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风波暂歇,可周旻心底那点安稳,自那日早朝之后,便彻底碎得干干净净,一日比一日寒凉荒芜。
她回朝后长居宫内金华殿,看似荣宠加身,实则她心知肚明——她是皇帝亲手推出来的一枚制衡棋子。
皇帝任由她周旋在一众争储皇子之间,用她的军功、威望与兵权,牵制诸皇子势力,稳住朝中储权平衡。她身在棋局最中央,进退不由己,步步皆为人刃。
而周煦,比她更难。
周煦是皇室嫡长孙,辈分最尊、名分最正,性情沉稳、藏锋不露,暗中早已攒下不弱的朝中势力,是诸位皇子暗中忌惮、处处针对的最大储位劲敌。
无人知晓,这温润恭谨、搅动半朝局势的皇长孙,本是女儿身。
两人皆是困在储权漩涡里的人,同处刀尖行路,日日高危、事事惊心,从无片刻真正清闲。
朝中夺储拉锯愈演愈烈,皇子们党同伐异、暗流汹涌。两人都忙,都身不由己,都活在无尽的权衡与隐忍里。
可之前哪怕局势再紧、公务再压身,周煦从来不会放开她。周煦最懂得深宫分寸、最惜自身羽翼,偏偏唯独对她,贪得无厌、黏得执拗。
日日朝务堆叠,可周煦总能从密不透风的日程里,抠出一点又一点细碎时间,寻各种各样光明正大的借口,避开所有人耳目,悄悄缠来金华殿,赖在她身边不肯走。
在外是沉稳有度、令百官称道之人,踏入她殿中,眉眼瞬间卸下层层锋芒,染着独属于她的温柔,轻声唤她一句:“阿姑。”
有时周旻正伏案梳理兵籍、斟酌制衡朝局的分寸,心神紧绷。周煦便安安静静立在一侧,不扰她理事,只垂眸静静看着。待她稍歇,便凑上前低声闲谈,避开所有敏感朝局,只说些无伤大雅的琐事,借着细碎言语,贪恋片刻安稳。
她们身份太敏感,她们立场太特殊。所以她们永远小心翼翼、避尽人眼,从不逗留过久,从不留半分痕迹。
可即便如此,周煦依旧日日坚持。哪怕只有半刻钟、一炷香,也要悄悄赖来着。
旁人只见皇孙孤谨端方,唯有周旻知道,她在无人之处有多黏她、多依赖她的安稳。她会借着晚辈身份撒娇松弛,会卸下朝堂所有伪装,会在她面前流露出仅有的疲惫与柔软。
周旻从前总以为,这样的默契会一直都在。她们同陷纷争、同懂苦楚、同知彼此难处,她比谁都清醒分寸,也比谁都舍不得远离她。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戛然而止。
起初两日,周旻依旧习惯性替周煦宽慰。她告诉自己,周煦是太忙、是太谨慎、是局势不允许。可日子一日日过去,那习惯性奔赴的身影,彻底绝迹。
金华殿门庭日日渐冷,再也没有那个借故前来、踏月私访的人。往日再忙也会挤出来的片刻温存,如今连一丝踪影都无。
周旻心底那点自欺的安稳,终于彻底崩碎。
不是忙,是躲。
这个认知落下来的瞬间,一股又酸又沉的寒意死死扣住她心口。
她瞬间乱了方寸。
她能看懂朝堂百鬼心思,能接住帝王翻覆手段,能平衡诸皇子汹汹野心,可她唯独看不动,那个哪怕身陷绝境,也要不肯放弃她之人,为何一夜之间,彻底陌路。
不管如何,周煦主动撤走了所有暖意。周旻日日枯坐金华殿,看着窗外宫墙高耸,听着风声寂寂。往日周煦赖着不走的金华殿空空荡荡,往日周煦低声唤她阿姑的余温彻底散尽。
周旻开始无尽患得患失。
她终日将自己困在金华殿中,白日尚且能用公务强压心绪,借着一桩桩要事麻木心神,装作全然不在意殿外动静。可宫中日日传来周煦的消息,字字句句,都像细针反复扎刺。
听闻周煦连日留在御前伴驾议事,应答周全,分寸滴水不漏,几番势力暗中刁难,皆被她不动声色化解。
春和来低声禀报之时,周旻执笔的指尖便微微发颤,墨汁晕开一小团黑斑。
她面上淡淡颔首,示意春和退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却堵得胸口发闷。她由衷盼着周煦平安顺遂,可这份顺遂,偏偏是以推开自己为代价。
连日晨昏,周旻不止一次走到殿门处,手扶冰凉门扉,数次想要差人递一句问询。可每每转念,便又颓然收回动作。周煦这般果决回避,定然是处境凶险万分,自己但凡贸然靠近,只会成为她的累赘,将她推入更深的绝境。
金华殿的冷清,缠了周旻一日复一日。
案头的兵籍卷宗叠得老高,批注写满了半页纸,可她执笔良久,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底却是一片空茫。公务能掩一时心绪,却堵不住日夜翻涌的煎熬,那点盘踞在心口的酸涩与惶惑,早已浸透四肢百骸,磨得她夜夜难安。
她忍了一日,又忍了一日。往日哪怕刀山在前、变局在即,周煦也从未舍得让她独自一人,从未舍得断了彼此唯一的温存。
拖延与自欺,终究抵不过心底汹涌的牵挂。
周旻再也熬不住了。她无法接受那个同她并肩踏过万丈风波、宁愿自陷险境也护她周全的人,会无缘无故与她形同陌路。她必须亲自去一趟,亲自试探清楚。
正好第二日朝会,周旻立于武将之首,静静听着殿中各方辩驳争执,依旧是那个进退有度、稳住朝局的模样,无人能窥见她心底的波澜暗涌。
只有她的余光,忍不住数次悄然掠过前列的周煦的身影。
周煦立在前列,全程垂眸听政,应答皇帝问话时从容周全,言辞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只是自始至终,周煦的目光未曾往她这边落过半分,淡漠得如同对待朝堂上任何一个寻常同僚。
朝会落幕,百官依次退散,人声渐息。周旻未曾返回常住的金华殿,转身抬步,径直走向了周煦居住理政的昭阳殿。
周旻屏退了随行侍从,独自一人踏入殿中。殿内陈设清雅规整,一如周煦其人,干净克制,从无半分逾矩张扬。她熟门熟路走到殿中待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静静端坐等候。
不知等候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清浅沉稳的脚步声。
周煦处理完御前公务归来,踏入殿门的刹那,目光骤然撞上端坐殿中的周旻。那一瞬间,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真切的错愕与惊讶,周身的气场乱了转瞬即逝的一分。
只是那点讶异来去极快,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不过瞬息之间,所有潜藏的情绪尽数被层层冰封掩盖。
周煦收回目光,敛尽眼底所有细碎波澜,再度抬眸时,已然换上了一副无可挑剔的疏离。她缓步入殿,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对着端坐的周旻微微躬身行礼,却带着极致生分的距离感:“阿姑。”
没有往日踏遍风雨的亲昵,没有无人之时的温柔缱绻,更没有半分撒娇松弛的暖意。
往日周煦入金华殿,会卸下一身锋芒,眉眼染尽温柔,黏着她、靠着她,唤她一声阿姑,藏尽所有柔软疲惫。可今日,在周煦自己的殿中,周煦却端得比在金銮殿上还要冰冷。
周旻静静抬眸望着她,将她眼底的淡漠、周身的疏离尽数收入眼底。心口那点悬了许久的惶惑,瞬间落定,却沉得人喘不过气。
她太懂周煦了。
周煦这分明是藏了事。藏着天大的难处,藏着不能言说的凶险,所以才硬生生斩断所有牵绊,逼着自己远离,逼着彼此生分。
周旻心底酸涩翻涌,面上却依旧沉静淡然,不动声色看着眼前疏离冷淡的人,轻声开口,语气温和:“羲和,你我并肩历经无数风波,从来都没有什么事,是需要你一个人硬扛到底的。”
“你若有难处,有凶险,不必瞒着我。”她目光澄澈坦荡,字字皆是真心,越过层层疏离伪装,直直落向周煦冰封的眼底,“我们本就是一路人,同陷棋局,同踏刀尖,你的难处,我能懂,也能陪你一起担。无需刻意回避,更无需刻意疏远。”
这番话,是她压在心底多日的肺腑之言。
她不问缘由,只盼周煦卸下伪装,别再独自一人硬扛所有风雨,别再用冷漠伪装自保,硬生生推开唯一可以并肩相依的人。
可周煦听了,神色分毫未变,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雅恭顺、全然不懂的模样。仿佛未曾听出她话里的试探、体谅与疼惜,只当是长辈寻常的关切叮嘱。
片刻的死寂过后,周煦缓缓抬眸,语气平稳无波,依旧是客气至极的腔调,字字清晰:“阿姑多虑了。朝中诸事皆顺,我一切安好,并无任何难处。”
说着,周煦微微侧身,抬手做出送客的姿态,礼数周全,却冷得彻底:“昭阳殿事务繁杂,不便久留。还请阿姑早些回金华殿歇息,保重身子。”
周旻望着她眼底死死压住的情绪、刻意僵硬的姿态,望着这副全然陌生的冷淡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压了下来。
她端坐原地,身形未动半分。
“安好?”周旻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调极缓,带着一丝极淡的哑然,“你我朝夕相伴数年,你寻常心绪起落我皆一清二楚,你如今是真安稳还是强装镇定,我怎会看不出来?”
她微微前倾身形,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然气场,只剩满心恳切,字字温柔却坚定:“羲和,不必瞒我。你近日步步谨慎、处处隐忍,避我如蛇蝎,绝非无事。”
“我不求你即刻道明所有隐情。”周旻目光牢牢锁着她紧绷的眉眼,语气放得更软,带着隐忍的疼惜,“我只求你别一个人扛。从前是我们一起熬,往后也该一同承担。你不必为了护我,就彻底推开我。”
殿内死寂无声,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周煦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浅浅的青白。她垂着眼,长睫剧烈颤动,掩去眼底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挣扎。周旻的每一句体谅,都像温软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紧绷多日的心防。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帝王猜忌,最怕的就是阿姑这般通透温柔、看穿一切,依旧心甘情愿想要陪她共赴绝境。
可她不能。
再多隐忍,再多伪装,在周旻执拗的温柔面前,已然快要撑不住。再待片刻,她怕自己会溃不成军,会忍不住卸下所有防备,会不顾一切抱住眼前之人,将所有苦楚委屈尽数倾诉。
周煦不敢再对视,不敢再多听一字。
她猛地收回所有纷乱心绪,骤然抬眸,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散尽,她避开周旻恳切的目光,语速微微加快,带着刻意的淡漠:“朝中尚有紧急机务待办,我无暇陪阿姑闲谈。”
话音落下,不等周旻再说半句,她便转身抬步,步履仓促却姿态端正,近乎落荒而逃般踏出了昭阳殿。
偌大的昭阳殿,瞬间空寂。
周旻依旧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她静静望着殿门空荡荡的方向,望着那道决绝离去、不曾回头半步的背影彻底消失,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缓缓蔓延开来,酸涩、无力,又夹杂着几分彻骨的清醒。
周煦从未见过这般仓皇逃离的周煦。往日那个遇事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如今仅仅是面对她几句真心问询,便慌乱至此,只能以躲避收场。
这哪里是无事,分明是事态凶险到了极致,分明是她背负的秘密沉重到了极致,逼得她只能斩断情丝、隔绝过往,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护她周全。
良久,周旻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绵软恳切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锐利的笃定。
周旻心底清清楚楚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味的退让、体谅、被动等待,只会让她们渐行渐远,只会让周煦独自一人困在无人知晓的绝境里,日夜煎熬、独自死撑。
她不会任由周煦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更不会看着她们一步步沦为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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