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讲学散后,转眼便是午后演武场操练。
周煦换了劲装,束紧腰封,刚站定在靶场边,崔长光便左右张望一番,鬼鬼祟祟凑过来,一把将她拉到偏僻的廊柱后。
“阿煦,给你看个好东西。”
周煦还没反应过来,一卷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小画轴就被塞进她手里。
她疑惑地轻轻展开,只一眼,整个人骤然僵住,耳尖“唰”地爆红,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画上并非山水人物,也非兵书图谱,竟是两名女子相拥相偎的私密情态,笔触细腻,姿态旖旎,看得她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自小在风光霁月的周旻怀里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仪德行,连寻常风月话本都极少接触,更别提这种……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春图。
“这、这是……”周煦手一抖,差点把画轴扔出去,声音都发颤,“你从哪里弄来的?!”
崔长光见她这副受惊小鹿的模样,忍不住捂嘴偷笑,压低声音:“我托人从宫外偷偷带进来的,新鲜热乎的。我也是第一次见,特意拿来与你一同开开眼。”
周煦脸颊烫得能烧起来,慌忙把画轴卷好往回塞,慌乱得手足无措:“不行不行,这、这不成体统,快收起来!若是被人看见,我们两个都要受罚!”
她两世加在一起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大胆露骨的东西,更别提还是两名女子的情态,心乱如麻,偏偏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画面,连指尖都在发烫。
崔长光笑嘻嘻地不肯接:“怕什么,这里又没人。你难道就不好奇吗?原来女子与女子,也能这般亲近……”
周煦听得耳根都红透了,下意识抬眼望向演武场入口,生怕周旻忽然出现,看见她手里这等不雅之物。
一想到周旻,她心跳得更快了,连带着方才画上的画面都莫名模糊起来,只剩下阿姑温柔的眉眼、轻柔的触碰,让她心头一阵莫名的慌乱燥热。
“别胡说了!”她急声低斥,强行把画轴塞回崔长光怀里,背过身去平复气息,“快收起来,操练要开始了,被都尉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语速极快,心还在砰砰狂跳,连自己都没察觉,自己慌乱的模样里,藏着几分连她都不懂的悸动与窘迫。
崔长光见她真的慌了,才嘻嘻哈哈地把东西藏好:“好好好,不逗你了。你这模样,像是第一次见识似的。”
周煦抿紧唇,没敢应声。
她是真的第一次见识。
也是第一次,心头因为“女子与女子亲近”这几个字,乱得一塌糊涂。
女子之间也是能产生那种感情的吗?
正思考着,崔长光左右飞快扫了一眼演武场上正在整队的侍卫与宗室子弟,确认无人留意这边,又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线装装订的小册子,不由分说便往周煦袖中塞。
那册子小巧轻薄,藏在衣袖里几乎看不出痕迹,触感细腻,一看便是精心装帧过的私本。
周煦整个人都僵住,下意识往回缩手,声音压得又急又轻:“不可——”
“嘘——小声点!”崔长光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硬是把册子塞进她宽大衣袖的暗袋里,眼神亮晶晶的,满是促狭,“放心,这本更精致,是我托人从江南偷偷带来的,全是……全是女子间的图画,旁人轻易见不着。”
周煦的脸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发烫,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方才那画卷里的旖旎画面还没散去,此刻又被塞了一整本,慌得几乎要当场拿出来还回去。
“我不要,你快拿回去!”她急得去摸衣袖,却被崔长光按住手。
“哎呀没人发现!”崔长光抿唇偷笑,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你晚上回寝殿,熄了灯躲在被窝里偷偷看,神不知鬼不觉。你呀,天天被六殿下护着,学的都是圣贤书,一点旁的趣味都没有,也该开开眼界了。”
她顿了顿,笑得更坏了:“再说了,你就不好奇……女子与女子,究竟是怎样亲近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周煦心上,让她猛地一颤。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瞬间闪过周旻的模样——阿姑温柔的眉眼,轻轻拂过她发顶的指尖,揽着她肩头的温度,甚至还有方才在文华殿里,她靠在阿姑身侧时那安稳又心悸的感觉。
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口。
周煦脸色一白,慌忙敛神,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别开眼,声音都发虚:“你、你别乱讲,我不看这种东西,有伤风化……”
“好好好,不伤风化,你先收着。”崔长光见她真的慌了,也不再逼她,只拍了拍她的袖子,笑得一脸神秘,“反正我放你这儿了,晚上偷偷看,明日咱们再细说。千万别丢了,也别被旁人发现哦。”
她说完,不等周煦拒绝,立刻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理了理衣摆,快步跑回自己的位置,还不忘回头冲她挤了挤眼。
周煦僵在原地,袖中那本小小的册子像一块滚烫的炭,烧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演武场的入口处,仿佛下一秒周旻就会出现,一眼看穿她袖中藏着的不堪之物。
风一吹,她打了个微不可查的寒颤。
心底又慌,又乱,又有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悸动,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心头。
周煦僵在廊下,一颗心还在胸腔里撞得发慌,袖中那本册子似有千斤重,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才刚勉强定了定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熟悉的淡香。
不是侍卫,不是秋晏,是那种她从小听到大、一闻便知的气息。
周煦浑身一紧,后背瞬间绷直,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前缩了一下,猛地转身,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阿、阿姑——”
周旻就站在她身后半步,长发高束,眉眼清隽,明明只是淡淡看着她,却让周煦瞬间心跳骤停,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下意识将藏着册子的手臂往身后藏,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着衣料,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抬头正视周旻的勇气都没有。
完了,阿姑是不是看见了?
是不是听见她和崔长光的对话了?
是不是知道她袖中藏了那种不堪入目的东西……
周旻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尾几不可查地微挑。
小姑娘脸颊泛红,眼神躲闪,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分明是心虚到了极点。
她目光轻轻扫过周煦紧紧收着的手臂,又落回她慌乱无措的脸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却半点没点破,只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和平稳:“演武操练快要开始了,诸位宗室子弟都已列队,你还站在此处发呆。”
周煦喉咙发紧,低眉垂眼,声音细若蚊蚋:“……羲和知错。”
周旻没追问她方才在藏什么、在慌什么,也没有伸手去探她的衣袖,只是轻轻收回手,语气平静如常,听不出半分责备:“方才在文华殿,你答得沉稳有度,是有分寸的。”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演武场中央,语气淡而笃定,“此处不比殿内,需凝神专注,莫要被旁事乱了心神。”
一句“旁事”,轻轻巧巧,点到即止。
周煦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周旻。
阿姑分明是看出来她的心虚了。
可她没有戳破,没有质问,没有半分鄙夷或责备,只是这般不动声色地替她遮掩,轻轻一句提醒,便将她从窘迫至极的境地捞了出来。
鼻尖一酸,又暖又涩。
周旻见她眼眶微泛红,眼神软了几分,轻轻颔首:“去吧。专心练武。”
“……是。”周煦重重颔首,不敢再多停留,攥着袖中那团滚烫的东西,快步走向队列。
走到半路,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周旻仍站在廊下,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望着演武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察觉。
周旻虽瞧出她心神不宁,却只当是少年人一时慌乱,并未多想。
可她不知道,周煦这一整场演武,自始至终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搭箭时,指尖总想起袖中那本册子的棱角,箭尖偏了好几次;练刀法时,招式慢了半拍,连都尉都多看了她两眼;便是站定歇息,耳边听着旁人的说话声,眼前也反反复复,全是方才画上的旖旎,与阿姑温柔的眉眼交错重叠,搅得她心口阵阵发紧,燥热难安。
她不敢抬头,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阿姑是不是一直看着她?是不是看穿了她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是不是觉得她品行不端、藏了不堪之物?
越是想,心越乱;心越乱,举止便越失态。
直至演武场的号角声歇,都尉高声宣告操练结束,周煦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其余人三三两两散去,说笑之声不绝于耳,崔长光还远远朝她挤了挤眼,意有所指地瞥了瞥她的袖子,吓得周煦立刻绷紧了身子,慌忙别开眼。
她低着头,只想悄无声息地溜回昭阳殿,把那烫手的东西藏好,再也不要拿出来。
可刚走两步,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拦在了她面前。
周旻缓步走来,看着她垂头敛目、脚步发虚的模样,眉尖微蹙。
这孩子……
周煦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袖角,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阿姑……”
周旻没有点破她的失神,只是静静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轻而稳:“一同回去吧。”
周旻再没说话,只是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她慌乱的脚步稳稳按住。
周煦浑身一僵,抬头撞进周旻平静无波的眼里,心跳又是一乱,却不敢挣开,乖乖由她牵着去金华殿了。
皮猴子长光同学带坏我们周煦同学 ,给她带什么来呢这是! (新的一年祝大家心想事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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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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