤生寒凉,好在没有伤到根株。”
晚吟无奈地摇摇头,“今日夫人寿辰,娘子们都在宴厅陪夫人们说笑作诗听曲儿,就您一人还挂念着那两盆花。”
林疏月拉起晚吟的手进门去,打断她的牢骚:“我素来不爱这种场合,你又不是不知道。”
晚吟早习惯了自家娘子这个淡泊性子,还是有些忍不住道:“您是不想见二少夫人和二公子吧?”
林疏月刚拿起画笔的手顿了顿,“舅母疼我,表哥有什么好东西也一贯想着我,我并非不想见他们,只我本就是外姓人,该避的嫌还是避着些好!”
晚吟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最知道林疏月是个何样的人,也正因此,深深为她抱不平,“娘子才华过人,有咏絮之才,倘为男子,却未必不能和那南北齐名的同风公子与玟荪公子比上一比,二少夫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倘知娘子之才,定要后悔!”
“晚吟,不可妄议长辈!”林疏月少见地冷了神色,晚吟立刻闭上了嘴巴,她搁置画笔,轻叹了一口气,“舅母为人母,有为人母的思量,我对表哥从来也只有兄妹之情,此事以后不需再提。我自入外家,一切托庇于何氏,外祖母不论有何打算,尽是为我好,她原考虑表哥,也尽是为我,只是如何能为我而伤了外祖母与二舅母婆媳之情?何况现下我对婚事并无打算,能暂于这小院得一分清宁自在,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晚吟认可地点点头,“娘子说得对,是婢子狭隘了,不过我相信娘子不会一直屈居于这个小院的,凭娘子的才华和财力,将来迟早会像英华郡主一样飞出这西京去!”届时也让那些看贬她们娘子的人知道自己是如何走眼!
林疏月捏捏晚吟的嘴巴,竖起食指嘘了嘘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外祖母知,秀云知,再不得透露半分。”
晚吟转转灵动的大眼睛,“知道了,婢子会管好自己的嘴巴的!”她再三保证,又拿书案上的《黄金蕊》翻了翻,“不过娘子,您为什么不肯让人知道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红尘客啊?”
林疏月道:“我原只是写着玩玩,没想博取什么大的名声,哪想秀云不过随手卖去茶楼,就赢来这样多的财名之利呢?我不想叫人知道,一是因我现下身份不便,二便是......”她随手指了指房内堆摞的两个大黑木箱子,“你可还记得我教你读书时,曾学过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晚吟点了点头,“记得!”
“如今,我就是那匹夫!世人皆知林氏败落,我不过一孑然一身的孤女,曾经的族望、地位和家资俱荡然无存,如今能倚靠的只有外家,倘有一日外人知晓我手里有这么一笔资财,他们会如何想呢?”
晚吟想了想,“财帛动人心,恐是会有很多人要来向娘子提亲。”
帝都居,大不易。这西京城里下至贩夫走卒,上至高门显贵,什么样的人家都有,就是一些权贵家族,因为宗眷子弟枝庶众多,内里亏空严重,财力吃紧,多有为了家族庞大支出而去结亲商贾之家的。
士族纵是最要颜面的群体,成亲时也无不看重女方嫁妆资财。今皇后娘娘与陛下在潜邸时成婚,就是因带去了两百万金的嫁妆,至今在坊间都是一桩热谈,何况是寻常人?
晚吟已经能够想到,何家二少夫人倘知道自家娘子手中有这样一笔巨资,会如何态度大改地上赶着来结这门亲事。毕竟,何尚书与何夫人年事渐高,膝下几个儿子迟早是要分家的,二少公子非长非嫡,离了这尚书府也就是一寻常士族子弟,立身少不了足够的资财。
也是因此,晚吟转念一想,又不大乐意自家娘子和二少公子有什么纠葛了,这年头,孤女最容易被人物尽其用,她家娘子身子又柔弱,还无家族庇护,倘将来有个万一,岂非白白便宜了旁人。
想到这里,她突觉毛骨悚然,只觉这西京的子弟似乎没几个完全靠得住的,何夫人的慎重考虑完全是在保护她们娘子,晚吟不禁握住林疏月的手道:“还是夫人和娘子聪明,我真是太傻了!”
林疏月摆摆手一笑,换个话题问:“你刚才说英华郡主离开西京了?”
这是晚吟前日才听人说的趣闻:“是的,听说英华郡主留书出走,带着自己的女武侍去前线打仗了,平康侯夫人知道后急得了不得,求了皇后娘娘派人去追,结果郡主执意不肯回来,扬言大女子当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很是飒爽的跟着郭将军的大军南下了。”
林疏月唇边生出赞赏的笑意,“郡主英风不逊男儿,真是我辈楷模!”
晚吟也赞叹不已,“阮氏真是名门宝地,连女子都这般不同寻常,先有皇后娘娘贤名远播,现又有英华郡主巾帼不让须眉,真是让人赞叹!对了娘子,您过晌不还说前院夫人的寿辰比往年似乎热闹很多,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林疏月重新提起了笔。
“是康乐郡公来了!夫人娘子们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若非为了礼数和规矩,怕是都要冲去前院了!”
“康乐郡公?”林疏月拿起的笔又顿下。
“对!康乐郡公!”晚吟斩钉截铁,“就是那位与您难分高下的同风公子!”
提到“同风公子”四子,林疏月不知为何脑中忽然就闯进了方才海棠花窗后闪现的那个少年身影,她一时失神,画卷上栩栩如生的接天莲叶立刻染了一片墨痕,晚吟忙来抢救,惋惜不已,林疏月却未在意,执着新出的那卷《照微尘》来到窗边望着中天月轮,不禁想:那传说中的同风公子可是这样一位气质高华的出尘少年?
光始四年年底,西北、东南的灾情勉强得到缓解,南面与靖陵王和李显的战争持续打打停停,一直忙忙碌碌到了年关。新春未至,东海国再度上岸侵扰岱州海疆,东海再掀战乱,燕云栩数度传报西京,情况不容乐观。
前岱州刺史卢明岩、安远侯顾云廷和两万战事先后折于与海匪的战事,海疆安危事关重大,群臣上表请求卫珩派兵支援,且东海国来势汹汹,众臣主张除派兵外,应遣威望大将前往海疆与燕云栩共同镇守,至于人选,一时陷入争议。
东海多年为患,侵扰岱州,将这一方疆土放在谁手上,卫珩心知,都很难安朝野和众臣之心。苏广和李骥二人私下进谏,新任岱州刺史柳长熹善理政,勤远伯燕云栩有武略,朝廷若要派将,须得是一王爵可镇海疆、可协各方不可。
苏广和李骥话说得隐晦,但是意思很明显,前番海疆惨剧,就是因士族与寒门将领阵前相争,北定王为私情所扰,未能约束旧部,受秦世隆利用,错判军机,这样的事情如何都不能再发生了。现下的海疆虽有柳长熹和燕云栩,但是缺一人总揽大局协调各方也是事实,此人非是一封王不可。
如今,褚严远在琼州,杨行策远戍西南,应鸾南下江州,朝中的王爵只剩了东未明一人。
对于这个提议,卫珩少见地有了犹豫,他兄弟姐妹十余人,如今只剩了五人,这些年,他和大哥中间虽有几年分离,但自入西京,东未明无时不陪伴在他左右。他自战火中一路走来,却非世人所想顽强不可破,东未明是他们兄弟姐妹的主心骨,很大程度上也是卫珩的支撑。此时苏广和李骥的提议,令卫珩忽觉背后少了依靠,也令他怀疑自己将来可否治理好这个国家。
东未明却没有退缩,在苏广和李骥相继来寻他谈过话后,他独自去见了卫珩。
兄弟二人都不是多话的人,特别是东未明,整个人平日里沉默得就如一座岩壑,他拍了拍卫珩的肩膀,言简意赅:“大哥相信你,风风雨雨走到如今,你我兄弟什么没有经历过,大哥相信,纵使我们都不在,你也一定能做一个好皇帝!”
卫珩紧握住肩上他的手,喉间哽咽难言:“大哥......”
东未明一笑,令人万分心安,“放心吧,大哥会为你守好东垂,只消五六年光阴,我们兄弟姐妹一定会有团聚的那日!”
“好!”卫珩忍不住给了东未明一个拥抱。
东未明哭笑不得,只得拍了拍他的脊背。
这个决定飞速传遍了内外,阮蟾光得知后惆怅万千,她将顾傲霜和方浔诏入长秋宫,与方浔一场话别,伤感万分。
方浔气色还好,说来海疆也曾是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能再回去看看,也算故地重游,娘娘不必挂牵我,我等走后,您和陛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身子,山水有相逢,我们姐们总有重逢的时候。”
方浔看着柔弱,其实想问题远比常人要豁达许多,就是顾傲霜,面对和女儿要再次分离,虽有伤感,也爽快很多,“海疆风光辽阔,若无逆贼侵袭,是个极宜居的去处,你尽管带着孩子们和女婿去,山雪上个月诊出了身孕,待孩子落地我得了空,就亲自去看你们,说来,我也有很多年没去过了。”
顾傲霜这般说着,又想起许多年前与方延宗在海疆并肩作战的那些岁月,眼角漾出几丝岁月的留痕。
阮蟾光原还有些感伤,见姨母和表姐都这般豁达的样子,好笑道:“尽难为姨母和姐姐都想得开,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就不醉不归。”
几人大笑,命人去请了卫珩和东未明,晚上设宴在长秋宫一场畅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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