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旻走在前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半点看不出方才眼底的沉暗。她刻意放缓了脚步,却不曾回头,只留一道安稳可靠的背影,让身后的人一步都不敢落下。
周煦亦步亦趋跟着,心里隐约揣度着她的心思,没有贸然开口。
行至营地,周旻率先掀帘而入,待她进来后,才随手放下厚重的帘幕,将外头的喧嚣与视线一并隔绝。
周旻没有转身,只立在案前,慢条斯理地解下身上的盔甲,动作从容淡定,仿佛只是寻常回帐歇息。
“风大,坐下暖一暖。”
她声音清淡,听不出半分异样,却自有一股让人顺从的力量。
周煦依言在矮榻边落座,垂着眼不敢多言。
许久,周旻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深不浅,却带着一股无声的压迫。她没有提方才的嬉笑,没有问她与旁人亲近几分,只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点杂物。
“李衡益一事才过不久,这几日围场人多眼杂,不必与旁人凑得太近。”
她语气平淡,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免得再生事端,叫人惦记,也……叫人费心。”
最后四个字极轻,轻得几乎要融进暖香里,却偏偏清晰地落进周煦耳中。
周煦抬眸望向周旻,眼底皆是温顺,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都听阿姑的。”
闻言,周旻垂在身侧的手才微微松了些,眼底那层不易察觉的暗芒,也悄然散去。
周旻解完盔甲,抬眼便撞上周煦望过来的目光。她没点破,只起身取过一件厚实的披风,缓步走过去,轻轻披在周煦肩上。
“别冻着。”
她微微俯身,替她系好颈间的系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微凉的触感让周煦轻轻一颤,连忙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周旻看在眼里,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无人察觉。
她在周煦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着。
周煦小口吃着点心,偶尔抬眼同她说两句围场里无关紧要的小事,说方才周怀佳拿到赏赐时兴奋的模样,说崔长光射偏箭时窘迫的样子。
周旻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淡淡点评一句,声音不高,却格外耐心。
她从不会打断,也不会显得敷衍,就那样安安稳稳坐在她身侧,成了最妥帖的倾听者。
吃到一半,周煦感觉有些噎住了,周旻便顺手拿起桌边的小暖炉,轻轻放在她脚边。
“暖一暖脚。”
周煦心头一软,轻轻靠过去一点,没敢太近,却足够感受到身旁人带来的安稳气息。
周旻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淡颔首,又转身取过案上温着的热茶,递到她手中:“茶温着,喝了驱寒。方才在密林里,你追上那头鹿时,我远远看着,你站在林中许久未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内燃得安稳的炭火上,半点不逼视周煦,却字字都戳中要害,“不是猎到了猎物该有的神色。”
周煦捧着茶杯的手指轻轻一缩,阿姑果然什么都看出来了。
周旻侧眸,余光轻轻扫过她紧绷的侧脸,声音放得更轻,浅淡得几乎听不出关切:“可是遇上了什么人,或是……听见了什么话?”
她没有用质问的语气,甚至没有抬眼直视,只这般漫不经心一问,便将周煦藏在心底未说出口的话,轻轻挑开了一角。
周煦本就打算寻个无人之处,将密林里那老宫人所说的一切——先太女谋逆一案的隐情,一字不落地告诉周旻。
只是方才人多眼杂,围场内外皆是耳目,她不敢说,也不能说罢了。
周煦放下茶杯,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阿姑,我在密林深处,确实遇见了一个人。”
周旻的面上依旧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是从前伺候过阿娘的老宫人,今日特意等在林中,同我说了些……关于当年谋逆一案的旧事。”周煦的声音轻而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她说,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她抬眸望向周旻,怕周旻误会,开口解释道:“我本想当时便同阿姑你说,只是狩场人多,隔墙有耳,不敢轻易开口,只想寻一处安静之地,再一一告诉你。”
周旻听完,良久没有作声,反而缓步走到案前坐下,动作慢而稳,半点不见慌乱。
“我知道。”
淡淡的三字,却在周煦心底激起一圈惊澜,周煦猛地抬眼:“阿姑你……”
“当年那桩事,我从一开始便觉得不对。”周旻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沉定,望向她时不带半分闪躲,“证据来得太齐,口供扣得太死,处置得太快,连申辩的余地都不留。”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经年沉淀的冷意,却又在看向周煦时,下意识收得极浅。
“你那时年纪尚小,深宫是非多,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不告诉你,不是瞒你害你,是想让你少沾些阴私,安稳度日,不必一早就背负这些。”
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这些年不动声色的护佑。
周旻微微抬眸,视线落向帐外沉沉暮色,声音轻而冷:“这些年,我明里暗里都在查。只是牵涉太深,线头一扯就会断,稍有动静便会引火烧身,连你我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所以我一直按捺不动,只等一个稳妥的时机。”
她重新看向周煦,目光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今那人主动找上你,既是破局,也是险棋,你没在外面乱说,做得极对。”周旻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此事,你知我知便够了。往后再有任何人同你提半句当年,你一律装作不知,也莫要轻举妄动,先来寻我。”
周煦听得心口发紧,原本压下去的惊惶与后知后觉的心疼一并涌上来。
她本就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这些年深宫冷暖、人心险恶,她又都看在眼里。只是从前有周旻一力挡在身前,不知替她挡去了多少刀光剑影,她才得以安稳度日。
可如今,关乎阿娘清白、关乎自身身世的秘辛就摆在眼前,她再也无法安心躲在那羽翼之下,只做个被护着的闲人。
思及此,她抬眸看向周旻,目光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异常坚定的认真。
“阿姑,”她声音字字清晰,“此事既然与我有关,我便不能只做个旁观者。”
周旻眉尖微不可查一蹙,刚要开口劝阻,便被她轻轻抢了先。
“我知道阿姑是为我好,想护着我,不让我卷入这些凶险里。”周煦往前微微倾身,语气轻却执拗,“可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事事都要阿姑费心遮掩的小孩子了。”
“阿娘当年的冤屈,我不能装作不知。这些年你一个人暗中查探,扛着这么大的事,我也不能一直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
她望着周旻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我得和阿姑一起查。有什么风险,我们一同担着;有什么线索,我们一同寻着。往后,我也想为阿姑分担,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
这番话说完,她微微垂眸,心头仍有些忐忑,怕周旻只当她年少冲动,一口回绝。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周旻望着她眼底那份不属于她年纪的沉稳与执拗,久久没有出声。
她原是想将这孩子护得滴水不漏,一辈子远离这些权谋阴私,安稳顺遂一世。可此刻看着眼前人眼底的坚定,她忽然明白——有些根,早已深种;有些担当,终究要她自己扛起。
她沉默许久,方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没有责备,只有几分无奈的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你可知,一旦踏入,便再无回头之路。”她声音低沉,“前路漆黑,步步是险,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周煦毫不犹豫,轻轻点头:“我知道。可我不怕,只要在阿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周旻望着她澄澈却坚定的眼睛,心底终究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缓缓收回手,再开口时,语气里已没了劝阻,只剩沉沉的认可与托付:“好。”
一个字,轻,却重若千钧。
“只是你需记住,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不可擅自行动,不可轻信旁人,不可半分冲动。”
她目光沉静,一字一句叮嘱,依旧是那副含蓄内敛的模样,不曾说半句温情话,可每一句里,全是藏不住的牵挂与周全。
周煦心头一暖,知晓这是在担心她,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温顺:“羲和都听阿姑的。”
周旻望着她眼底重新散发着的安稳的光,周身那点紧绷的冷意,亦在无声间悄然化开,眉眼间添了几分几不可察的柔和。
有些路,她本想一个人走,可既然这孩子执意要同行,那她便把前路照得更亮,把风险挡得更严。
此生,她护她长大,便会护她到底。
今天没有食言哈哈哈!(晚安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同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