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周煦早晨起来,梳洗妥当,与周旻携手往文华殿上学时,却发觉殿内气氛又一次沉凝得反常。
她心中奇怪,暗自确认了数遍,今日并非王太傅当值,怎么殿中竟这般压抑,一派死气沉沉。
周煦回头向崔长光,确认道:“今日是夫子教学吧?”
“是由最为宽和的贺夫子教学。”
“那怎么殿中氛围如此不对劲?”
号称文华殿首席八卦官的崔长光听得此问话,将声音压低,凑近周煦:“小殿下还没听说嘛?昨日早朝,御史大夫王中齐以二、三殿下年长为由,奏请为二位殿下册封爵位,陛下当场就沉了脸。谁料廷尉何年紧跟着步步紧逼,直言陛下诸子皆已长成,依前朝旧制,理当为所有皇嗣一并封爵,硬是逼着陛下定夺。陛下震怒,当即令百官退朝,只说此事往后再议。”边说着,余光还飞快扫了圈殿内端坐的众人,观察自己的窃窃私语有没有被发现。
那御史大夫王中齐是三皇子周怀信,行事颇有三皇子一贯的风格,鲁莽少谋,竟直接以二、三两位皇子年长为由,奏请陛下为二人同册封爵,是想拉着二皇子下水,一步到位促成此事,左右成与不成,二皇子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了。
而那廷尉何年是二皇子周怀保的心腹,见王中齐急进触了圣怒,又牵涉二皇子,当即出列进言。他看似步步紧逼,直言陛下诸子皆已长成,依前朝旧制当为所有皇嗣一并封爵,实则是以退为进的算计:既绕开了王中齐单提二、三皇子的偏颇说辞,为二皇子开脱,更以“前朝旧制”为引,让陛下无从直接驳回。
而当今陛下,本就是篡了亲姐姐的皇位才得登大宝,一路靠着收束权力、严防宗室坐大才稳住朝局,最忌惮的便是皇子手握实权、形成羽翼,重蹈他当年的覆辙。
二人如此提议,恰戳中他逆鳞。他防不胜防,被这一招将了军,心中震怒只会更甚,是以当即令百官退朝,只撂下一句此事往后再议。
周煦一副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怪不得昨日阿姑不见人影,许是因这事也受到了些许牵连。
听得此事,周煦心情也受到了影响,她未像旁人那般敛声屏气,却也没了往日研经时的静心。
平日里总叽叽喳喳的吵得人不得安生,今日倒是安静的异常的周煦便一路如此心事重重的随着周旻回到了金华殿。
周旻早看出她的不对劲,只是也未曾点破,一直到春和端上来一杯桂花酿,亲见她饮下,缓和了一些心情后,才不疾不徐的开口道:“你都知道了?”
周煦看了她一眼,语气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本是同根,偏生要争成这样。”
周旻对她这样也早已见怪不怪,只慢慢开解她,意有所指的说:“争的从不是爵,是权。可偏生,最忌权的人,掌着所有的定夺。”
周煦有些不懂这番话,但她心头此时仍有一个最大的疑问急待解惑:“诸位皇嗣中,为何只有我被封了王?”
周旻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几番斟酌该不该将实情相告。纠结半晌,终究还是定了——孩子大了,又问到了要害处,本就没有欺瞒的道理。
“一则,你是皇长孙,年纪尚小,封王只算尊荣,无母族依仗,更无理事的实权,陛下不必防你;二则,便是做个样子,也是个制衡的棋子。”
周煦闻言,眸色微怔,似懂非懂。
周旻见她未曾理顺,便又重新开口,仔细解释道:“二哥三哥争得最凶,大臣们也大都分作两派,陛下偏封了你这个无关紧要的,刚从掖庭认回来的皇长孙,主要还是为了多方势力都能多份顾忌——毕竟你是嫡长孙,名分摆在这,他们再争,也得避着些你的体面。”周旻的声音轻得像落雪,“陛下要的从不是谁赢,是他们争而不破,是这朝政的平衡,而你,最合适当这杆秤。”
这番话字字落进周煦耳中,她心头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袖角。
原这蓄意认回与突如其来的王爵,从不是什么人为谋划和恩宠,只是帝王的制衡之道吗?
不对,她归宗一事,全靠周旻在背后奔走筹谋,莫非阿姑一早便揣透了帝王之心从而见机行事?周煦悄悄瞥了周旻一眼,心底对周旻的推崇,又多了几分。
不愧是她最厉害的好阿姑!
“不过你也不要过于杞人忧天了,此事本就是二哥与三哥之间的党争,与我们无甚关系,我们不涉纷争,只需日日安分研经,静观其变即可。”
周煦经她一番开解,也算是豁然开朗,神色也终于是明亮了起来。她松了神色,望着周旻笑咪咪的道:“阿姑,我饿了。”
周旻见她心结得解,眉宇间也不自觉染上几分柔和,当即吩咐宫人传膳,又特意叮嘱厨房添两道周煦爱吃的时蔬与鸡蛋羹。不多时,几碟精致菜肴与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便端上案来。
周煦确实饿极,拿起筷子来便大快朵颐,竟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米饭,腮帮子鼓鼓的模样,倒有了几分孩子般的鲜活。
周旻被她一副饿狼扑食的模样逗笑,温柔叮嘱她:“吃慢些。”
往后几日,因陛下当日早朝之上的雷霆震怒,朝中大臣再无一人敢主动提及封爵之事,朝堂面上倒算安分。
可私下里,有储位之争的诸位皇嗣却是人人自危,各怀心思。
二、三皇子尤甚,连日里四下奔走,打探消息,百般揣测圣意;四皇子周怀仰素来依附二皇子,也跟着急得坐立难安;九皇子周怀仪受一母同胞的二皇子与母妃影响,更是寝食难安,四处打探风声。
就连素来不问政事、与周煦交好的十一皇子周怀佳,也在下课之时寻了空当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无措,小声拉着她与崔长光谈论对此事的看法。
周煦抬眸看了眼四周,见无人留意,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十一叔,这事不是你我能置喙的。陛下心意难测,咱们便只管守着自己的本分就好”
她语气轻缓却笃定,又补了句:“左右咱们也无争无求,安安静静的,总比卷进去强。”
连崔长光也收起平常那副吊儿郎当不正经的模样,正色劝导道:“小殿下说的是,十一殿下您呐,便只如往常一般,做自己的事,眼不见心不烦,才是万全之策啊。”
周怀佳本就只是心下莫名的不安,听她二人这般说,顿时恍然,点点头应下,再没提过此事,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旻周煦二人坐得住,周怀保与周怀信心底的焦躁却一日甚过一日,终究按捺不住,暗地动起了心思、施开了手段。
三皇子周怀信性躁,总觉得自己的封号该在诸弟妹之上。这些日子,他殿内的小黄门就没闲着,日日在未央宫永巷附近打转,专找尚书台当值的尚书郎套话。
二皇子周怀保则稳当的多,他心思缜密,不似他三弟那般张扬,却也按捺不住。他深知封爵之事需经太常议礼、尚书台拟诏,便借着向太常博士请教礼制的名义,频频造访太常府。
席间话锋总绕着“前朝诸王封号旧例”“宗□□典制”打转,末了还故作无意地问:“先生以为,以吾之能,当封何号方能上合圣心、下安宗亲?”
太常博士吴世宣老成持重,只以“圣裁自有深意”含糊应对,可他仍不死心,次日又差人送去一箱北梁进贡的葡萄美酒,恳请博士“在御前多为美言”。
只是他二人那点打探的小动作,稍有留意的宫内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哼遑论逃过帝王的耳目,皇帝都看得分明,只是未曾点破,默默记在了心里。
而此时金华殿中倒是另一番天地,主殿内,纱帘半垂,檀香轻绕,茶炉热水。周旻正在周煦强烈要求之下,将头枕在周煦大腿之上。
周煦说是新学了一套按摩手法,非要给周旻一试。周旻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只得从了她的意,躺在她的腿上,温声笑着听她的差遣。
周煦见她依言躺下,又确认她寻了个舒服姿势躺好后,便细致地为她按起摩来。只见她指尖轻缓落于周旻额头,又慢慢揉至后颈,起落间力道柔缓适中,力道轻柔适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倒着实缓解了周旻的一些疲惫。
指尖起落间,周煦轻声叹道:“阿姑,近日听闻二皇叔、三皇叔的动静,着实是大了些,这般急躁,实在不妥。”
周旻阖着眼,唇角轻抿,声音却透着一股子安定:“此事往大了说,便是国事,既是国事,岂容私下窥探。再说了,你已是王爵之身,此事说到底与你也没有什么关系。此时首重便是安守本分,轻举妄动,反倒徒惹父皇忌惮。”
周煦担忧的从来就只有周旻,周旻是没有任何爵位的,也是最为皇帝所不喜的,若是在此时被皇帝针对,不与封爵……
她不如周旻来的气定神闲,她的指尖顿了顿,又轻轻揉按起来,脸上凝着几分忧色:“羲和只是担心阿姑你。”
“无妨。”周旻仍旧闭着眼,但是抬手,轻拍了拍周煦按在自己颈侧的手,声音一片从容,“父皇素来思虑周全,此事他必早有定夺,至多不过三五日,旨意自会颁下。”
周煦被她这么一安抚,心下的不安便尽数消散,指尖的力道变得愈发柔和,轻声应了声“嗯”。
迟来的更新完整体……(我再也不拖延了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提议封爵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