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沁柔往常在家里早看惯了这些伎俩,不过那时她是正室郡主,纵使性子软些,有母妃庇护,也无人敢欺到她头上。
初来西京,两位姨母和外祖待她皆好,梁沁柔虽不习惯西京生活,却也能感受到亲人关怀,可去了六舅舅府上,才是真正知道寄人篱下何种滋味。
并非六舅舅待她不好,相反,六舅舅的关怀丝毫不逊姨母们,可是六舅舅毕竟是男子,管不到这些内宅事上,她也能感觉出这位舅母并非表面那般欢迎她,就拿这件所谓的“狐裘”来说,自小长于富贵的梁沁柔岂会看不出端倪?可是她不能说,也说不得,否则,舅父的颜面和外家的颜面又往何处放呢?
同样的,此时对于王雨乔给自己找的台阶,梁沁柔也只得大方道:“下边人办事不妥当,舅母不必伤怀,不过一件衣裳,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王雨乔还是不住抹泪,在旁的阮如薇简直不想再看她第二眼,卢清岚在旁也气够呛,再没想到这个妯娌还能对着小辈再做这等没脸的事来。
王夫人坐在座上看着侄女唱作俱佳,气得面色煞白,偏生还是“颜面”二字,计较起来,谁都落不到好,就是梁沁柔本人,也不过徒增烦恼。
阮玉雅上前给母亲顺顺气,虽厌憎王雨乔所为,到底是自己嫡亲的表姐,还要想着法子帮母亲平息此事,她转身教人去将自己房里前些日子新作的银鼠皮刻丝长裘取了出来,亲自给梁沁柔披到身上道:“这是我前些日子新作的,还未上身,沁柔和我身量相仿,尽管拿去穿,改日再得了好的皮子,姨母再教人给你做几身,今日的事原是六嫂管家无方,沁柔不计较是沁柔大度,该得的还是要有的。”
梁沁柔谢过了姨母,只说不碍事。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谁再能揪着不放呢?就是脾气火爆如阮如薇,也不能因为弟妹不妥当,就不顾及弟弟颜面,但她心里还是憋不住这股子气,忍不住进宫跟小妹一阵吐槽,“你是不知道,她自己闺女穿着大毛的衣裳,就敢给沁柔掺了兔毛的,这是打量几个孩子来自靖陵,背后无人好欺负呢!也不知父亲给阿纬结的什么亲,也忒势利了!”
宝月听得愤愤,正要火上浇油将当初王雨乔刚到阮氏干得那些事抖搂出来,阮蟾光给了她一个眼神,宝月自动闭了嘴,看二娘子正怒气冲冲,暂歇了抖露的心。
阮如薇知道这件事后还想着给阮纬留面子,阮蟾光却没那么顾忌了,她向来做事直接,如今贵为一国之母,人人都要来迎合她的面子,她迎合不着任何人,在阮如薇入宫的当天中午,她就差安华前往阮纬府上直接将梁沁柔接回了宫。
王雨乔见状心知事情败露,顿时大气不敢喘。
阮纬回到家听说了此事,心知皇后不会一声招呼不跟他打就直接将外甥女接走了,他去问王雨乔发生了何事。
王雨乔想隐瞒,可是王夫人等人不会帮他隐瞒,只得半真半假将事情说了。
阮纬听后颇为气恼,直埋怨她管家不善,王雨乔也不好多说,只得一面安稳着阮纬,一面连夜将“不妥当”的人处置了。
事后,阮蟾光问梁沁柔:“受了委屈,为何不与姨母说?”
她看得出来,这个甥女性子有些软,但好歹是大姐教养出来的孩子,她相信梁沁柔该懂的道理应该都懂。
梁沁柔抿了抿唇,犹豫道:“舅母虽有些不妥当,但面上总是过得去的,六舅舅真心待我好,我不想让六舅舅为难。”
阮蟾光叹口气,将甥女抱在怀里,“好沁柔,以后就住宫里,哪也不去,有姨母在,没人可以欺你。”
梁沁柔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事不过小事,也就在阮家内部传了些流言,并不至于掀起什么大的风浪,偏生王雨乔自觉委屈,回娘家时嘴上没门跟王大夫人诉苦,流言几经辗转传到了弟妹东乡公主耳朵里。
东乡公主是章帝之女,被帝后做媒许配给了王允熙,论辈分与梁沁柔分属堂姐妹,听说此事后,东乡公主立刻遣人给梁沁柔送了整整两大箱皮子,差人带话说她那里不是外处,教梁沁柔得空就过去玩儿。
私下里,东乡公主还和王允熙哭了一场,诉道:“梁氏衰微至此,皆非我等弱女子可左右,今姑姐如此轻贱堂妹,倘吾非新朝册封公主,恐已不知被王氏弃置何地!”
这话说得何等诛心,王允熙忙焦急地去哄东乡公主,“这是说得什么话,这些年我如何待你,难道你是不知?”
王允熙原想再说整个王氏亦是一心一意,但一想到母亲脾性和阿姐所为,顿时泄了气,心里也怨王雨乔做事不妥当,为人舅母,怎可如此对待小辈!
此事暂且这么揭过,腊月初六梁沁柔十三岁生辰那日,阮蟾光特地在长秋宫为她准备了隆重的宴席,有心者不难看出,这是皇后娘娘有意在加重静乐郡主的身份。
静乐郡主虽然来自靖陵,但因是皇后甥女的缘故,一入西京就得了封号,而今阮皇后又为她亲力操持生辰,其存在意义便绝非招降的吉祥物那般简单。
往常公主、郡主生辰,阮皇后也是重视的,只是宫中厉行节俭,也不过请亲朋长秋宫一聚,外命妇有送礼者却是不多,静乐公主于西京亲故不多,摆的也是家宴的规模,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梁氏以东乡公主为首的公主、长公主、大长公主全都去了。
众人虽与靖陵王不熟,也不想与他熟,但身为梁氏宗女,她们都希望梁沁柔在大卫得到足够的地位。
国破家亡、江河日下的梁氏在西京只剩了她们这些弱女子单薄相依,此时没有人比她们更珍视彼此为血肉。
王雨乔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捅了梁氏公主们的心窝子,这种场合她不能不去,席间却是如坐针毡。
宴席全程东乡公主都没有搭理这位姑姐,王氏女眷中,她也只乐意和三嫂尹静依说几句话。东乡公主是公主,从来只有别人讨好她,只要她不痛快,任谁她都不需要放在眼里。
事情能传到东乡公主耳朵里,尹静依自也知情,在闻知阮皇后将在长秋宫为静乐郡主办生辰宴以后,尹静依立刻向宫中递了拜贴,不仅如此,她还备了丰厚的贺礼。
这是尹静依的打算,也是王允若特别的嘱咐,他没有多言,只说:“郡主亦是姻亲,你我作为长辈,贺礼略厚一些也是爱重之心。”
王雨乔此时自不会再在贺礼上刻薄,可是她身为梁沁柔嫡亲的舅母,备的厚礼在东乡公主与尹静依两个兄弟之妻的比对下迅速单薄了去,好在王雨乔这辈子净会把聪明劲儿用在找补上,她能说会道,当众把盛装打扮衣裙华美的梁沁柔一阵夸,展示了十足的长辈之爱。
饶是梁沁柔端得住,也让她六舅母夸得耳根都热了,之后王雨乔还想拉着梁沁柔的手增进感情,不幸的是,有梁氏诸位公主在前,王雨乔压根没排上队,她眼睁睁看着梁沁柔站在公主们的包围圈里,一位位珠光宝气高贵万方的梁氏公主挨个对她嘘寒问暖,有说有笑,有位上了年纪的大长公主看梁沁柔出落得好,还有心要给她和自己夫家的侄儿做媒,结果掐着手指头一数,自己是梁沁柔的姑祖母,辈分根本对不上,忙摆着手笑说自己老糊涂了,公主们笑作一团。
那贵女云集的祥和画面仿若梁氏还未亡一般,而阮皇后在座上一脸乐见其成。
王雨乔看在眼里深为不解。
尹静依在旁默默饮了口茶,对这位小姑与满殿人格格不入的道行摇了摇头。
阮皇后爱惜静乐郡主,今日为郡主举办生辰是为了加重郡主的身份不错,却更是为推动郡主融入梁氏贵女之中,可笑小姑竟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后宅事。
梁氏纵亡,这些公主们却无不是结亲高门,尊贵一时,早前陛下与靖陵王相争,梁氏公主们勇于直言拥立新朝,在大卫立国后得帝后敬重,梁氏亡,公主们却于新朝获得了足够的话语权。
静乐郡主是靖陵王之女不错,但她如今人在大卫,人们只会认她为帝后甥女、阮氏外孙女,有帝后看重,有阮氏为外家,这个身份足以令她一生无虞,从头到尾就只有小姑一人将靖陵郡主视做靖陵孤女对待,她如何不想想,倘静乐郡主如此岌岌可危,这些一贯低调的梁氏公主们如何会云集长秋宫如此高调地为她庆生?
那是因为公主们都明白,她们确有帝后敬重,但无一人与帝后有血脉之亲,关系疏薄也是事实,而静乐郡主与她们不同,她不只是梁氏宗女,更与阮皇后血脉相连,有这一层关系在,只要静乐郡主立得住,将来迟早是西京梁氏宗女们在帝后面前的代言人,她们需要她,迫切需要。
阮妙妙自小聪慧文静,她虽想不到舅母尹静依那么深,却能感觉出母亲的境界与这殿中诸多人格格不入,在阮蟾光携梁沁柔入后殿更衣时,阮妙妙也悄悄离了席。
梁沁柔并非擅长外场之人,但她自小长在靖陵王府,应付这种场合并非难事,特别对于姨母的用心,她表达了深深的感激。
阮蟾光给她理了理鬓边花钗,笑说:“自家人不必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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