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老妇

三日后,秋狩重启,仿佛此前之事从未发生。

皇帝依旧身着玄色骑射常服,策马于围场之中,引弓射猎,箭术依旧精准如神,面上看不出半分阴霾。

周遭侍卫与宗室子弟皆屏息凝神,气氛肃然。

崔长光悄悄勒马凑到周煦身侧,压低声音笑道:“阿煦,你可知往年狩猎,拔得头筹的是谁?”

周煦一身骑装,身姿清挺,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偏头:“你想说什么?”

“还能有谁。”崔长光一脸佩服,压低了嗓音,“便是你的心头之好——公主殿下。满朝文武、宗室儿郎那么多,年年都被她压一头,箭术准、骑术稳,猎得最多,只是不知为何,陛下从未当众夸她,明明她比许多男儿都强。”

周煦听在耳里,指尖悄悄攥紧了马缰,面上却只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多言——她自幼在周旻身边长大,最是清楚她的厉害。

周煦在心底轻轻一叹,几分心疼悄然漫开——旁人只看见公主风光无限,压得满朝男儿抬不起头,可只有她这般同样以女儿身混迹其中的人,才最清楚,周旻要坐稳这第一,要比在场任何一个男子多流多少汗、多摔多少回、多扛多少压力。

周煦在心底暗暗发誓,定要向周旻看齐,不只是为了不输于人,更是要活成能与她并肩而立的模样,不让她一人独自扛下所有辛苦。

两人话音刚落,高台之上,皇帝勒马转身,目光扫过全场,声如洪钟,响彻四野:“诸卿听令——今日秋狩,正式开始!”

一声令下,围场瞬间炸开了动静。

诸王宗室子弟争先恐后策马奔出,一时间尘沙飞扬,人影交错,场面登时有些混乱。

周煦目光一凝,下意识便要往周旻方才所在的方向靠去,只想跟在她身侧,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心里也安稳。

可不过片刻之间,人流便将她冲得东倒西歪,身前身后全是疾驰而过的马匹,再抬眼望去,早已不见那道熟悉的利落身影。

周煦勒住马,在原地顿了一瞬,心头微涩,却也很快定了神。

既已走散,便不必强求。

周煦轻夹马腹,拨转马头,干脆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林间小径,独自往围场深处而去。

周煦勒马屏息,耳尖微动,辨着不远处草丛里的动静。

她虽常年女扮男装,身手利落也不输男儿,加之心思细腻,比旁人更能沉住气。她缓缓摘弓搭箭,目光凝定,指尖一松,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射中了一只奔逃的野兔。

野兔应声倒地,周煦翻身下马捡了猎物,系在马鞍一侧,动作干脆利落。她抬眼望了望密林深处,心里仍惦记着周旻,却也知此刻只能靠自己。

越往林子深处走,鸟兽便越发机敏。周煦不敢大意,放轻了动作,不多时又射中了一只山鸡。

正行至一处溪涧旁,她忽然听见林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兽鸣,不似寻常鸟兽。

周煦心头一紧,立刻拉紧马缰,弓已悄然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草木,缓缓策马前行。

溪涧旁的灌木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一头毛色棕褐的野鹿受惊蹿出,四蹄狂奔而去。

她眼神一厉,当即催马紧追,身姿伏低在马背上,尽显常年练出的稳当与利落。风从耳畔掠过,她脑中莫名闪过周旻弯弓射箭的模样,心头那股较劲与心疼交织在一起,促使她指尖稳稳扣住箭羽。

就在野鹿即将拐入密林的刹那,周煦毫不犹豫松弦放箭,箭矢直直射中鹿身,那野鹿踉跄几步,轰然倒在了草丛之中。

她勒马停稳,翻身下马检查猎物,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这是她今日猎到的最大一头猎物,也算没有白白辜负方才在心底立下的誓言。

她正弯腰将野鹿往马背上捆缚,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周煦心头一动,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短刀,周身瞬间绷紧。

待来人近前,是个衣着寻常的老妇人,面容普通,无甚显眼之处,周煦在脑中飞速翻找,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沉声问道:“你是何人?围场禁地,岂能随意闯入。”

老妇人上前一步,压着声音,低声自报:“景阳王殿下,老奴曾是先太女宫中旧人,当年事发之后侥幸活了下来,今日冒死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冤情要告知殿下。”

周煦语气更寒:“先太女一案是多年前的定论,你一介宫人,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她半点不信,只当是有心人设下圈套,正要扬声唤来侍卫。

老妇人见状急声道:“殿下且慢!老奴有信物为证!”

说罢,她飞快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支极小的银质长命锁样式的簪子,样式朴素。

“当年殿下刚出生,太女殿下亲手命人打了这支胎发簪,将殿下的胎发封在这银簪之中。”

这话一出,周煦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了不对劲。先太女一事是皇家禁忌,此人不仅知晓,还径直找上了她,那么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她迅速回头,对身后的随行侍卫沉声道:“你们退到百步之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侍卫应声退去,四下顿时清净。

周煦这才重新看向老妇人:“你说你是先太女旧人,有何凭据?所谓冤情,又是什么?”

老妇人双膝微屈,字字沉重:“殿下,当年先太女谋逆一案,全是栽赃陷害,根本子虚乌有。有人伪造了太女调兵的手令,买通黄门作假证,就连太女宫中搜出的铠甲、兵器,都是事后连夜搬进去嫁祸的。太女忠心耿耿,从无反心,她临终之前,还在拼命护着刚出生的您,只求能留您一条活路……”

周煦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一出生,生母便被冠上谋逆大罪,自此人间禁忌,无人敢提,如今骤然被人戳破,饶是她心性沉稳,也难掩心底惊涛。

周煦心口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转瞬又被怒意与悲意取代。

她望着老妇人恳切又决绝的神色,心中半信半疑——此事太过重大,一句话便能让她万劫不复。可对方孤身闯皇家围场,冒死传讯,又不似随口捏造。

纷乱之间,她脑中第一个清晰的念头,竟是周旻。

阿姑自小看着她长大,又知晓诸多秘事,也唯有她,或许能辨这话里的真假。

周煦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冷肃,不显露半分动摇,只沉声道:“你今日所言,我记下了。此事凶险,你即刻离开,不可再对第二人吐露半个字。”

见老妇人还想再劝,周煦已抬手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却又在下一瞬稍稍放缓,添了几分叫人安心的沉稳,不动声色道:“围场人多眼杂,你这般贸然出入极易引人怀疑。我会让人在围场外围的旧庄院给你安排落脚之处,暂居避嫌,等候我的消息,莫要擅自行动。”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软禁——她绝不会放任这手握惊天秘辛的老妇人随意消失、随意联络他人,唯有先将人置于可控之地,才能彻底放心,绝不让此事提前打草惊蛇。

老妇人不知其中深意,只当是周煦信了自己、有心庇护,当即松了口气,躬身领命,转身匆匆隐入林中。

待老妇人佝偻的身影彻底隐入密林深处,周煦垂在身侧的手才缓缓松开,指节上仍泛着青白。她略一抬眼,望向林间一处隐蔽的灌木丛,淡声唤道:“知微。”

话音刚落,一道利落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跃出,单膝跪地,气息沉稳:“殿下。”是她这几年隐于暗处、亲手培养的死士。

周煦目光未动,只盯着那妇人离去的方向:“方才离去的老妇,你暗中派人跟上,不许惊动她,不许暴露行踪,盯住她所接触之人,一举一动,尽数记下来回报。”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戒备:“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让任何人发现你们的踪迹——此事关乎重大,不可出半点差错。”

“属下明白。”知微沉声应下,身形一纵,便如轻烟般消失在林中,未留下半点痕迹。

周煦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十几年的旧案,忽然被人掀开一角,而她能依靠、能追问的人,自始至终,只有周旻。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侍卫的通传声:“殿下,正阳公主到。”

抬眼望去,却见小道上,一道熟悉的劲装身影策马而来,身姿挺拔,正是她方才还在挂念的周旻。

只这一眼,周煦周身紧绷的寒意与戾气瞬间散去大半。眼眸骤然亮起光来,所有的不安,在看见那道熟悉身影的刹那,尽数成了温柔与依赖。

周旻一身朱红骑装,身姿挺拔利落,下马缓步而来,眉眼间依旧是清冷从容的气度。

她一眼便瞧出周煦状态不对,脸色微白,眼底藏着未平的惊疑,分明是刚经历过大事。

她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声张,只走到周煦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周旻抬手,不着痕迹地用马鞭柄轻轻碰了碰周煦的手腕,动作轻缓,带着只有二人才懂的安抚。

她声音压得很低,淡如清风,却字字安稳:“猎到了好东西,也不知藏好些,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没有质问,没有打探,只是这般无声地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去林间微凉的风,挡去旁人可能投来的目光。

周煦望着她,鼻尖微微一酸,方才强撑的冷静险些崩裂。只要阿姑在,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方才所有的惊涛骇浪,在这一刻,竟都慢慢平息了下去。

哈哈哈!深夜更新!二更!(骄傲脸),因为这几天收藏多 了,我的更新又比较少,很不好意思…

慢慢开始走起剧情啦 大家喜欢日常类的还是剧情类的

今天(2.12)应该可能也许还有一更的嘻嘻(大家晚安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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