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花厅暗账

沈照微第二日到大理寺外署时,上京正下小雨。

雨不大,打在青石阶上,薄薄一层水光。大理寺门前石兽冷峻,衙役持戟而立,来往官吏脚步都比别处更轻。

青黛跟在她身后,紧张得连伞柄都握歪了。

“姑娘,咱们真进去?”

“来都来了。”沈照微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怕也要进去。”

卫岑已在门内等着,见她来了,神色比前几日缓和许多:“沈姑娘,大人在偏厅。”

外署偏厅不大,窗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分门别类放着证物:月纹笺拓样、藕荷披帛、香囊药末、白瓷瓶碎片、银簪纸屑,还有外院账房火后抢出的几页残账。

顾行简站在案旁,正看一张侯府寿礼单。

“沈姑娘。”他把礼单推过来,“证据换证据。”

沈照微接过。

礼单是侯府抄录的,分内外两份。外头宾客看到的,是各家献礼名目;内账则记礼物存放、经手人、入库时辰。沈家的雪釉梅瓶后头,写着“花厅暂陈,严氏验,谢氏陪看”。

严氏是严妈妈。

谢氏自然是谢兰舟。

“谢兰舟说她没碰过梅瓶。”沈照微道。

顾行简点头:“她昨日口供如此。”

“那她说谎。”

卫岑精神一振:“沈姑娘看出什么了?”

沈照微指向“陪看”二字:“侯府内账用词很讲究。若只是人在旁,写‘在场’;若经手验看,才写‘陪看’。谢兰舟碰过梅瓶,至少碰过底座。”

卫岑立刻翻昨日口供:“她说只在席间远远看过。”

顾行简道:“记。”

沈照微继续看下去。

礼单后有一处涂改。原本雪釉梅瓶之后,还列着一件“白瓷药奁”,被墨重重划去。旁边改写成“百福绣屏”。

她心口一跳:“白瓷药奁呢?”

那四个字被划得很重,像写字的人恨不得把纸背也刮破。可越是这样,越遮不住底下的笔锋。沈照微用指甲轻轻压住纸角,侧着光看,能看见“药”字最后一勾往上挑,和侯府礼单其他字迹不同。

“这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她道。

卫岑凑过来:“哪里不同?”

“侯府账房字平,收笔往内。这个‘药’字收笔挑出去,像女子手笔。”沈照微顿了顿,“严妈妈会写账吗?”

顾行简道:“会。侯府内院月例,多由她先核。”

那便说得通了。白瓷药奁先由严妈妈添上,后被方慎划去。两人都碰过这项礼物,却一个死,一个逃。

顾行简看向她:“你认得?”

“不认得。”沈照微道,“但外院账房烧出的白瓷瓶,可能不是单独来的。”

卫岑翻证物册:“侯府说没有药奁这件礼。”

“那就是有人删了。”沈照微道,“谁改的礼单?”

顾行简把另一张纸递给她。

上头是账房小吏供词。供词说,寿宴前一日,方慎亲自来改礼单,称许老夫人嫌药字不吉,改作绣屏。

方慎。

又是方慎。

沈照微想起薛怀安说,方慎手里有真册第三处。

他在侯府外院账房,既能改礼单,又能拿走小木匣,还能在白石驿逃走。这样的人,绝不是普通账房。

“沈姑娘。”顾行简道,“现在轮到你。”

沈照微从袖中取出沈砚送来的旧纸拓本。

这是昨夜卫岑带来的。原件仍在沈令仪处,她只带了摹本。纸上“照雪”二字残缺,下方有半个印口,与铜印断面相合。

“我父亲旧纸上有照雪二字。”她道,“薛怀安副册有庆和八年北营军需,沈家盐船借道清河。半枚铜印出自父亲旧匣。另一半,可能在方慎拿走的小木匣里。”

顾行简看了很久。

卫岑压低声音:“大人,北营军需……”

顾行简抬手,止住他。

沈照微看见了。

这触到顾家的旧疑。

顾行简的父亲顾怀铮曾掌镇北军,若庆和八年的军需账牵到顾家,便不只是沈家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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