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旻垂眸瞥了眼她脚边刚猎获的野鹿,皮毛油亮,体格壮硕,一看便是费了不少心力才拿下的猎物。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故意用马鞭轻轻挑了挑鹿耳,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本事倒是见长,这么大一头野鹿,也敢独自往密林深处追,就不怕遇上更凶的猛兽,叫人替你提心吊胆?”
她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指尖不动声色地擦过周煦微凉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冻着了?”
周煦鼻尖一酸,强压下眼底的热意,轻轻摇了摇头。她怎会不知,阿姑是瞧出了她心绪翻涌,才故意用这般轻松的语气岔开话题,不愿让她暴露半分异样。
见她依旧沉默,周旻索性往后退了半步,扬声朝不远处守着的侍卫吩咐道:“将殿下的猎物收好,仔细些,莫要损了皮毛。”
侍卫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野鹿抬走。
周旻这才重新看向周煦,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冠,动作自然又亲昵:“这儿风大,猎物也猎得差不多了,我们去营地歇一歇,暖暖身子。”
她说着,自然地牵过周煦的马缰,率先迈步朝前走去,身姿挺拔,背影安稳,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有我在,不必怕。
周煦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终于彻底平复下来,只剩下满满的温暖。她也知晓此刻并非诉说秘辛的时机,围场人多眼杂,一言一行都在众人眼底,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甚至牵连周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惊惶与疑虑,快步跟上周旻的脚步,面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端方,只是看向周旻的眼眸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依赖。
“好。”周煦轻声应下,声音轻得像风,却含着一如既往的顺从。
两人并肩而行,两道身影走在林间小径上,步调一致。周旻刻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同她说些围场里的趣事,说往年秋狩时宗室子弟闹过的笑话。
周煦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偶尔应上一两句,可眼底的紧绷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
她清楚,周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抚平心绪,替她遮挡风雨。
待两人走回营地之时,奔波了整日的诸王与宗室子弟亦纷纷勒马回营。
高台之下,宗正寺与内务府的官员早已严阵以待,兽皮铺地,将各人猎物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一一核验数量、品相、珍稀程度,登记造册。皇家秋狩连办三日,每日清点记档,三日后汇总核算,才会决出最终总排名,今日不过是首日暂列,却也足以看出各人本事与心气。
不过半刻钟,首日狩猎的暂列名次已核算完毕。主官手持名录躬身登坛,向着高座的皇帝行过大礼,扬声唱报,声音清亮传彻全场。
“秋狩第一日,暂列榜首——正阳公主周旻!”
周旻猎物不多,却件件是难得的凶兽珍禽,皮毛完整,论品相与价值,全场无人能及。众人齐齐侧目行礼,低声赞叹,皇帝端坐其上,只淡淡颔首,无多言语,算作认可。
“暂列第二名——靖安王周怀信!”
周怀信当即扬眉勒马,意气风发地抬手致意,他素来好胜,又年长,骑射功夫在宗室中也算拔尖,今日拼尽全力紧随周旻之后,已是心满意足,引得周遭不少子弟上前道贺。
“暂列第三名——宁安王周怀佳!”
此名一出,场间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谁也不曾料到,年纪尚幼的周怀佳,竟能一举冲到第三。她鞍前猎物虽小巧却数量极多,胜在勤恳精准,倒也实打实担得起这个名次,连高台上的皇帝都多看了一眼,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暂列第四——明瑞王周怀保!”
“暂列第五——景阳王周煦!”
皇帝在听到“景阳王周煦”第五之名时,暗沉的眼眸骤然亮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许。
皇帝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寻常人只当他依旧是那副威严淡漠的模样。可场中几位久经官场、眼神锐利的老臣,早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细微变化。
几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俱是一凛。
周煦垂着眼,仿佛未曾察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亦不知自己已在无形之中,成了几位老臣心底暗暗留意的对象。
倒是她身侧的周旻眸光微淡,若无其事地侧过半个身子,恰好将周煦护在自己余光之内,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部分探究的视线。
皇帝早已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欣赏,从未出现过。
皇帝缓缓开口:“今日仅为暂列,三日后方定最终名次。榜首记功,前五皆有赏,余下人等,明日再接再厉。”
皇帝话音一落,殿前执事便捧着赏赐依次颁下,营地里顿时松快了不少,说笑与道贺声渐渐响起。
周怀佳得了第三,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散的兴奋,一扭头就瞅见了不远处的周煦,当即几步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叽叽喳喳:“阿煦,你可以啊,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差!”
崔长光也立刻挤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周煦,笑得一脸促狭:“你们都可以啊,平常在演武场深藏不露,和我一起没个正形,谁曾想你们都这般背刺我。”
三人本就交情深厚,此刻凑在一处,头挨着头小声说笑,语气轻松又亲近,全然没了方才校场上的紧绷。
周煦被两人一左一右围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浅淡弯起,紧绷的神色松了不少。
不远处的周旻便静静立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夕阳把三人说笑的影子拉得很长,头挨着头,肩并着肩,那样亲密自然,那样毫无隔阂。周怀佳年纪小,说话时眉眼弯弯,崔长光笑得爽朗,时不时拍一拍周煦的胳膊,而周煦就站在中间,唇角是她极少在外人面前露出来的、全然放松的笑意,眼底没有戒备,没有隐忍,没有强装的镇定,只有少年人该有的轻快与明朗。
周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马鞭柄。心口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地缠上,一点一点收紧,漫开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酸涩。
她不是怪周煦与人交好,她比谁都希望这孩子能活得轻松一点,快活一点,有可以信赖的同伴,有不必强撑的时刻。
可亲眼看见她对着别人笑得那样毫无防备,看见她那样轻易就把柔软的一面露出来,看见她被另外两个人簇拥在中间、那般融洽无间,周旻才惊觉,自己心底那点连她都不愿承认的心思——是独占,是不安,是怕有人分走她的目光,怕有人走近她的身边,更怕有一天,这孩子不再是事事只望着她、不再是一有事就第一时间奔向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意从心底翻上来,又涩又沉,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护了她这么多年,把她藏在自己羽翼之下,替她挡风雨,替她遮视线,把所有的温柔与底线都给了她一人。
她早已习惯了周煦眼里只有她,习惯了她乖乖跟在身后,习惯了她一见到自己就软下来的眉眼,习惯了她所有的依赖与顺从。
孩子长大了就会离开母亲,是每一个孩子的天性吗?哪怕甚至她都不是她的母亲。
可此刻,周煦身边就是有了别人,那样热闹,那样温暖,那样……不需要她。
她不怨,不恼,只是——太酸了,酸得她连呼吸都带着一点轻微的发涩。
周旻忍不住闭眼思考,再抬眼时,周旻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那目光落在三人相谈甚欢的身影上,沉得发暗。
她不能忍。
是以,下一刻,她已经抬脚,一步一步,朝着那片不属于她的热闹,走了过去。
周遭人都忙着寒暄道贺,没人留意她的动向。她停在周煦身侧,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让周煦一人听得清晰:“羲和。”
周煦正和周怀佳、崔长光说得投入,冷不丁听见这声,身子下意识一僵,立刻回头看向周旻。
她一身朱红骑装依旧挺拔,眉眼清冷,看不出太多情绪,可那眼神里的不容拒绝,她再熟悉不过。
周怀佳与崔长光一见周旻过来,立刻收敛了玩笑,规规矩矩行礼:“六姐/见过公主殿下。”
周旻淡淡颔首,目光只落在周煦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方才猎鹿时受了风,你随我回去,我那儿有暖身的汤药。”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再正常不过——长辈提点晚辈,天经地义。
可周煦一听就懂,这是阿姑在找借口带她走。
她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对着周怀佳、崔长光轻声道:“我先随阿姑回去,你们先忙。”
语气温顺得不像话,像只被主人唤走的小狗,眼巴巴望着周旻,半点留恋都没有,方才说笑的心思瞬间全收了回来。
周怀佳与崔长光瞬间明白她的意思,连忙点头:“好好好,且去吧,我们明日再说。”
周煦不再多言,亦不敢多留,乖乖跟上周旻的脚步,亦步亦趋地朝着营帐方向走去。
周旻走在前面,身姿挺拔,步伐稳健。
周煦就安静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垂着眼,一副温顺的模样。
周旻眼角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浅浅的不舒服,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这偌大围场,能让她毫无顾忌带走、也心甘情愿跟她走的,从来只有这一个人。
哈哈哈,迟到的二更,因为我今天在家的时间不多(绝对不是因为拖延症 )
多了一点阿姑视角,阿姑就是自己没意识到的占有欲超强啊,还以为自己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呢,但是没控制住自己爱周煦小朋友的本能(无奖竞猜阿姑对周煦现在是什么感情 )
大家信我今天还会更新的 (晚安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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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吃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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