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步履匆匆退出大殿,文武百官、诸位皇子尽数散去,恢弘的大殿转瞬落得一片死寂。
御座上的皇帝抬手,声音低沉吩咐:“所有人,尽数退下,殿外值守,无召勿入。”
立在殿角、躬身待命的赵喜心中一凛,不敢多言半句,即刻领着余下内侍、值守宫人躬身行礼,轻手轻脚收拾好御案旁物件,尽数退出大殿,严严实实合上殿门,将内外彻底隔绝。
偌大殿堂,最终只余御座上的皇帝,与阶下肃立的周煦二人。
殿中气氛肃穆沉冷,压得人呼吸微滞。
周煦一身皇子朝服,身姿挺拔端立,眉眼温顺恭谨,完美掩去女儿真身。自她降生,便被周旻以皇孙身份教养,朝野上下,包括高位之上的皇帝,无人知晓她实为女子。她敛尽所有心绪,垂眸静待帝王开口,心知这场独处约谈,绝非寻常宽慰。
良久,御座上传来皇帝一声浅淡轻叹,褪去了朝堂权衡的表层威严:“阿煦,抬起头来。”
周煦依言缓缓抬眸。
“朕看着你,时常恍惚。”皇帝语声缓慢,字字真切,“你的眉眼风骨、沉稳心性,太像母皇。”
周煦心口微顿,默然静听。
“母皇,便是当年建立和执掌大周天下的女帝,也是朕唯一敬畏之人。”皇帝指尖轻叩御案,缓缓翻开尘封旧事,眼底藏着冠冕堂皇,“朕的嫡姐周承毓,昔年是母皇亲立的储君,名正言顺,本该承袭女帝大统。”
他语调沉敛,从容道出自己根植数十年、用以洗白篡位之名的正当理由。
“世人只知朕当年起兵靖乱、夺位登基,却不知朕从无篡逆之心。长姐身居太女之位,却性度柔懦、耳根浅薄,无半分帝王杀伐决断的气魄。她掌储君权柄时,宠信奸佞、偏听私言,纵容外戚结党营私,朝堂清流受压,朝野乱象丛生,黎民疲敝不堪。”
“母皇晚年病重昏聩,无力约束储君、整顿朝纲,眼看着基业就要败于长姐之手,朕彼时为皇室亲王,眼睁睁看着江山动荡、万民流离,若坐视不理,便是愧对先祖、愧对天下苍生。”
“是以朕当年举兵,从不为夺权私欲,只为清君侧、整朝纲、安万民。朕废去周承毓的太女储位,终结女主临朝的乱象,取而代之执掌天下,是挽社稷于倾颓,是顺天应命,而非谋逆篡位。这一点,朕数十年俯仰无愧,于心、于史、于天下,皆站得住脚。”
这番话,是他半生以来,对朝野、对自己最冠冕堂皇的交代,也是他执念最深的自我慰藉。
理顺心中尘封的执念,皇帝才继续往下叙说。
“朕登基改元,重塑朝纲、定立宗室规制,彻底终结了母皇女子承统的旧制。”
“而朕膝下,唯有两女。一是朕的长女周怀仁,二是如今镇守北境的周旻。”
他话锋微转,眼底的温度骤然褪去,染上一贯的凉薄轻视,反差极为刺眼:“你素来聪慧,心里应当早就疑惑。为何朕的孩子里,唯独周旻不随‘怀’字正统辈分?”
周煦垂眸拱手:“孙儿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怀’之一字,从不是朕所定。乃是母皇一朝,为朕这一脉亲自钦定的正统字辈。”
“当年朕尚是先朝亲王,身居人下,受制女主朝纲,身不由己。怀仁刚出生,尚在襁褓,母皇便亲下旨意,赐她此名,更是直接将她册立为朕的世女。”
“世女之封,等同储嗣,是母皇强行摁下的规制——意在将朕这一支的正统继承权,死死锁在女嗣身上。说白了,便是笃定朕这支血脉,将来依旧要延续女主承统、女子继业的旧规。”
皇帝语声渐冷,藏着积压数十年的郁气与抵触。
“朕彼时权位微弱,朝野尽是母皇旧部,不敢违逆圣意,只能默然受之。看似是朕得了一个子嗣荣光,实则是被先朝规制捆住手脚,从一开始,便被定死了‘女子继朕基业’的结局。”
“朕半生亲历女主临朝之弊,亲眼见长姐庸弱误国、朝纲崩坏,早已看透女子终究心性太软、优柔寡断、易被掣肘,格局狭隘不堪承大统,难当九五帝王之任。乾坤阴阳有序,天下基业,本就该是男子掌山河、定社稷。”
“从前种种,皆非朕本意,朕从未真心认她作新朝储君,不过是碍于母后遗威、宗室旧势,暂且隐忍包容罢了。”
“后来怀仁长大,踏上了谋逆不归路。于朕而言,反倒彻底了结了旧朝强加在朕身上的储嗣枷锁。”
“至于周旻,她降生已是新朝,天下归一、权柄在朕。朕既已废尽女嗣正统旧规,自然不会再给她赐怀字。”
皇帝的眸光扫过空旷殿中,似是想起方才殿上周旻临危不乱的模样,却无半分赞许,只剩挑剔与漠然。
“旁人今日满堂夸赞她公而忘私、隐忍为国,可在朕眼里,皆是本分,甚至——是多余。”
“她天资再好、战力再强、守边再劳苦,终究是个女子。朕从不寄望女子安邦定国,更不会给她半分正统荣宠。”
周煦垂首躬身,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心口浸着一片的寒凉。她心底全然不解,猜不透皇帝此番单独留她、剖白半生隐秘的用意。
这些深埋数十年的宫廷旧怨、新旧朝的规制之争,甚至还有他对女子掌权根深蒂固的厌弃与偏见,皆是皇帝藏于骨血、从不对外人道的私心。是足以改写朝野认知、动摇宗室舆论的绝密往事。
可今日,他却屏退左右,避开所有人耳目,独独讲给了她听。
为何是她?
周煦心绪纷乱,指尖微敛,万般思绪皆压于心底。
御座之上,皇帝静静俯瞰着她,将她恭谨温顺、不露分毫破绽的模样尽收眼底,见她默然受训、沉静自省,愈发满意自己这个孙儿的心性沉稳,无半分其他皇子们的浮躁浅薄。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帝王望着阶下心神起伏的少年模样,语气缓缓一转,褪去了追忆旧事的沉郁,多了几分洞悉一切的审视意味。
“今日朝堂风波,说到底,不过是几位皇子与周旻之间的权力博弈罢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评述一桩寻常争端,目光牢牢锁在周煦身上,话语带着隐晦的敲打,“这本是他们之间的纷争,彼此制衡拉扯,无论结局如何,都自有定数。朕倒是好奇,你又何苦变相护着周旻?”
周煦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悟透了帝王话里暗藏的深意。方才危急关头,崔明姝第一时间出列核验账目,力证军需款项并无亏空。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崔明姝素来与自己交情匪浅,行事立场始终与自己靠拢,在外人眼中,早已算作是她麾下之人。此番挺身而出辩驳御史,在外看来,便是她借着心腹之手,公然站队护住周旻。
皇帝心思剔透,哪里看不破这层关联。这番言语,分明是察觉到自己与周旻走得过近,已然心生不满与戒备。
周煦敛去眸中骤然闪过的了然,面上依旧维持着懵懂恭顺的神态,垂首躬身,故作不解地开口回话。
“孙儿惶恐,实在不懂陛下此言。朝堂之上文武各司其职,崔大人核查账目乃是分内职责,据实禀奏罢了。六姑戍守北境劳苦,忠心可鉴,自然不该蒙受无端构陷,孙儿只是依本心看待此事,并无刻意偏袒之意。”
她刻意装傻避锋芒,不肯坦然承认彼此间的亲近情谊,试图将这份关联轻轻撇清。
皇帝见状,并未立刻戳破她的掩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眼底寒意悄然凝聚,话语也愈发直白凌厉,带着**裸的威慑与警告。
“本心?”
停顿片刻,皇帝语气渐渐冷沉,眼底锋芒暗藏,以极为隐晦的口吻道出心中底线:“朝堂之中,派系拉扯本就难免,皇子间彼此较量,朕亦心中有数。可朕容不下的,是私下互为依仗、暗自抱团,扰乱朝野平衡的行径。”
他目光沉沉锁住周煦,话语里的警示意味不言而喻,字字都带着无形压迫:“你若始终一意孤行,屡屡逾越分寸,无形中打破眼下安稳格局。那为了守住朝纲安稳,剔除潜藏的变数,朕纵使心中不忍,也不得不做出决断,剪除这份棘手的牵绊。”
此言一出,寒意瞬间裹住周煦四肢百骸。她清清楚楚听懂了这份暗藏的威胁。皇帝这是在告诫她,若不肯疏远周旻,执意维系这份情谊,那么一身傲骨的周旻,最终只会落得身死落幕的凄惨下场。
周煦脊背骤然绷紧,袖下指骨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骨的钝痛堪堪压下她翻涌滔天的戾气。
心底早已是腥风怒浪。
旁人不知,可她心知肚明,那人是周旻,是她半生唯一的执念,是她藏在骨血里的命、是她绝不可触碰的底线。皇帝这番隐晦挟制、暗藏杀机的敲打,是**裸的拿周旻要挟她。
滔天恨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胸腔里燃着近乎疯狂的暴戾。眼前这高居御座、满口冠冕堂皇的帝王,虚伪偏执、凉薄无情,漠视周旻五年戍边劳苦,轻践她所有赤诚忠勇,如今还要以性命为筹码拿捏胁迫自己。
这一刻,周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暗、极狠的杀意,心底恨意炽烈到极致,几乎要将这殿宇、将御座之上的人一同焚毁。她恨不得撕碎他伪善的面皮,恨不得将这坐享其成、凉薄寡恩的帝王生吞活剥。
可极致的怒焰最终尽数被她死死压覆于骨血深处。
她不能慌,不能露,更不能冲动。
周旻尚在风口浪尖,她分毫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瞬息之间,那翻江倒海的杀意与暴怒尽数敛尽。她面上依旧温润恭顺,眉眼沉静无波,摆出一副全然未曾领会言外杀机、只当陛下寻常训诫的谦卑模样,垂首低眉,语气恭敬有度,无半分异常。
“孙儿记下陛下提点,往后定会谨言慎行,恪守分寸。”
皇帝将她面上不动声色的模样尽收眼底,见她虽心绪波澜起伏,却依旧懂得恪守尊卑分寸,神色稍稍缓和下来。
殿内凝滞的压迫感随之散去几分,皇帝语气恢复平缓,少了方才的凛冽威压。
“今日朝事繁杂,你一路紧绷心神,想来也已然疲累。”
他淡淡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去。
“今日所言种种,你暗自铭记便可。下去歇息吧。”
周煦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寒意,稳稳躬身行礼,身姿未有半分歪斜。
“孙儿遵旨,告退。”
皇帝就这样愚吧! 就这样激发我们阿煦的杀心!
大概接下来几章要小虐一下了,甜不了几下的苦命小情侣 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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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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