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响亮的啼哭声,接生婆手里拿着孩子,眼睛看向最重要的地方,“怎么是个丫头片子”,说罢随意把孩子扔在一块布上。
刚生产的母亲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颤抖着手去抱孩子,嘴里喃喃“妈妈在”“妈妈在”,另一只手轻拍孩子的背,不停安慰。
接生婆打开门冲门外的男人没好气道:“又是个女娃”,男人一脸不可置信气势冲冲踱步进屋。
看见何芳抱着孩子安慰,一把上去抢过襁褓里的孩子,打开布一看,他的儿子梦泡汤了。
何芳声音尖利伸手去抢被男人狠狠推了一把,“你看看你生了个什么赔钱玩意,亏你还是个大学生”。
男人快步出门不理会何芳声嘶力竭的叫喊,找了条小河将孩子直接扔了进去,孩子入水的瞬间哇哇大哭,男人转身离开。
何芳被关在柴房里,等所有人都睡下,偷偷跑了出来。按照熟悉的路线敲响了徐秀梅的门。
不久,一个人把门打开了,何芳立刻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我求你,求你帮我找找女儿”,不等徐秀梅说什么,又有两人走出屋,一对五六十岁的夫妻。
何芳跪在院子中央,不停朝老夫妻磕头,“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
磕了几下妇人扶她起来“可怜的孩子,你女儿在哪,我和你一块找找”,旁边的徐秀梅附和道:“我陪你去找”。
一旁的男人冲她道:“你就别去了,我和秀梅去找找”,何芳见她们同意连声道谢。
几人拿着手电筒照着河流,找了许久终于在下游处找到了孩子。没有哭声,何芳跳进河里将孩子捞了上来,顾不上河水刺骨的冰凉将孩子抱在怀里。
男人伸手探了下孩子的鼻息,还有气,几人连忙把孩子带进了屋里。
孩子的体温渐渐稳定,很难以置信但她就是这么活了下来。孩子又哭了起来,何芳连忙上去哄,一屋子人看着一个小不点。
“她是谁”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一个小女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小之”你怎么起来了,“她是谁”女孩继续道。“她是何芳的孩子,也算你妹妹”妇人道。
女孩凑近些看了看自己突如其来的妹妹,“她有名字吗”,“还没有”妇人答。
“叫何勉吧,勉励的勉”何芳开口,“何勉”女孩重复了一次,记住了这个名字。
女孩叫林辰之徐秀梅前几年生下的孩子,现在刚五岁。
何勉被留在了徐秀梅家中,对外说是前几天赶集捡的孩子,何勉成为了这个家的一员。
没人知道被投河的孩子竟然活了下来,也没人在意徐家又养了个捡来的丫头,只当他们有病。
何勉因女儿身而死,因女儿身而活。
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尽管没人说但每个人的口粮肉眼可见的少了。正逢荒年,人人吃不饱,何勉肚子天天饿得咕咕叫。
一次实在饿得不行半夜里点了根蜡烛去了厨房,盘子里空无一物,米缸里也没有,正当小何勉打算空手而归时,林辰之推开了厨房的门,看见蹲在地上的她,皱了皱眉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何勉被下了一跳,小声道:“饿了”,闻言林辰之也蹲了下来,伸手拿出一块布包裹着的东西。
何勉以为她要打她,身子猛得缩了一下,闭上了眼。预想中的痛感没有传来,她睁开眼,面前是一块垫着布的半块饼。
何勉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印象里林辰之是一个很冷漠的人,不常说话,她不敢接触。
林辰之看她一直看自己,微微皱了皱眉,直接把那半块饼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何勉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片刻把饼吃了。
第二天何勉站在西屋门口迟迟不进去,西屋是林辰之个徐秀梅住的地方。
忽得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林辰之一眼就看见蹲在门口的何勉。何勉站起身,手李攥着昨天的布“谢谢”。
林辰之接过,“以后我会给你留一些吃的,不许再去厨房找”,何勉轻轻点点头。
林辰之走到另一面墙前,朝何勉招了招手,何勉不明所以但听话走了过去。
林辰之指了指一处红色标记下的土地,表面放着一块板子,她伸手掀开,板子下挖了一个小洞,“我会把东西放在这儿,你要是饿了就把板子掀开,吃了再改回去,不许跟其他人说”。
何勉听话点头。
今后的许多次,何勉实在饿的不行了回去板子下拿吃的,她也不知道林辰之是哪里找来的,“可能她会魔法吧”,她整天听村里的孩子讲这些,能凭空变出东西不就是魔法吗。
又过了几年何勉大了些,村里的荒灾也过了不再用去板子下找吃的了。
饭桌上徐秀梅看着依然瘦弱的林辰之“小之,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荒年过了还怎么瘦”,林辰之只是淡淡会一句“没有”。
何勉同村里的孩子玩说起这件事,对面比她大几岁的男孩笑道:“她吃的少才瘦,你看看你自己怎么这么圆润”。
这一刻何勉方才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魔法,是林辰之一直在把自己的饭分给她。
她几乎逃窜般跑回了家,林辰之一个人在屋子里看书,前几天有人赶集带回来的,她到了上学的年纪,尽管去不了但还是喜欢自己看。
此刻也不管怕不怕陌不陌生的了何勉推开门,林辰之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以往遇事只会哭但现在何勉忍住了,只是满眼噙满泪水,她一哭林辰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谢谢姐姐,我都知道了”。
“姐姐”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刺穿了胸口,很难受但好像不只是难受,林辰之就这么看着她。
何勉扑了过来,林辰之有些费力地抱住她,抬起得手顿了顿确还是放在了她背上轻轻顺着。
那日后林辰之身后多了个影子,影子每天叫到“姐姐”“姐姐”,林辰之不常答应但的确有些地方随着这一声声姐姐松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勉六岁了,林辰之11。何芳不常与何勉见面,大多数时间待在家里,但也不是特别无聊,林辰之在旁边看书。
一年前林辰之开始教她写字,从小缺乏教育她学得很慢,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姐”,先来无事她会把学会的字拿铅笔写满一张纸。
有一天她写完便倒头睡了,林辰之给她披了被子,心血来潮拿起纸想看看到底写了什么,正面是一些很简单的字你、我、他....
背面写了一行字,“最好的姐姐”,“最字比较难写,她写得很大也不好看,但林辰之看见,嘴角扬了扬。
她不常笑大多也因为何勉,有气笑的时候有被她蠢笑得时候但像今天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或许何勉自己不知道但那句“最好的姐姐”是她平生难得的美好回忆。
还算快乐的生活好像总是过得特别快,命运好像格外喜欢捉弄人。
林辰之外婆过世了,毫无征兆突发心梗,停尸七日,灵堂前只有一点人,大部分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好像只是为了确认是不是真死了。
第五天,老爷子也死了,就躺在床上,梦里走的,虽说没受什么大罪但对全家而言近乎灭顶之灾。
一连两位亲人过世徐秀梅憔悴了许多,一夜间仿佛老了十岁,身上披麻戴孝,林辰之、何勉也穿了丧服。
两位老人一过世,那群男人也坐不住了,多次上门找事,尽管被徐秀梅轰出去了但并未死心。
徐秀梅看着乖巧吃饭的二人,神色有些痛苦,挣扎几番,单独叫林辰之出去。
院内徐秀梅低声道:“下午,会有车去镇上,你带着小勉偷偷上车藏起来,去镇上找个孤儿院,别再回来了”。
林辰之几天内也知道不少事,留在这儿绝不是什么好事,什么也没说,朝她点了点头。
林辰之这孩子虽是她亲生的,但从小对她没有很亲近,对谁也是一个样,除了何芳何勉没见她和几个人说过话。
相反何勉是个很喜欢撒娇的孩子,笑吟吟的,很黏人,徐秀梅平日里也对何勉更亲近。
眼下两个孩子都要走,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在这个“吃人”的村子里谁也讨不着好,她记得何芳说过镇上有会收留没人要的孩子的地方,让两个孩子去那儿也好。
临行前徐秀梅拿布包了几个饼让林辰之带在身上,何勉被蒙在鼓里,只知道今天姐姐会带她去玩。
下午一点,林辰之带着何勉出门,绕了很多路,索性现在外面没什么人,也没人看到她们。
一辆货车前停下,四处看了看没人,林辰之拉开货车车厢门,里面很空只有几个箱子,还有一张堆在角落的油布。
走的时候林辰之告诉何勉不要说话,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照做了。何勉爬了上去,随即林辰之也上去了。
关上车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林辰之打开手电,简单照了下四周,箱子很大躲在后面不仔细看看不出后面藏了人。
林辰之把油布拉过来,让何勉坐在箱子后面,自己也坐了过去,油布盖在身上,装作一堆杂物。
几年来吃得不好,二人身材比起同龄人瘦上不少,何勉还好林辰之有些瘦得离谱。
现在她却希望自己能更瘦些,有东西遮掩可以隐藏一时,但迟早会被发现。眼下她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祈祷拉货的人不仔细看。
何勉睁着眼睛看她,林辰之小声道:“睡吧,道了我叫你,一路上不能说话,我让你说再说”。
何勉小幅度点了点头,靠着林辰之准备睡一会,林辰之仔细听门外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发动了,没人打开车厢看,林辰之虽然疑惑但也松了口气。
车子速度不算很快,崎岖的山路也不允许他开多快,渐渐得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到镇上了”林辰之心想,随即晃了晃何勉。
何勉睁开眼,刚要开口就被林辰之捂住了嘴。“一会下车就跑,谁叫都不要答应,不许回头”。
等那人把车门打开,去进货就跑出去,这是林辰之的计划。
不久车缓缓停下了,门被打开的瞬间林辰之拉下身上的油布,门口没人,她推了何勉一把,二人火速下车。
调下车的瞬间林辰之拉着何勉跑了起来,一路上不曾回头。
等实在跑不动了,在一个拐角听下,林辰之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追上来,万幸。
这一路格外顺利,林辰之预想的事情没发生,但眼下要干什么才是最大的问题。
林辰之带着何勉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家上面写着福利院的字牌。她让何勉坐在台阶上,自己也坐了上去。
何勉小脸带笑有些天真地问:“姐姐,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林辰之静静地说:“他们不要我们了”。
何勉:“你骗人”,声音带着哭腔。“你妈死了,你爸不要你,徐秀梅也不要了”林辰之语气冷硬甚至有些冲,她要让何勉哭,这样可能才会让福利院的人相信,把她们带进去。
果然,她哭了,声音很大,不久福利院的门被人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位穿着蓝上衣黑裤子的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女人略带探寻的目光看过来,何勉还在哭,声音不减,甚至推了林辰之一把,哭嚎道:“你是最坏的姐姐”。
女人走了过来,摸了摸何勉的头,半蹲下来问:“小妹妹你和你姐姐怎么在这儿”,何勉看着她,“她说妈妈不要我们了,没人要我们”。
女人的心顿时软了软,福利院里大多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有的甚至还带残疾。
她伸手替何勉抹了把眼泪,看向林辰之,“是真的吗”,林辰之点点头,眼睛用力想挤出几滴眼泪,好让她看起来更像是被抛弃了得孩子。
可她失败了,实在哭不出来。女人看着还在抽噎何勉,将她们带了进去。
油布上灰很多,二人沾了满身,看上去灰头土脸的,活像乞讨了几天。女人端了盆清水,林辰之拿起毛巾檫了擦脸上的灰,女人亲自替何勉擦。
擦了脸,何勉恢复原本的样貌,她很白,哭红了眼眶让人越看也心疼。
女人抱住了她轻轻安抚,我叫陈晓,叫我陈姨吧。
林辰之默默记下,何勉则甜甜地叫了声陈姨~。她们一个房间内,不少其他孩子扒在门口看她们。林辰之不予理会,女人让她们熟悉熟悉环境,何勉朝那些小孩跑去。
女人站起来打了个电话,“今天又碰到两个可怜的孩子”,通话许久林辰之知道她们被留下了。
院长着手给她们半了入学手续,林辰之11本该是念小学的年纪现在却连学校都没见过。
何勉还好可以让她去念学前班,林辰之不好办,一众负责人商量下决定让她先念一年级,后续可以跳级。
林辰之只是静静听完了安排,没有说什么,她必须尽快把那些学会上她该上的年级。
福利院里,何勉交了新朋友不再一直跟在林辰之身后,夜里她找林辰之道歉了,当时恶语相向林辰之没表现出什么,现在也一样,只是回了句“知道了,我没生气”。
有时候她其实想问自己林辰之对她而言究竟算什么,她以为她在自己生命中也没占有多少,但回想起,林辰之的身影无处不在。
夜里盖在身上的被子,福利院里有人打架把她拉到一边的人,作业上家长批阅的签字,甚至到后来的家长会也是林辰之开的,一切好像都有林辰之参与。
在她不知道是时候,林辰之已经悄然填满了她的人生,但她自己却好像并不了解她儿时的错解,何勉可以肆无忌惮地疏远她,对方不在意她自己也不去管。
林辰之很聪敏也很刻苦,半年就跳了两级,后续直接跳到了初中,何勉则一直跟着念下去。
上了初高中林辰之住校了变得很忙,但周末总会抽时间给何勉补习,拖她的福何勉念了个还算可以的一本,她自己则上了很远的985。
二人见面越来越少,大学后何勉找了份普通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林辰之在外打拼,很多年不见一面。
突然有一天她回来了,告诉何勉她有孩子了,之后应该会平淡过一生。
何勉发自内心地替她高兴,那一晚她们聊了很久,从前的闲聊好像在今晚都补齐了。
可突然有一天她过来说她离婚了,告诉了何勉关于村子里的一切,她要去手刃那些人,何勉拦不住她,也没告诉任何人。
知道何勉自己会村子一趟才发现一切已经回不去了,林辰之杀了很多人,不会再平稳一生了。
在幼时的房子里,何勉发现了何芳留下的信,这才知道何芳更本不是原名,她叫何朝,向阳寓意很好。
何勉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何昭,希望她健康快乐,林辰之的消息她也不知道了,只是一个人守着一个秘密很多年。
现在林辰之被捕了,何勉去探视讲起了她们的过去,问“这一生好像一直都很不幸”。
林辰之反驳,“幼时除了吃不好也没什么,货车上没人检查顺利到了福利院,一路出奇的顺利,上了大学有了工作,房子,还杀了他们,这一辈子我觉得还挺幸运的”。
她们聊了很久,走的时候何勉再次叫了“姐姐”,她很多年不再叫过了。如果没有林辰之她想不到自己会活成什么样,可能会在村子成为人人都嫌的黄脸婆,甚至都不一定活着。
她想告诉所有人林辰之不是什么冷血动物,她是最好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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