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第二日,天光微亮,文华殿内已人影绰绰,诸王与各宗室子弟大都已依序入座。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周旻一身素色常服,走在前面。她身后半步,跟着一身青蓝色常服、玉冠束发的周煦。
两人一进殿,几道目光立刻落了过来,原本细碎的议论声,瞬间静了大半。
可还未等两人归位,殿外便有黄门躬身来报,语气恭敬:“殿下,王太傅请您先行去偏殿一趟,有课业事宜相商。”
周旻眸色微顿,下意识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周煦,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周煦似是察觉到她的顾虑,极轻地对她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阿姑放心,我无事。”
周旻沉默一瞬,终是轻轻颔首,压下心头不安,转身跟着内侍往偏殿而去。
周怀信当即抓住这一空档,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明晃晃的试探:“阿煦,昨日秋狩,你可是出尽了风头,可是压过我等一众皇叔了。”
明着恭维,暗里挤兑,昨日没能压下她的气焰,如今见她独自落单,这份不甘,便又卷土重来。
周煦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任是垂首行礼,声音清润:“三叔说笑,不过是皇祖父怜惜晚辈,一时恩赏,不敢当此重誉,唯有谨守本分,不负天恩。”
不卑不亢,不接挑衅,也不落下风。
周怀信眉峰一挑,正要再出言逼问,彻底将人逼到难堪境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厚和缓的声音。
“三弟,此言差矣。”
二皇子周怀保缓步上前,面上挂着一派温和敦厚的笑意,举止从容,俨然一副兄长做派,语气更是得体周全:“阿煦年纪尚轻,沉稳有度,本就是我皇家出色子弟。父皇厚赏,乃是慧眼识珠,你身为皇叔,不勉励晚辈也就罢了,怎好这般出言刁难?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做叔叔的不是了。”
话说得漂亮,句句站在理上,一副公正仁和、维护晚辈的好人模样。
周怀信一听,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回回都如此,他这位好二哥最擅长坐山观虎斗,专等着他出头发难,自己再出来做好人,
他才不会遂了周怀保的意。
心中冷哼一声,周怀信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冷冷扫了周怀仁一眼,又瞥了垂首安分的周煦一眼,最终只丢下一句:“既是二哥开口,我便不多言。”
说罢,甩袖转身,沉着脸归了座,再不多看两人一眼。
周煦这才直起身,对着周怀保垂眸郑重一礼,语气恭谨有度:“多谢二叔出言维护。”
周怀仁脸上笑意温厚,语气温和得无懈可击:
“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你一向沉稳守礼,皇叔自然该为你说句公道话。”
“臣侄铭记于心。”
周煦应答得客气疏离,微微颔首致意后,便转身稳步回到自己席位,安静落座,垂眸敛神,仿佛方才那场挑衅从未发生。
她刚坐定,身侧的崔长光便立刻微微倾身过来,替她不平:“阿煦,你方才也太忍让了。三皇子明明就是看六公主不在,故意挑你落单来欺负,那话暗里全是刺,谁听不出来。”
崔长光眉头微蹙,又接着补充:“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拿你撒气罢了。真要论起本事,你未必不如他,凭什么要平白受他这般挤兑?”
周煦抬眸看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他是皇叔,我若当场顶撞,落得个不敬长辈的名声,反倒吃亏。”
崔长光抿紧唇,依旧愤愤不平:“可也不能就这么白白被他刁难……”
周煦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殿中:“放心,我没事。”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声轻唤:“太傅到——”,众人便齐齐起身行礼。
进来的正是当今文华殿亲授经义策论的王青黛太傅。她身侧,跟着去而复返的周旻,安静地随在太傅身侧,一同入内。
周煦抬眼望去,目光不自觉地黏在周旻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眼巴巴,藏着担忧,也藏着安心,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一步步走上前座。
两人目光在半空轻轻一碰,一触即收,却又都懂了彼此的心意。
周旻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安抚,轻轻朝她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无事,让她放心。
周煦这才收回目光,指尖微松,安稳了许多。
王青黛目光平静扫过殿内诸人,最后淡淡落在周煦身上,一瞬便移开,不动声色,无人察觉其中深意。
“坐吧。”
她清声一语,殿内诸人才依序归位。
“今日不讲死记经文,只谈立身之道。”
她声音清和,不高不低,字字入耳,说罢,她便依次点人作答。
或答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或答得言语锋利,隐隐透着争强好胜,王青黛都只淡淡点头,不褒不贬。
最后,她轻轻开口,点了那个近期炙手可热的名字:“景阳王殿下,你来说。”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周煦暗道不妙,今日是怎么了?接连被人针对,如今连太傅都亲自点问,显然是躲不过去了。
她正暗自斟酌,该如何答得中庸稳妥、不惹风波,前座的周旻忽然极轻地动了动指尖。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恰好落在周煦眼里——她瞬间明白了周旻的意思。
这次不是要她藏拙,而是要她拿出真才实学,立住脚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藏拙的心思,稳稳起身:“学生以为,持身在慎,守世在稳。上不负宗庙,下不欺弱小,中不结私党、不慕虚名,一步一印,方为长久。”
答得规矩、中正、平和,无半分锋芒,却句句踩在“皇家最看重的德行”上。
王青黛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认可,面上依旧严肃,淡淡追问一句:“若身处风口浪尖,众人瞩目,又当如何?”这一句,便分明是对着秋狩的事问的。
周煦声音依旧平稳:“愈是瞩目,愈要敛藏。言不过三,行不过界,不与人争短长,不与势比高低,安己心,守本分。”
王青黛缓缓点头,今日第一次当众给出明确赞许:“答得好。心有定见,行有分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言定调的分量:
“景阳王虽年少,所言所行,皆有实学,非虚名所累。”
周旻坐在席上,指尖轻轻松了松,抬眸与王青黛的目光极轻地一碰。
讲学罢,散学钟声响起。
周怀仁立刻起身,笑容温厚,走上前:“阿煦今日答得极好,长进真是惊人。”一副和蔼长辈的姿态,做足了好人。
周怀信看得一阵腻味,懒得掺和,冷哼一声,甩袖先走。
周煦依礼躬身:“二叔过誉。”
等人渐渐散了,殿内只剩几人。
王青黛缓步走到周煦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沉稳。你做得很好,往后——有不懂的,可寻我。”
周煦心头一震,垂首深深一礼:“多谢太傅。”
王青黛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周旻这才走上前,看向周煦的眼神里,带着暖意:“王太傅是在替你立稳脚跟。往后一段日子,应该没人敢再轻易为难你。”
“阿姑,今日太傅这般考校我、又当众赞我……可是阿姑说与的?”
周旻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是,也不是。”她顿了顿,声音轻而稳,“我只是与太傅提了一句,你近日风头太盛,非议太多,需得有个机会,让众人亲眼看看你的真本事。”
周煦凝神听着。
“陛下早已有意,将你慢慢推到台前,做皇子势力的一个平衡点。可若你只凭恩宠,无才无德,人人都会觉得你是侥幸、是偏爱、是陛下偏心护短。日后你站得越高,明枪暗箭便越多。”
周旻的目光沉静如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今日王太傅当众考校你,便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得陛下看重,不是凭空而来,不是运气,更不是偏袒。是你确有这般见识,确有这般德行,才配得上那份恩赏,才配得上景阳王这个身份。”
她轻轻握住周煦的手,语气带着笃定的安抚:
“所以太傅那一席话,看似只是讲学点评,实则替你立住了根基。”
周煦瞬间豁然开朗。
周旻不是护她躲在身后,而是推她站在光里,用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她望着眼前温柔的人,眼眶微热,轻轻唤了一声:“阿姑……”
周旻微微一笑,指尖轻捏她的手背:“别怕。”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只落在周煦一人耳中,“我只是不想你再被人随意轻贱、随意刁难。”
周煦鼻尖一酸,心底又暖又涩。
周旻抬手,又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自然又亲昵,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别人只看你是不是堪当重任,可我只在意——你累不累,难不难,会不会受委屈。”
周煦心口一烫,忍不住微微上前,轻轻靠了靠她的手臂:“有阿姑在呢,我一点都不苦。”
周旻身子微松,抬手顺势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拍了拍,像安抚一只乖乖靠过来的小猫:“你只管安心立住自己,其余有我。”
除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考校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