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营外便响起了甲叶相撞的脆响,李衡益本还端坐帐中静候消息,帐门却被绣衣使者猛地踹开:“李大人,陛下有旨,拿下!”
李衡益面色骤变,却仍强撑着镇定,袍袖一甩厉声呵斥:“放肆!本官乃当朝御史大夫,无凭无据,谁敢拿我!”
可绣衣使者只奉帝命,不由分说便将他一路拖拽至偏殿之中。
皇帝高坐于上,玄色衣袍衬得面色冷硬如石,将作大匠瘫跪在地,身上刑伤未愈,血迹斑斑,头垂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李衡益挣扎着直起身,依旧昂首挺胸,对着皇帝重重叩首:“陛下,崔相无端拿人,是何用意!臣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绝无半分谋逆贪腐之心!”
“无端?”皇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一声轻响,却似重锤砸在人心上,“李衡益,你看看你面前之人,再看看此物。”
崔相上前一步,将那枚玉佩递于李衡益面前。
将作大匠颤巍巍抬头,泪涕横流:“李大人,是你逼臣用朽木充栋梁,是你给臣这枚玉佩做信物,是你威胁臣若敢泄露便灭臣满门!”
李衡益猛地抬眼,目光阴鸷如狼,死死瞪向将作大匠,厉声驳斥:“一派胡言!你这贪鄙小吏,贪墨事发便想攀诬朝中重臣脱罪!本官与你素无深交,何来威逼利诱?这玉佩不过是寻常之物,京中公子王孙腰间多有同款,你凭一枚玉佩便想栽赃陷害,简直可笑!”
他语速极快,言辞铿锵,面上不见半点心虚,反倒一副被冤枉的忠良之态:“陛下明鉴!帏幄失火、用料贪腐,皆是此人一人所为!臣分管黄门调度,至多是督查不严,绝无可能参与此等谋逆大事!他定是受了人指使,故意咬扯臣下水,搅乱朝局!”
“搅乱朝局?”皇帝冷笑一声,眸中寒芒毕露,“李卿好口才,事到如今,还能如此舌灿莲花。”
话音落,赵喜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与密信快步上前,躬身呈于御前。
“你以为朕只凭一枚玉佩定你罪?”皇帝指尖点着账册,声音冷得刺骨,“绣衣使者连夜彻查,将作监近三年物料账目,与你私库流水严丝合缝,贪墨银两共计十七万三千两,每一笔去向,都清清楚楚记在你的暗账之上!”
崔相沉声补证:“还有,失火前夜出入帏幄的陌生黄门,已被绣衣使者抓获,当堂供认是受你心腹指派,携带火油潜入帏幄,只待秋狩之日引燃梁柱。你府中搜出的密信,虽未具名,却与黄门供词、将作大匠证词一一对应,铁证如山!”
殿外,绣衣使者又押进两名心腹,皆是李衡益贴身仆从,此刻早已面如死灰,跪地磕头不止。
证词、物证、人证,层层叠叠,堵死了李衡益所有退路。
他浑身剧烈一颤,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半截,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紧抿的唇瓣微微颤抖,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镇定从容。
良久,他猛地仰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青石地面上,声声震耳:“臣……认罪!”
三个字,却让整个偏殿都静了一瞬。
他抬起头,脸上沾着尘土与血迹,目光却依旧执拗地盯着皇帝,一字一句,咬牙道:“帏幄用料以次充好,是臣指使!秋狩帏幄纵火,是臣谋划!贪墨物料银两,是臣所为!一切皆是臣一人之过,一人之谋,与旁人毫无干系!”
皇帝眸色一厉,周身气压骤沉:“毫无干系?将作大匠所言赵家,你敢说,你与赵家半点牵连都没有?”
李衡益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的坚定,他重重叩首,声音决绝:“臣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任凭陛下处置!”
他死死咬紧牙关,任凭皇帝如何逼问,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仿佛要将所有秘密,一同带入黄泉。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之际,绣衣御史从殿外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殿中众人耳中。
“启禀陛下,绣衣司已彻查李衡益私产、往来信函、密会踪迹,遍询其亲族旧部,查无实据,确无任何直接物证、人证,可证实李衡益与赵家有涉。”
此言一出,李衡益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松了松,脸上依旧死寂,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侥幸。
皇帝眉峰骤然一拧,冷声道:“继续说。”
绣衣御史顿了顿,语气更为谨慎:“此外,臣等在清查李衡益隐秘往来时,诸多线索环环相扣,皆往三皇子府方向靠拢。”
崔相脸色微变,下意识抬眼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三皇子周怀信,素来鲁莽,怎可能设下如此毒计?多半是二皇子与赵家已销毁证据,栽赃嫁祸于三皇子。若此事真与二位皇子有关,那便不再是简单的贪腐谋逆,而是皇子觊觎储位、暗害君父的天家丑闻,一旦闹大,必将动摇国本,引得朝野震荡。
而赵家身为世家大族,根基深厚,素来行事缜密,从不留下半分可被拿捏的把柄。此番李衡益拼死护下赵家,将所有线索引向周怀信,分明是早已布好的退路。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朕知道了。”他抬眼,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将作大匠,又落在死咬牙关的李衡益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将作大匠贪墨渎职,以朽木充栋梁,意图谋害朕躬,罪连九族,念其最终坦白,保全其直系亲眷,本人凌迟处死,家产抄没入官。”
将作大匠浑身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皇帝视线再转,定格在李衡益身上,冷得不带半分温度:“李衡益,身为御史大夫,知法犯法,私贪国帑,暗布眼线,纵火谋逆,罪大恶极,天理难容。赐死,家产尽数抄没,党羽一网打尽,全部流放三千里。”
皇帝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却不容置喙:“拖下去,即刻执行。”
绣衣使者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衡益,大步向外走去。
随后,皇帝看向崔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三皇子之事,线索不明,无从查证,就此封存,不准再查,不许外传。李衡益一案,便以其个人谋逆、将作大匠贪腐结案,公示朝野,以安人心。”
崔相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
“公主,殿下,李衡益一案已然结案,可内里隐情,我们查探了数日,总觉得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崔明姝先上前见礼,身姿温婉,眉眼间却藏着机敏。
崔长光紧随其后,一身青衫束身,俊朗挺拔,全然是世家公子的气度,唯有眼底藏着几分只有亲近之人才看得出的柔和。
她声音压得极低:“绣衣司销毁的那些线索,我们通过祖父暗中拿到了只字片语——所有模糊踪迹,最后都隐隐指向三皇子周怀信。李衡益死不开口,将所有罪责揽在身上,更像是在替人遮掩,替人顶罪。”
周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神色平静得早已料定一切:“我们早已猜到了。”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周煦,少年一身银白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笑意更是柔和。
周煦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的冷硬瞬间化开几分,语气轻缓:“三叔没有实权,且李衡益一口咬死与赵家无关,线索又偏偏引向了他,分明是弃子挡灾,瞒天过海。”
崔长光心头微震,随即释然——二人向来心思缜密,嗅觉敏锐,这般浅显的破绽,他们自然早已察觉:“殿下所言极是,我与姐姐也觉得,三皇子不过是台前幌子。只是如今铁证尽毁,绣衣司奉旨不再追查,我们手中空有猜测,却无半分可以拿上台面的凭据。”
崔明姝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周旻身上:“殿下,如今陛下已然结案,朝野上下无人敢再提此事,我们也不宜深查,届时引火烧身,反倒得不偿失。”
“有你二人通风报信,已是帮了大忙。”周旻轻笑一声,“此事暂且按下不表,静待时机即可。幕后凶手总有露出马脚的一日,我们只需沉住气,守株待兔。”
周旻说着,自然地抬手替周煦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草屑,动作熟稔又亲昵,周煦下意识微微垂首,配合着她的高度,清俊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眼底更是盛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还是阿姑最细心了。”周煦低声笑道,顺手将自己手中的暖壶不由分说地塞进周旻手里,“今日天气有些冷,阿姑握着暖手。”
周旻也不推辞,只抬眸睨她一眼,眼里笑意更深。
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落在崔家姐妹眼中,两人皆是心领神会,悄悄对视一眼,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往后轻轻退了半步,不愿打扰这二人的独处时光。
“二位殿下,既然诸事已明,我与阿姐便先告退。”崔长光语气含着几分打趣。
崔明姝也盈盈一礼,轻声道:“二位保重。”
周旻与周煦这才稍稍回过神,却也没有刻意疏离,只是笑着点头。
“路上小心,让侍卫护送你们回营。”周旻温声道。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营帐,小心翼翼放下帐帘,将满帐的温柔都隔在里头。
直到走出数步远,崔明姝才轻轻拍了拍胸口,对着崔长光低低笑道:“公主与殿下感情真好,好得……都不像寻常亲人之间的相处了。”
崔长光望着营帐的方向,轻声应道:“再好也好不过我与阿姐你。”
崔明姝闻言,脸颊“唰”地一下染上浅粉,耳尖更是热得发烫,她下意识轻拍了一下崔长光的手臂,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倒是半分威慑力都没有。
“休得胡言。”她声音嗔怪,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细心地替她理好领口,动作娴熟又自然,“大庭广众之下,仔细被人听了去,你如今身份特殊,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话虽如此,她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微微垂着眸,长睫轻颤,掩去眸中羞涩,又忍不住抬眼看向身边一身青衫、俊朗逼人的妹妹,语气软得一塌糊涂:“也就敢在我面前这般没规矩,旁人面前,可万万不可如此轻浮。”
崔长光顺势微微倾身,凑近她耳畔,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赖皮的亲昵:“只对阿姐这般。”
崔明姝心头一软,再也绷不住佯装的严肃,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幼时无数次那样,满眼都是纵容与疼惜。
副cp的戏份大家会喜欢看吗?不喜欢看我就不写了哈哈哈哈,有机会大家喜欢的话给她们另开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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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昨天真的特别累,所以没有更新对不起大家
这章在高铁上赶得嘿嘿(努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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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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