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光阴一晃而过,皇家秋狩也到了收尾之日。
高台之上龙椅威严,诸王宗室、文武百官肃立两侧,气氛比首日更显郑重。
三日围猎的猎物早已由宗正寺与内务府反复核验、汇总核算,最终名次册页缄封于明黄锦匣之中,由主官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登坛启封。
皇帝端坐御座,龙颜肃穆,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神色紧绷的宗室子弟,指尖轻叩扶手,静待最终结果。
赵喜展开名录,清声唱报,一字一句,清晰传彻四野:
“秋狩三日总榜——
第一名,正阳公主周旻!
第二名,靖安王 周怀信!
第三名,明瑞王 周怀保!
第四名,宁安王 周怀佳!
第五名,景阳王 周煦!”
待唱名落定,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恭贺之声。前五名尽数出自皇帝血脉,无一旁支宗室僭越,满朝文武皆是心领神会,纷纷躬身称颂陛下天纵英才、龙子凤女文武双全。
高座之上的皇帝眉眼明显舒展,暗沉的眸中漾开真切的喜色,唇角微扬——其子嗣皆如此出众,于他而言,比任何猎获都更令他颜面生辉。
论功行赏之时,却生出了一些变数。
赵喜捧着赏赐依次颁下,位列榜首的正阳公主周旻,所得不过是寻常的上等狐裘一领、御用弓箭一副、锦缎十匹,皆是皇家例行赏赐,平平无奇,看不出半分格外恩宠。周旻神色淡然,屈膝领赏,不起波澜,仿佛早已料知。
第二名至第四名的靖安王、明瑞王、宁安王,赏赐也依名次递减,皆是王府合用的器物、金银、绸缎,等级分明,合乎礼制。
待到第五名的周煦上前,全场目光悄然一凝。
皇帝所赐之物,并非俗滥的金银珠玉,而是两件分量极重、却又不逾规制的恩赏:一为先帝御用的旧藏桦木弓一张,弓身纹理密实,力道适中,最宜少年练射,暗含传承期许之意;二为皇帝亲题的“慎勤端敏”匾额一方。
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却远胜金银百倍,明眼人一看便知,陛下对这位长孙,寄予了远超名次本身的厚望。
满场无人敢轻忽,老臣们更是暗自心惊,陛下这是何意?
周煦只垂首跪地,恭敬地叩首谢恩,身姿依旧恭谨沉静,眼底无半分骄矜。
高座之上,皇帝望着阶下沉稳有度的周煦,眸中欣赏溢于言表。
当晚,皇家围场设宴庆功,诸王宗室、文武百官举杯相贺,一派隆重祥和之景。
席间,皇帝兴致颇高,数次举杯与群臣共饮,看向阶下一众子女的目光始终带着难掩的满意。
周旻端坐席间,小酌即止,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不远处的周煦身上,见她始终安分守礼、不骄不躁,便收回了目光。
周怀信等人倒意气风发,与宗室子弟们谈笑风生,崔长光也寻了间隙,悄悄朝周煦递了个赞叹的眼神,没有在宴席上放肆惊扰。
整场宴会虽热闹,却礼数周全,直至夜半方散。
周煦接收到周旻的淡淡一瞥,便乖乖起身告退,紧随其回了营帐,半点流连也无。
回到营帐之内,周旻卸去外间的骑装披风,交由春和退下,回身时便见周煦垂着眼站在帐中,分明是有话想问,却又忍着没有开口的模样。
她在铺着软毯的坐榻上落座,抬眸看向她,声音褪去了人前的清冷,多了几分只有两人独处时才有的温和:“有话想问?”
周煦这才抬眼,眼底带着几分困惑与不安,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阿姑,今日陛下的赏赐……实在太过奇怪。”
她顿了顿,斟酌着字句,声音压得更低:“我与十一叔同龄,此次秋狩他名次还在我之上,三皇叔与二皇叔更是稳居我前,就连榜首的你,所得也不过是例行恩赏。可我的赏赐,却是御赐旧弓与御笔匾额,这般殊荣,远非名次所能匹配,羲和实在不明白,陛下当真是……器重我吗?”
说到最后,她眼底掠过一丝惶然与不解,是沉甸甸的不安。
周旻看着她眼底的无措,心头微软,抬手朝她招了招。周煦立刻上前,乖乖走到她身前半步处站定,像只等待安抚的小兽。
周旻微微倾身,伸出指尖,轻轻拂去周煦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是在外人面前绝不会展露的纵容。
这一个无声的安抚,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定人心,周煦紧绷的肩线,悄然松了些许。
“陛下并非无端厚待。”周旻收回手,指尖抵在膝头,“你只盯着秋狩名次,却忘了帐外的朝局。”
周煦抬眸,眼中满是茫然。
“李衡益一事,代表二位皇子势力已然失衡,这是陛下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周旻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核心,“皇子相争,失衡则生乱。陛下不愿任由一方坐大,最好的法子,便是扶一股中立、无害、却名正言顺的新势力,从中制衡。”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周煦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你,是陛下嫡长孙,血脉最正,无母族依仗,无党派牵连,年纪尚轻,暂时无争储之心,更无威胁皇权之嫌——你,是陛下心中,最合适的那枚棋子。”
周煦浑身一震,脸色微微发白,终于明白了其中关窍。
她不是被器重,是被选中了。
选中去平衡朝局,去牵制皇子,去做帝王手中那枚平衡朝纲的棋子。
“可我……我只是个虚担着长孙名头的女子,一旦走上台前,岂不是……”
“有我在。”周旻打断她的话,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力道安稳而有力。
周煦怔怔望着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无需再多言语。她轻轻吸了口气,朝着周旻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多怕。
是啊,之前便说了,只要有阿姑在,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一夜休整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围场便响起整齐的车马动静——大队人马启程回宫。
禁军开道,皇帝御驾居中,诸王宗室与文武百官依次随行。
周煦依旧跟在周旻身侧,鞍马端正,温顺沉静,昨日那番超乎名次的恩宠,并未让她有半分张扬。
周怀佳时不时回头朝她挤眼示意,周怀信则与周怀保并马而行,偶尔看向周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周旻将周遭视线尽收眼底,却只淡淡侧目,低声对身侧的周煦嘱咐:“低头收神,不必理会旁人目光,跟着我走便是。”
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安定力。周煦闻言微微垂眸,勒马紧随周旻半步之遥,姿态恭谨安分,全然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恰好避开了几道暗中打量的视线。
行至半途,皇帝御驾稍停,召近支宗室上前答话,周煦亦在其中。她垂首立于末位,言简意赅,礼数周全,不多说一字,不多看一眼,将藏拙二字做到极致。
皇帝看在眼里,眸中又添了几分赞许,却并未多言,只挥挥手令众人退下。
待重回队列,周怀信终于按捺不住,策马路过周煦身侧时,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阿煦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日后还得多加照拂。”
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与试探,周煦只拱手谦逊道:“三叔说笑了,侄儿不过是侥幸得陛下恩赏,不敢当此言语。”
不卑不亢,不留半点话柄。
周旻恰在此时抬眸,淡淡扫了周怀信一眼,周怀信被这护犊子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没有再多言,悻悻勒马退了回去。
周煦侧眸看向周旻,两人目光轻轻一触,无需言语,便已心意相通。
周旻唇角微不可查地一扬,示意周煦安心。
朝中皇子势力膨胀,陛下有意扶持羲和制衡,让羲和成为众矢之的,这盘棋,她陪着下便是。
只是——谁若敢动她护着的人,哪怕是帝王心术,哪怕是朝局大势,她也绝不会姑息。
周煦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稳坐马背,周身气息愈发沉静。她始终与周旻保持着半步距离,是她多年来养成的、最让自己安心的位置。
周旻目视前方,周身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只需她静静在此,周遭那些若有似无的窥探与议论,便不敢轻易靠近。
偶尔有宗室子弟想上前与周煦搭话探底,一触到周旻的侧脸,便纷纷打消了念头,不敢自讨没趣。
一旁的周怀佳见周怀信碰了软钉子,吐了吐舌头,也没有如往日般与周煦随意打闹,只远远又朝周煦比了个安心的手势,便乖乖转回了身子,跟着皇子队列安分前行。
崔长光混在随行官员之中,远远望着被周旻护得严严实实的周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也安分守礼,不曾上前打扰。
队伍行至皇城脚下,等候在城门处的行列里,崔长光看着自家好友从头到尾被周旻看得寸步不离,连旁人一个试探眼神都被公主不动声色挡回去,她憋了一路的笑意终于忍不住在眼底打转。
待到入宫仪仗缓缓入城,官员们按班次缓步随行,崔长光趁机侧身凑到自家姐姐崔明姝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挤眉弄眼地小声吐槽。
“阿姐,你瞧见没?公主殿下那架势,简直是把阿煦当成刚出窝的鸡崽子,半分不肯离身,连风都怕吹着她。方才三殿下不过多说了一句酸话,公主那一眼扫过去,吓得三殿下立马缩了回去,活似要抢她心头宝贝似的。”
崔明姝本是目不斜视、规规矩矩随队前行,闻言肩头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她侧眸淡淡瞥了自家口无遮拦的妹妹一眼,眼底含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字字通透。
“你少浑说。殿下那哪里是看崽子,是在护着。”
崔长光一怔,压低声音:“护着?阿煦不就是得了点赏赐吗?”
“傻话。”崔明姝轻轻蹙眉,提点得直白,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四周那些频频投向周煦的探究视线,“秋狩第五,赏格却压过半数宗室,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另眼相看。阿煦如今风头正盛,正是扎眼的时候,多少人盯着她、想试探她、甚至想拿捏她?”
“寸步不离,替她挡视线、挡试探、挡闲言碎语,是把所有明枪暗箭都先拦在自己身上。这般护着,是怕她年纪轻,一时不慎落了旁人圈套,更是在帮她藏住锋芒,安稳度日。”
崔长光愣了愣,再看向被周旻护得妥帖的周煦,瞬间恍然大悟,咂了咂舌,再不敢胡乱打趣,只低声叹道:“原来如此……还是阿姐看得明白。有公主在,阿煦倒是真的不用怕了。”
崔明姝轻轻颔首,眸中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端庄沉静的模样,只淡淡叮嘱了一句:“心里明白便好,往后在人前,更要守礼安分,莫要给殿下添乱,也莫要辜负公主这番苦心。”
崔长光连忙点头应下,再看向周煦的目光里,便少了几分打趣。
周旻:终于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不让人靠近我家孩子了。 (有没有私心你心里清楚哦)
哇!不知不觉就三十章了,因为不是全文存稿(这个时候不得不说一句真的好羡慕哈哈哈),所以每天都要写所以还是有点害怕的(但写了这么多好有成就感呀 ),当初在脑子里构思的时候还以为三十多章就结束了哈哈哈(谁曾想!)
再次感谢大家的收藏喜欢,当初开文的时候以为没人看甚至还想删了不写算了哈哈哈!请大家放心,我会把这篇文完结的嘿嘿(鞠躬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护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