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坐定,惟灵笑看向阮蟾光,道:“孤在白高时就听说皇后与陛下夫妻情深,情比金坚,王夫每每提起,也时有赞誉,闲来时,王夫常与孤说起陛下与皇后少时事,孤心向往之,今日一见,果是世间难得恩爱夫妻。”
话是对着阮蟾光说的,自然要由阮蟾光来答:“本宫也听说惟灵女王少有雄才,威名享誉四方,古琼州时,曾有覃夫人胆智过人,统一土夷,率众十万,部众归降,书中曾说覃夫人身高九尺,有撼山拔树之勇,世人喻女王有覃夫人当年之勇,本宫便以为女王如覃夫人形貌勇健,今日一见,不想女王素质婉柔,瑰丽绝伦之色冠西京,却是本宫想岔了!”
惟灵这辈子听过很多夸赞,或真或假种种皆有,她也知道外界很多人传她有覃夫人彪悍之姿,她敬佩覃夫人,并不以世人恶意嘲讽为耻,而敢直白告诉她想法的,阮蟾光还是头一个,她螓首微摇一笑,“世人浅薄,见不得女子登高,视势强者为洪水猛兽,覃夫人之功,不以性别论处,孤与娘娘皆为女子,亦然。”
她优雅举起酒盏,敬了阮蟾光一杯酒,但因阮蟾光有身孕,便叫她随意,自己先干了。
朝中有个西宁王,又有了个英华郡主,现在再来个惟灵女王,大家简直以为大卫皇朝捅了彪悍女子的窝,朝臣们不稀罕听惟灵女王和阮皇后说这个,他们皇后已经够强势了,天天牵着陛下鼻子走,再学这惟灵女王,江山都要改姓阮了。
有人及时跳出来恭贺惟灵女王和南安王即将大婚之喜,对这事,惟灵还有话说:“孤与王夫原打算按白高之俗成婚,今有陛下和娘娘盛情,邀我二人至西京举行大礼,孤慕中原风仪,也恰有此意,牢陛下和娘娘费心,孤与王夫在此谢过。”
朝臣们在这时候把话题扯到婚礼上面去原就是要对褚严是娶是赘争上一争,别看开始大家为了平定琼州上赶着送褚严去和亲,可是褚严到底是一地封王,年纪轻轻骁勇善战,不出意外,还能再为大卫江山干个四十年,就这么白白送出去,血亏!
这件事朝臣们说什么都不会干的,之前答应也只是口头答应,除了那道卫珩的赐婚圣旨,可没给白高族任何凭据,如今惟灵女王本人都到了西京,该争的还是得争。
哪想惟灵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她一口一个“王夫”,拍板了褚严入赘的事实,帝后根本没有反驳的意思,而褚严本人,此刻正在贤良淑德地给惟灵女王倒酒。
朝臣几乎要吐血,此宴过后,南安王毫不意外得了个新诨号——软骨头千岁。
卫珩听说后忍不住指着他十四弟大笑,几要直不起腰来,褚严一脸幽怨,叫他五哥别笑了,卫珩还是忍不住问:“在家里能直起腰来不?”
褚严立刻挺了挺腰,一脸男子气概,“那是当然!她……她什么都听我的!”
“是吗?”卫珩不信,“所以你这算是娶是赘?”
“当然是娶!”褚严的尊严深受质疑,忙给自己正名,“惟灵肯跟我来西京成婚,自然是嫁我!她说了,成了婚我还是大卫的南安王,为五哥效力她不管,只要不插手白高内政,一切随意!”
惟灵原话其实是这么说的:“白天你是你五哥的臣,晚上就是孤的王夫,孤与卫帝五五分,谁也不碍着谁,伺候好了孤,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卫珩顿时安了心,弄清楚了名份,自然一切都好办了。
三月初,南安王褚严与惟灵女王于西京大婚。宗正寺遵照阮皇后指示,吸纳白高风俗为二人筹备婚礼,于宫中拜过天地后,褚严与惟灵乘花车游行西京朱雀大街。
白高族历代王室成婚都奉行与民同乐,新人乘花车绕行王城一周,接受臣民朝贺。阮蟾光早听说过,特依白高习俗安排下了此节。
西京百姓还没见过这样的婚礼,当日万人空巷,前往朱雀大街一睹南安王和惟灵女王风采,此后津津乐道月余。
月末,褚严万分不舍别了兄嫂,携妻子返回琼州。
同月,顾云简于灵游泽大破靖陵王与李显联军,过兴江兵进江州。
应鸾、郭信、殷疏狂等相继兵进南下,南北之争进入激战。
灵游泽之战大胜的消息传到西京时,阮蟾光刚产下她与卫珩的第三女。
三公主的出世可高兴坏了卫忱和卫恪兄弟,两人自告奋勇要给妹妹起名字,卫忱原就读书早,天赋异禀,堂堂太子又有五湖大儒教着,肚子里墨水足得很,他最近听太傅讲屈子,中有一句“荪桡兮兰旌,飘飖兮鸣珮”??,遂取其高雅之意,给三妹取名“兰旌”。
卫恪还没有入学,没有他太子长兄那样的才华,但卫恪思想很质朴,家里除了他,三妹妹就是最小的,作为哥哥,他会把妹妹看做心肝宝贝一样疼,所以他给妹妹取了个小名——小心心。
此名再次遭到了二姐卫绮的无情嘲笑,好在卫恪板得住,坚持他起得名字一点不比大哥的差。
先有灵游泽大捷,后又得了第三女,卫珩胸臆舒畅,夸了儿子们给女儿起的名字,趁着此喜,诏封卫兰旌为广平公主。
长秋宫里喜乐充盈,梁沁柔一人踱步到了□□,独自坐在阶上望着朱栏外流水落花。
吴鸿羽寻了她好几圈才在廊下找到了她,阮如薇知江州战事推进,外甥女心里未必安宁,这几日一直让儿子注意着表妹,见她一人出门,吴鸿羽就追了出来。
可惜吴鸿羽这孩子神经有些粗,见梁沁柔一个人低着头坐在那里,以为她在哭,忙上来就道:“表妹难过归难过,可别把眼睛哭坏了,俗话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论如何,我们大家都是疼你的,再不济,表妹总还能和大姨母早日母女相聚。”
梁沁柔错愕抬头,妆容清净,玉面洁白,毫无一丝吴鸿羽想象的泪痕遍布,他顿时觉得自己冒失了,沁柔看着柔弱软性,其实看问题要比世人淡然得多,他倒好,一股脑说了那多不中听的大实话。
吴鸿羽忙给表妹赔罪,梁沁柔忍不住一笑,她眉眼温柔,笑起来露出两排皓齿,人都显得开朗许多,“表哥不必在意,我没事的!”
来到西京以前,她确实很怕父王会败,但是这半年多来在西京的生活,让她的心境比以往开阔太多太多,她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在乎父王的成败,不是因为她现在已经拥有很多,而是因为她最初想要的仅仅只是母亲和手足皆能安乐无忧,他们一家人能开开心心生活在一起而已。
可是这一切父王不愿意给,父王有他自己的野心,野心大到不择手段,莫说是她这个很少被他注意到的女儿,就是母妃、大哥、大姐还有小弟,怕是对父王的重要性都很有限。
既然如此,她何苦要一直为此惴惴不安,让自己整日都活在荫翳里呢?
表哥虽然误解了她,但有句话说对了,再不济,她和母妃总还有母女团聚的希望。
她今日伤怀,也是因为她想母妃了。
吴鸿羽松一口气,提起衣摆坐在她身边,“你能想通就好,昨天母亲还叮嘱了我好久,让我看着你呢?”
梁沁柔好笑问:“姨母怎么说的?”
吴鸿羽开始学他娘的语气,“沁柔这孩子性子柔弱,有话爱憋在心里,你一向话多,没事就去找她聊聊天,教她别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或吵或闹都说出来。日子久了若是成了个闷葫芦,像你二叔家大堂妹一样,整不好就哭哭啼啼不说话,看着都闹心,你二叔母愁得头发都不剩几根了……”
梁沁柔听着好笑得了不得,坐在石阶上跺着脚、昂着头、手抱着膝盖、咧着嘴,简直笑得肚子疼,鬓边的如意金钗都晃掉了。
这个表妹一贯温柔端庄,吴鸿羽还没见过她这样子,忙给她把摔落的金钗捡起来,给她不是,给她插上不是的。
梁沁柔笑了一会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恍惚才发现,她好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怎么办,她一开心就想吃东西。
吴鸿羽道:“没事,那就去吃。”
“可我才刚吃过午膳。”姨母坐月子,小厨房煮了鳝丝面,她刚陪姨母吃了一大碗。
“那就再来一碗!”吴鸿羽一脸没心没肺,“正好我也饿了!”
梁沁柔又笑起来,起身时都站不稳了,吴鸿羽忙扶住她,兄妹俩傻乎乎乐着去吃面了。
就这么着,阮蟾光还没出月子,吴鸿羽和梁沁柔倒是胖了一圈,尤其是吴鸿羽,这孩子像他父亲吴应信,典型西北大汉的体格子,又正在生长发育的青春时期,个子飞长的同时体型也在飞长,平日爱好就是逛吃逛喝,来了西京没几年,西京哪条街上有什么好吃的,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平日大家出去玩,饭点都要吴鸿羽带路。
阮如薇捧着儿子日渐圆润的大脸满腹感慨,忍不住劝儿子少吃点,否则就要赶上勇武堂莫都尉麾下的十八教头了。
吴鸿羽磕着瓜子跟他阿娘说人生苦短,及时吃喝,否则到了他祖父那把年纪,天天馋酱肘子,祖母看都不让祖父看一眼,何况他现在正在长个子,可不能饿肚子。
阮如薇瞅瞅儿子右颊上因为吃肉太多上火冒出来的几颗小红苞,说你自己吃也就算了,沁柔表妹可是要保持身材,眼瞅着要找婆家的。
吴鸿羽嘎吱嘎吱吐了瓜子皮,一脸憨厚,“表妹生得好看,就算胖了也是个好看的胖子,再说了,您天天让我带表妹出去玩儿,不就是想撮合我俩吗?”
阮如薇一口茶喷出来,她心思有那么明显吗?
正在看书的吴应信睁圆了眼睛给儿子竖起大拇指,“好小子,这聪明劲儿,真是像极了为父!”
阮如薇给他们父子俩一人一脚,“合着这说我傻?”
吴应信忙一脸堆笑,“不不不,夫人最是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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