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账房的火烧得不大,却很准。
只烧西侧一间。
等顾行简带人赶到,火已经被府中小厮扑灭。门窗熏黑,屋里账架倒了一半,满地湿灰。空气里浮着焦纸味,混着一股淡淡的甜冷香。
沈照微站在门外,指尖发凉。
又是这个味道。
顾行简没有立刻进屋。他先看水桶,看门槛,看小厮鞋底。卫岑带人封住院门,谁也不许进出。
许老夫人赶来时,脸色比方才更沉:“今日老身寿宴,大理寺是要把侯府翻个底朝天?”
顾行简道:“若底下埋着死人,便翻。”
许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
沈照微看见谢兰舟扶着她,眼尾还红,却不敢再多话。她今日的杏白衣袖被女差役验过,袖口拆了一线,此刻垂在那里,像被拔了刺的花。
可沈照微知道,谢兰舟未必无辜,只是这一次有人把她也当作遮眼的帘。
账房门口,一名小厮跪着回话:“小的发现冒烟时,门从外头扣着。方管事昨日便没回府,屋里没人。”
顾行简问:“钥匙谁有?”
“方管事一把,严妈妈一把,还有老夫人处一把。”
严妈妈死了。
方慎逃了。
许老夫人手里还有一把。
所有目光都转过去。
许老夫人冷笑:“顾大人莫不是要搜老身?”
顾行简没有接这句话,只道:“请老夫人交钥。”
这一句比搜身更硬。
许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脸色大变。谢兰舟也抬头,像要开口求情,又忍住了。
沈照微看着许老夫人的手。
老人指间佛珠已断,只剩一截空线绕在腕上。她沉默片刻,终于让嬷嬷取来一串钥匙。
顾行简接过,没有立刻用,只让卫岑记:“老夫人自交钥一枚。”
程序清楚得近乎冷酷。
沈照微心中那点信任又稳了一分。
屋内查了半个时辰。
烧掉的大多是近三个月采买账、寿宴用度账,还有外院仆役轮值册。真正旧账不在明处。卫岑从墙角灰里扒出一只碎瓷瓶,瓶身白,口沿有一圈细细蓝线。
“大人,像药瓶。”
沈照微看见那瓶,心口猛地一缩。
前世火场里,她曾闻到药灰与桐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时候,房中桌案上也摔碎过一只白瓷瓶。
顾行简注意到她脸色:“认得?”
沈照微摇头。
顾行简看着她,没说话。
她知道他不信。
但此刻她不能说前世。她只能换一个能落地的说法:“昨夜谢姑娘香囊里,有一味烧后发甜冷气的药粉。此瓶若装过同类药粉,瓶口应有残味。”
卫岑立刻闻了闻,随即皱眉:“有。”
顾行简命人封存。
账房火灭后,侯府寿宴彻底散了。宾客们被请到前院,各家车马排成一线,谁都不敢大声说笑。许老夫人以受惊为由回了正院,谢兰舟被留问,银翘由大理寺看护。
沈照微本该回驿站。
顾行简却让人送来一盏温茶。
茶放在外院偏厅的小案上,热气袅袅。屋里只留了顾行简、卫岑、沈照微和青黛。门开着,差役守在廊下,既避嫌,也防人偷听。
顾行简坐在对面:“沈姑娘,问几句话。”
沈照微捧起茶盏,指尖被热意烫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喝过这样正经递到手里的热茶。侯府的茶,多半带着试探;沈家的茶,多半伴着账和忧心。此刻这盏茶,没有香料,只有茶叶本身的苦。
“大人请问。”
顾行简没有立刻问,先把一张空白供纸推到她面前:“今日所问,若入案,本官会让你过目画押。若不入案,只作线索密录。你可拒答,但拒答之处,本官也会记。”
沈照微看着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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