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如薇叫他少贫,转一脸和蔼对着儿子问:“鸿羽,你眼瞅着再过两年就要议亲了,阿娘原是想着你表妹性子软和,将她嫁了哪处阿娘和你姨母都不放心,沁柔她出身好、教养好,样貌也好,性情更是好,有这样好的外甥女不讨来做媳妇,阿娘心里实在可惜,就想着改日再与你外祖父商量商量,问问啸溟和沁柔的意思,现在你既然猜到了,那阿娘问你,你觉得表妹怎么样?”
吴鸿羽又开始嘎吱嘎吱嗑瓜子,“我都行啊,表妹也早就知道您和姨母的意思了,她很乐意。”
这话让阮如薇和吴应信齐齐咋舌,还以为两个孩子背着他们私定终身了,阮如薇以为儿子背地里欺负表妹,一巴掌就拍在了吴鸿羽脑袋上,吴鸿羽被他阿娘拍傻了,瓜子皮还粘在嘴角,呆滞地问:“阿娘,您打我干嘛啊?”
阮如薇越发觉得自己生了个傻子,没好气地问他梁沁柔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答应他的,是不是他诓了表妹。
吴鸿羽直嚷嚷着冤枉,“您天天让我跟着表妹,那狼子野心谁看不出来,表妹又不瞎。”
阮如薇头一遭被人骂狼子野心,还是自己亲儿子,一时火大又要上手,吴应信及时按住她,抓住关键问:“鸿羽啊,你说你和表妹都乐意,那你们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吗?”
吴鸿羽眯起小眼睛笑得有些羞涩,“成亲就是我俩要相亲相爱,这辈子都在一块儿吃饭。”
真的是三句都离不开吃。
阮如薇简直放弃和这傻儿子交流。
梁沁柔正在阮蟾光殿中和卫锦、卫绮一起试新做的夏装,她捏捏自己肥了一圈的腰身,还跟姨母和妹妹们抱怨:“我这去岁的衣裳铁定都穿不下了。”
卫锦姐俩忙说姐姐不胖,现在刚刚好,阮蟾光还没出月子,靠在榻上笑说:“女孩子还是胖些好,你还在长身体,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吃。”
梁沁柔开心一笑,转说起西京新开了家叫云华坊的糕点铺子,前些日子鸿羽表哥刚带她去尝过,味道香得了不得。听说老板是江南人,很擅长做江州、灵州一带口味的点心,她吃着地道,改日出宫再给姨母和表妹们带些尝尝。
她巧笑倩兮,眉眼间绮丽多姿,与往日那个安静失意的小女孩大不相同,阮蟾光也发现甥女这些日子开朗得变了模样,“沁柔和鸿羽最近都去了什么地方?”
梁沁柔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除了云华坊,什么香煎食肆、葱油面行、李记炙肉、麻家圆子,再诸如福缘居、玉露阁之类,尽是吃食铺子。
阮蟾光可是知道甥女怎么变圆润的了。
光始七年五月,昭武帝卫珩再发精兵三十万,兵分八路在江、岷全线发动进攻。
早先一步攻破灵游泽防线的宁远候顾云简趁江南农收之际屡次发起战事侵扰靖陵农时,迫使靖陵王调兵宜阳守卫农桑,靖陵王军刚至宜阳,顾云简立刻退军,如此多次,靖陵王军大批人马聚于宜阳,确因顾云简的刻意搅扰而疲弊懈怠。
夏收后,顾云简举兵渡江,率定州骑兵精锐连希靖陵王军,并秘遣细作反复纵火,焚烧宜阳储备物资,靖陵王屯于宜阳之地的财力俱尽。
同月,应鸾、郭信、殷疏狂、沈昱等人在江州以东兴江沿岸各要地部署精兵,速造战船,宜阳之战后率精兵逆流赶赴上游,于江州东部各道要塞发起进攻,直取靖陵国。
六月初,杨行策于岷州大破靖陵王与李显联军,阮纪率轻骑出千丈关,俘虏李显主力近万人,俱降。
十日,岷州刺史率众降卫,杨行策戮其首级送往靖陵。
未几,宋原出琼州,借道白高国,以轻骑校尉顾铮为先锋,连歼李显驻守琼北二郡的两万大军,北上入江州,直奔靖陵国。
数路大军直取靖陵,国中震动,属臣请靖陵王退守关南,靖陵王未允,他下令二十万大军退至靖陵王国封地死守,传令明远候谢琨自阜康率十万大军回兵支援。
之后,他以亲信杨樊为托,带领余下儿女经事先部署的路线秘密南下。
安置好这一切,靖陵王亲自去见了阮呈徽。
这夜繁星密布,露水深重,月光笼罩着临水的楼宇,半帘荷影里飞舞着自在的流萤,阮呈徽靠在栏边,望着湖中游鱼若影,恍若那年初来靖陵,头一回瞧见望春江里的波光。
那时啸溟还在她腹中,净琬安静的依偎在她身边,她与那个温润男子说说笑笑,以为那会是余生的光阴。
可惜,全是笑话。
见到靖陵王进门,阮呈徽笑了笑,“靖陵,可是要国破了?”
她问得冷淡无波,几乎是肯定的语气,令靖陵王难看的神色更加荫翳,他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你满意了?”
阮呈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只有眼角流露出一丝憎恶,“是的,我很满意。”
靖陵王切齿,“你可是忘了自己是谁的妻子?是谁的母亲?我与卫珩殊死相争,你却将沁柔姐弟送去伪卫,还有啸溟竟然接受了卫珩的招安,这怕不是你们母子早就计划好的!”
阮呈徽被她一把甩开,踉跄着扑在案上,她看了一眼案上的金壶,凉凉一笑,“难道我有别的选择?你把净琬远嫁,偏宠周郑二妃,又将啸溟派去前线,有心要废了他的世子之位,留在靖陵,给区区庶子做垫脚石不成?啸溟堂堂世子,岂能受此大辱?”
靖陵王简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孤几时说过要废啸溟的世子之位,他是孤的嫡长子,就算孤有再多的儿子都不会撼动他的地位,他是靖陵世子,有责任身在前线,保护靖陵,保护孤。阮呈徽,枉你身为阮氏长女,自幼受大家教养,如今竟困在这些后宅之争里,孤宠幸周氏和郑氏为的从来都是拉拢其家族,即便如此,孤何时亏待过你,你当真是让孤失望!”
阮呈徽渐渐沉默,良久,她拭去泪痕,垂下眼睛撒下一片泪滴,“原来,一切竟是妾错了,妾误会了殿下,只是殿下如何不与我分说清楚,教我犯下这么多的大错。”
她拿起金壶斟了两杯酒来到靖陵王面前,“妾不该为了争风吃醋,而误会了殿下那么多年,今日向殿下赔罪,今夜过后,妾自请下堂,自废妃位,此后永居庵堂,愿用余生来为殿下祈福赎罪。”
晶莹的泪珠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滴下,好似珍贵的琉璃慢慢碎裂,昔日中州三姝之首的美貌二十年后依然触动人心,夫妻多年,即便失和已久,靖陵王对这位发妻却不是毫无情谊,当看到阮呈徽流着泪真心悔过的模样,纵使心里有再多怨念和愤怒,此刻也软了下来,他接过阮呈徽手中的酒,不过自来多疑的习性使他并没有饮下去。
阮呈徽嘴角勾起不可察的一丝冷笑,与他相敬仰头饮了下去,她拿着空空的酒杯再次泪落,“今夜过后,无论殿下原不原谅我,呈徽余生都会活着愧疚里,再无颜面见您了。”
靖陵王闻言再无犹豫,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阮呈徽至书案旁,亲笔写了一卷休书,拿到了靖陵王面前,靖陵王无奈道:“呈徽,你何苦如此执拗!”
阮呈徽重归冷淡,“殿下还是签了吧,我知道你在等李显的大军,此人鄙薄,未必会救靖陵,而我,要救我自己的孩子!”
“你什么意思?”靖陵王逐渐色变,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亲信火速跑进了门传报明远候谢琨率十万大军降了顾云简。
靖陵王当场僵在原地,他还没发作,接连又有传讯官来报,李显大军以支援之名入江州,待守将放其入江州后,趁火打劫夺取了江夏、庐陵、琴川三郡。
接连的噩耗让靖陵王怒不可遏,他还未发作,顿觉腹内如烈火灼烧,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面色紫胀,喉咙如塞巨石,他紧抓着喉咙看向阮呈徽,“是……是你!”
阮呈徽佯说殿下急火攻心,指挥余下几人去请医官,她冰冷无情的眸子睥睨着摔倒在地的靖陵王,“不错,是我,我早就告诉过你,李显此人阴险毒辣,你不听,非要将净琬嫁入成国,昔日成国能在薛同珂势危时趁火打劫,今日如何不能蚕食你的江州?你竟还以为自己与他结了儿女亲家,就能共抗卫帝了,简直可笑!”
靖陵王伏在地上又吐了一口鲜血,“孤与你夫妻结发二十载,知你心里怨孤,可你怎能对孤下如此毒手?孤一直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就是要我家破人亡吗?”阮呈徽嘶哑着嗓音怒吼,靖陵王大骇,心知她已是什么都知道了,对于这个人,阮呈徽多看一眼都嫌脏,她拔下头上今簪扎破靖陵王的手指,在他咽气前按在了和离书上。
从此以后,她和他终于没有瓜葛了。
当夜,一场大火烧透了靖陵王府。
光始七年秋,靖陵王饮鸩自尽,靖陵王妃阮呈徽献靖陵投降。
顾云简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帅帐接见谢琨,谢琨对靖陵王说不上有什么深情厚谊,但以靖陵王就国,也没亏待过谢氏,今他为了独子忽然叛降,要说心里没有愧祚,那是假的。
以顾云简的性子,是不会去安慰谢琨的,倒是阮臻臻知道这是讨厌鬼谢铮的父亲,主动跟谢琨说了不少谢铮在西京的事,听说儿子在西京过得好,还和老知己宋原南下去了琼州,谢琨心里得到不少安慰,再次对顾云简表示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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