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妈妈的话刚落,东库外便亮起一串灯。
灯影压着雨后的湿雾,从院门一路晃到库前。来的人不少,脚步踩在积水里,细碎又急。为首的沈二老爷沈同甫披着一件鸦青斗篷,胡须修得齐整,眼尾却带着赶路赶出来的红。
他身后跟着两个族老,另有四名小厮抬着水桶,桶里空荡荡的,连半瓢水声都没有。
沈照微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救火的人不带水,带的是人证。
沈同甫站定,先看库门,又看沈令仪手里的黑漆匣,脸色沉了沉。
“令仪,这是怎么回事?”他开口便是长辈口吻,“有人报东库走水,我带人赶来救火,怎的你倒先开了库?”
沈令仪把匣盖合上,声音温而稳:“二叔父来得巧。库里无火,只有后墙火油味。既说有人报火,不知是谁报的?”
沈同甫眼神微闪:“夜里乱,谁还顾得上问名姓。东库系沈家重地,宁可信其有。”
“那水呢?”沈砚忽然道。
少年站在母亲身侧,半点没退。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尚未长成的锋芒照得清清楚楚。
沈同甫皱眉:“你一个晚辈,插什么嘴?”
“救火不带水,搜库倒带了族老。”沈砚冷笑,“二叔祖,您这火救得新鲜。”
族老中有人咳了一声。
沈同甫脸色一冷:“没规矩。”
沈令仪上前半步,将儿子挡在身后:“沈砚年少,说话冲撞,我回头教他。只是东库既无火,二叔父也看见了,夜深露重,族老们请回吧。”
她说得客气,脚下却不让。
沈同甫盯着她。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你们母子三人明日赴京,我原是一片好心。可眼下既然库已开了,按族规,东库重物须当众点清,免得日后少了东西,倒怪到族里头上。”
来了。
沈照微袖中压着父亲手书和半枚铜印,纸角抵着腕骨。她能感觉到那一点硬,像一枚小小的刺,提醒她此刻不能退。
“二叔祖说的是。”她抬头。
众人都看向她。
沈照微走到库门边,灯影照着她素白的裙摆。她今日仍是一副病后模样,脸色薄,声音也不高:“既要当众点清,便请二叔祖拿出族印和东库旧册。今夜点一样,记一样,经手人、见证人、时辰都写明。若点到明日误了侯府寿礼启程,侯府问起来,照微便如实说,是沈家族中为清库耽搁。”
沈同甫眼角抽了一下。
侯府。
这两个字比族规好用。
沈家再有钱,也还是商户。与靖安侯府的婚约,是沈同甫这些年最爱挂在嘴边的体面。他想拿族规压寡妇孤女,却不愿担误了侯府寿礼的名声。
一名族老低声道:“同甫,既无火,今夜便罢了。明日要启程,闹大不好看。”
沈同甫没说话。
沈照微又道:“若二叔祖仍不放心,我母亲可封库。陈掌柜、赵妈妈、二位族老各按一枚印,明日离府前再当众验封。钥匙仍由母亲带走,库中诸物照册上船。”
这话给了台阶,也落了锁。
沈同甫若不接,便是非要夜搜东库。
湿风穿过院子,灯烛忽明忽暗。沈同甫终于笑了一声:“三丫头病了一场,倒伶俐许多。”
“人要出远门,总得多想些。”沈照微低眉。
封库一直忙到二更。
族老按印时,沈同甫站在旁边,目光几次落到沈令仪手中的黑漆匣上。沈令仪没有避,反倒当着众人的面把匣子放入贴身箱笼,由赵妈妈封了双签。
只有沈照微知道,真正要命的纸和铜印已不在匣中。
夜更深时,众人散去。
沈砚跟着送到院门,回来时低声骂:“他就是冲匣子来的。”
“知道就好。”沈照微道,“明日上船,你不要离母亲的箱笼三步。”
“那你呢?”
沈照微看向廊外沉沉夜色:“我要改路。”
沈令仪正从屋内出来,听见这句,脚步一顿:“改路?”
“侯府送来的暖轿和坐次图,都来得太快。”沈照微道,“若按原路走官道,四月十一午后入上京,正好由侯府的人接。我们一路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沈令仪蹙眉:“水路要慢。”
“不走全程水路。”沈照微从袖中取出一张小舆图,摊在案上,“明日出城后,不走北官道,先转去清河渡。清河渡有沈家盐船,顺水半日可到白石驿,再换马车。比官道多绕四十里,却可避开侯府迎车。”
沈砚凑过来看:“这不是运货的路?”
“也是救人的路。”
沈令仪抬眼:“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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