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煦与崔长光二人私藏着什么,周旻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自小长于深宫,潜心学问,眼中所见皆是朝堂典章、宫规礼仪,心中所系是江山安稳、宗室教养。
那些藏在暗处、流于坊间的私话本、春宫图,于她而言,是连听闻都不曾有过的旁门杂物。
她只当是崔长光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新奇闲书、禁中不许传阅的野史杂记,或是少年人之间偷偷传看的猎奇小册——至多是些不合规矩、不入流的闲书罢了。
方才在廊下,她远远望见崔长光鬼鬼祟祟往周煦袖中塞东西,又见小姑娘瞬间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只当是少年人藏了私物、怕被长辈撞见的心虚。
她是长辈,是教养之人,不会去窥探晚辈的私藏,更不会去逼问那究竟是何物。
只是瞧着周煦一整日魂不守舍,连演武都频频失神,才出言提点一句,怕她被旁物乱了心性,坏了规矩。
至于那册子里面究竟画了什么、写了什么,周旻半点没有往那等旖旎不堪处想。
她只当,是小孩子家家的小秘密。
一路牵着周煦回金华殿,周旻目光坦荡,全然不知自己身边这小姑娘,袖中藏着的是足以让她心惊肉跳、连想都不敢多想的东西,更不知那画中景象,正与她自己的身影在周煦心底反复纠缠。
进了内殿,宫人退去,四下安静。
周旻松开她的手,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是平日那般温和持重:“崔长光给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这般心神不宁?”
周煦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她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乱:“没、没什么……就是宫外流传的闲书,没、没甚要紧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周旻看着她这副明显心虚、却又拼命遮掩的模样,却并未深究,只轻轻叹了口气。
在她看来,不过是少年人好奇心重,偷偷藏了些宫里头不许看的杂记话本,算不上什么大错,也不必逼问得太紧。
她语气放缓,温和中带着几分叮嘱:“宫外闲书杂乱,多有荒诞不经、不合礼法之处,你身份特殊,少看为妙。”
“今日演武场上,你数次失神,便是被这些旁物扰了心性。”
周煦连忙点头,声音发颤:“……我知道了,阿姑,我以后不看了。”
她恨不得当场把那本册子掏出来烧成灰烬,可一想到那里面的画面,一想到若是让周旻知晓半点内容,她便连站都站不稳。
周旻见她认错乖巧,神色也软了几分,伸手轻轻拂了拂她肩上落着的一点尘埃,一如从小到大无数次那般。
这轻轻一碰,周煦却像被烫到一般,浑身微颤,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触感清晰,与她脑海里反复浮现的、画中那些旖旎触碰重叠在一起,让她脸颊烧得滚烫。
“好了,不必这般紧张。”周旻收回手,语气平淡,“你自小早熟,分寸二字,心中有数便好。”
“先坐下歇息片刻,晚膳很快便备好。”
周旻说着,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未曾看完的典籍,静静翻阅,不再多问那册子的去向,也未再提方才的事。
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想深,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在周旻的认知与思虑之内。
她只当,是小孩子藏了个小秘密。
而站在原地的周煦,却依旧僵着身子,袖中那本薄薄的册子,重如千斤,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悄悄抬眼,望向案前提笔批阅文书的周旻。
灯火柔和,落在周旻清隽温和的眉眼间,安静得让人心安,却看得周煦心口又是一乱。
不过还好,还好阿姑什么都不知道。
用过晚膳,殿内只剩烛火轻晃。
周煦坐在一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眼观鼻鼻观心,可每一次周旻抬眼看她,她都吓得立刻低头,心脏咚咚直撞胸口。
虽一直如此,可阿姑越是平静,她越是心虚。
仿佛那本册子下一秒就会自己从袖袋里跳出来,把所有不堪都摊在灯火下。
周煦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想了个借口:“阿姑,我……我忽然想起今日课业还未温完,先回昭阳殿了。”
周旻正低头翻着文书,闻言只淡淡抬眼,见她神色慌张,也只当是少年人急着躲清静,并未多想:“去吧,别熬得太晚。”
“早些安寝。”周旻全无半点疑心,意有所指,“夜里莫再熬夜看闲书。”
“是。”
转身退出金华殿的那一刻,周煦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气,她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昭阳殿。
遣退了近身伺候的秋晏,她依着方才的借口,在书案前坐下,铺开课业,指尖捏着笔杆,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在金华殿里,阿姑轻拂她肩头时的温度,清浅温和,却烫得她心口发颤。
袖中那本册子,隔着衣料死死贴着她的肌肤,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那本册子的重量。
案上的典籍摊开着,字字句句皆是圣贤礼法、宫规典章,可那些文字入了眼,却根本进不了心,尽数被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搅得支离破碎。
崔长光塞给她时鬼祟的模样,周旻坦荡温和的眉眼,自己方才面红耳赤的慌乱,交织在一起,缠得她喘不过气。
终究是按捺不住。
周煦左右环顾,确认殿内无人,才颤抖着指尖,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素净,无一字题名,可只一触碰,她的脸颊便先一步烧了起来。
指尖微颤,轻轻掀开第一页,只一眼,周煦便猛地屏住呼吸,耳尖瞬间红得要滴血。
画中笔触细腻,皆是些她从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旖旎景象,衣衫半褪,肌肤相贴,那些缠绵缱绻的姿态,是她从未涉足过的风月。她看得心跳如鼓,浑身发烫,下意识想合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页一页往下翻。
越看,心越乱,越看,脸越烫。
那些画面明明与她无关,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画中人的眉眼,竟一点点与周旻的模样重叠。
周旻温和的眼尾,提笔时轻蹙的眉尖,抬手时清瘦好看的指节,平日里对她轻声叮嘱的语调,此刻竟与画中那些缠绵的触碰、温柔的贴近,奇异地揉在了一起。
轰的一声,周煦脑中一片空白,她猛地合上册子,将它死死按在胸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膛。
而这一慌,那些被她刻意遗忘了多年的梦境,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是从前无数个深夜里,模模糊糊的画面。梦里也是这样暖黄的灯火,阿姑离她很近很近,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会轻轻抱她,会低头靠近,那些触碰比现实中更亲近,更缠绵,每次梦醒,她都是一身燥热,心慌意乱,却从不敢细想,只当是年幼依赖长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从前她不懂,只觉得那梦荒唐不安,拼命压在心底,从不敢对任何人言说。
她本是从现代来,在从前的世界里,并非不知同性相恋一事,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落到这深宫礼法之中,她却愚钝的没有意识到。
更重要的是,她一直抱着一个荒唐的念头——女子与女子之间,断不可能有画中这般肌肤相亲、枕席缠绵的情事。
她以为那只是心意上的倾慕,止于礼,止于念想,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也正因这份自欺,她才将自己对周旻多年的莫名贪恋,全都归为晚辈对长辈的依赖、对依靠者的执念,没有往“喜欢”二字上深想。
可眼前这本春图,清晰可见,皆是女子与女子相偎相依、缱绻温存的模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无声告诉她——原来女子与女子,也是可以这般亲近的,也是能有这般风月情事的。
这个认知如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周煦蜷缩在坐榻上,将脸埋进膝头,耳尖、脖颈、脸颊,全是一片滚烫。
在看完这册子的一切,在一遍遍想起周旻的模样之后,那些混沌不清的心思,那些藏了多年的悸动,突然间,一清二楚。
她终于敢直面心底那点不敢深究的情绪——不是晚辈对长辈的依赖,不是孩童对尊长的敬慕。
是心动,是欢喜,是连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肉跳、却又抑制不住的,喜欢。
喜欢她的阿姑,周旻。
她是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喜欢上了周旻。
约莫从很多年前,第一次被那人牵着手、温柔安抚时,就已经喜欢了。
那些见她便心跳加速,那些被她触碰便浑身发烫,那些梦里不受控制的靠近,那些看到旁人亲近她便莫名酸涩的情绪——
全都是喜欢。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不止,让她既羞赧得无地自容,又心口发软,甜涩交织,缠得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袖中那本册子早已被她丢在一旁,可画中的景象,与梦中的温柔,与现实里周旻清隽温和的模样,早已在她心底,烙得深刻。
她来自现代,本不该被这古代礼法死死束缚,可对象是周旻——是她在这深宫唯一的依靠,是教养她长大的长辈,是宗室敬重、端方持重的阿姑。
心意一旦挑明,便是万丈悬崖,半步都不能踏错。
阿姑对她的心意又是如何呢?
周煦在被子里,睁着眼直到夜半,终于在一片心慌意乱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崔长光常年在宫外,见识比她广,又是把这等私密册子递给她的人,想来对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比她懂得多。
明日一早,她便去文华殿问她。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特别是喜欢上了一个万万不能喜欢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念头一落,她反倒稍稍安定了些许,只盼着第二日能从崔长光那里,寻得一丝半缕能安抚她心绪的答案。
枕下的册子依旧发烫,可比起心底那份汹涌又羞怯的喜欢,反倒显得不那么刺目了。
周煦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全是周旻温和的眉眼。
甚至连梦里都不得安生,那些模糊的旧影与今夜翻涌的心思缠在一起,阿姑的声音、指尖的温度、灯下安静的侧脸,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搅得她睡意全无。
新年快乐!!!祝大家心想事成万事顺利哦
终于开窍了,不容易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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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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