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入殿依序坐定,不多时,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王太傅一身青衫,手持书卷缓步而入,凝着几分凝重,显然是朝中有了新动向。
她抬眼扫过众人:“今日开课之前,有一件事,需先与诸位说明。”
“太傅请讲。”
“北梁使者,将于明日抵京。”
周煦握着书卷,抬头细听。她虽深居宫中,也知晓北梁近年还算安稳,从无这般忽然遣使入京的先例。
太傅继续道:“此番北梁前来,并非为寻衅,而是为了十年前边境互市的一桩旧约——当年双方约定通商茶马、共守界碑,近年因边地小乱,商路几度受阻,北梁此番,是要重订商约、厘清边贸税则,另携一批归侨流民入境安置事宜。”
周煦悄悄松了口气,原是边贸与流民之事。
“虽是寻常外交往来,却也不可轻慢。”太傅沉声道,“陛下已下旨,三日后在承德殿设小宴,接见北梁正副使。朝中相关主官列席,另……诸王,各位殿下,也会亲自出席。”
周怀保眉尖微不可察地一动:“我们也要出席?”
“正是。”太傅点头,“北梁此番来使,规格不低,陛下意在彰显朝廷诚意,特命诸位殿下作陪,以示看重。”
说到这里,太傅目光微沉,又添了一句:
“只是……边境多有细作混杂,京中近来也不甚安稳。明面上是商约,暗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难免有人借机生事。诸位殿下,近日言行皆需谨慎,莫要被人抓了把柄,平白累及两国交好。”
周煦听得心尖发紧。她虽不懂朝堂复杂,却也听懂了弦外之音——这北梁使者,看似只是谈生意、安置流民,可只有这诸王出面,便会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
崔长光在一旁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周煦,眼神示意她安心,别露了神色。
太傅见众人神色皆已凝重,不再多言,抬手翻开书:“好了,外事不提,先上课。”
课堂之上,周煦却有些心不在焉。
待好不容易捱到下课,周煦便像个等着长辈牵领的孩童,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的周旻身上,半分也不肯挪开。
周旻正慢条斯理地将摊开的书收好,动作优雅从容。她自始至终都坐在周煦的前座,课上那孩子眼底藏不住的惶然,她尽收眼底。
感受到那道灼热又急切的目光,周旻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周煦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秘的弧度。
只这一个眼神,周煦便知她是在让自己稍等。
待殿内人走得干净,周旻才缓步走近。她今日身着素色锦袍,身姿清挺,眉眼间带着皇室女子独有的矜贵,看向周煦的眼神却柔得能滴出水来,藏着满溢的关切,与旁人所见的疏离判若两人。
周煦立刻迎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侧,连忙又强行稳住分寸,只微微垂眸,掩去眼底迫不及待的依赖。
周旻怎会看不出她的心神不宁。
她不动声色地往宫道外侧走了半步,恰好将周煦护在内侧,避开迎面而来的内侍视线,声音轻得像风拂柳絮:“一直心不在焉,下课便守在门口等我,可是真被北梁使者的事,吓得乱了方寸?”
“我也说不清,就是心慌。”周煦放软了声音,流露出不自知的依赖,“陛下将我推到明处,此番赴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不怕失礼,不怕责难,就怕……怕出了意外,连护着身边人的本事都没有。”
周旻闻言,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将人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彻底将她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陛下让我们出席,不过是摆足皇家体面,并非要你们上前周旋应对,更不是将你们推到风口浪尖。承德殿设宴,有陛下坐镇,有朝臣在前,你们只需安坐席间,守好礼数即可,何来那般多的风波。”
“你不必把所有凶险都往自己身上揽,更无须忧心护不住我。”周旻压低声音,“三日后的宴席,我会坐在你身侧,一言一行你跟着我便是。”
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周煦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已没了先前的惶然:“羲和听阿姑的。”
见她终于卸下心头重负,周旻唇角的笑意淡然而温柔,抬手轻轻理了理她的碎发:“这才乖。”
“北梁使者一事,你只需安心跟着我,不必挂心。倒是另一件事,我今日正要与你说。”她顿了顿,目光沉沉看向周煦,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当年阿姐一案的卷宗,我暗中派人反复核查过——如今留存的案卷,全被人精心整理过,时间线、供词、物证环环相扣,乍一看去无懈可击,根本挑不出半分破绽,显然是有人刻意布下的死局。”
周煦心头一紧,方才平复的呼吸微微一滞,抬眸看向周旻,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周旻见状,语气稍缓:“但好在终究留下了破绽,寻到了当年案发之初,由御史台亲录的原始笔录线索。”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入耳:“当年负责笔录的是一名老御史,案发后便称病辞官,归隐于乡。他未将笔录交予廷尉,而是私自誊录了一份正本。”
周煦心头猛地一震,声音难掩急切:“阿姑,若是能寻到那份正本,是不是便能为阿娘翻案?”
周旻只轻轻点头,又缓缓摇头:“只要拿到原始笔录,与廷尉府篡改后的卷宗一对照,破绽便会尽数显露,翻案自然大有希望。只是……”
周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屏息等着下文。
“那老御史辞官之后行踪隐秘,我们只查到他辞官后往南而去,具体归隐于哪乡哪县,正本又被他藏在何处,眼下还在暗中追查。”周旻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宫道,确认无人窥听,才继续道,“幕后黑手也在死死盯着此案的线索,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斩草除根,我已派了心腹暗中摸排,不敢有半分大意,只能徐徐图之。”
两人正低声说着秘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崔长光便左右张望了一眼,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胳膊轻轻碰了碰周煦的手臂。
她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生怕被远处的宫人与内侍听了去:“二位殿下,你们可听说了宫里最新的动静?”
周旻不动声色地将周煦往身后护了半分,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崔长光语速飞快地说道:“我方才听张家二郎说了,说陛下早已悄悄为二、三殿下敲定了皇子妃人选,只等北梁使者一事落定,便要正式宣旨赐婚。”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又凑近了几分,悄声道:“只是说来蹊跷,陛下挑中的全都是家世显赫、门第光鲜,却半点实权没有的清贵世家女子——家中要么是世代书香的虚爵门第,要么是远支勋贵,看着名头响亮,族谱光鲜,实则手里无兵无权,在朝堂上连半点话语权都沾不上。”
周煦闻言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周旻,眼底藏着几分讶异。皇子赐婚乃是朝中大事,皇帝这般择选,看似风光,实则是刻意削了皇子外戚助力,其中深意,她隐约能摸到几分,却又不敢深想。
周旻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暗袋,暗自思索。
崔长光见二人反应,又往四周瞅了瞅,将声音压得更低,“张家二郎还说陛下特意叮嘱他父亲,此事暂压,绝不可提前走漏风声。”
她顿了顿,撇了撇嘴,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说穿了,陛下这是防着呢。几位殿下日渐年长,身边若配了手握实权的世家女,难免日后尾大不掉,选些清贵虚爵之家,既全了皇家体面,又断了外戚干政的苗头,算盘打得精着呢。”
周旻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周煦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多虑。
崔长光见二人神色沉稳,倒也收起了那副八卦模样,转而看向周煦,眼底多了几分担忧:“小殿下,承德殿的宴席,你可得千万当心。如今京中暗流涌动,北梁使者、皇子赐婚,桩桩件件缠在一处,别有用心之人太多,就怕有人拿你做筏子。”
她与周煦自幼一同在宫中读书,性子直爽热络,向来把周煦当作自己人看待,此番话里的关切,半点不作伪。
周煦心头一暖,轻轻点头:“我晓得,我会谨言慎行的。”
周旻这时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崔长光,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小崔大人,你性子直率,往后在宫中少听少传这些秘事,免得祸从口出。北梁使者在京期间,万事以稳为主,莫要被人抓了半分错处。”
崔长光立刻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应道:“长光记住了,谢殿下提醒。”
三人又立在宫道旁说了几句,眼见远处有内侍缓步而来,料是时辰不早,该各自回殿了。
周旻再度将周煦往身侧护了护,低声叮嘱:“回殿后早些休息,莫要胡思乱想,下午还需习武,需养好精神。”
周煦仰起脸,看着周旻,轻轻应了声“好”,又目送周旻的身影先一步转身离去,步步从容。
崔长光见周煦目光一直追着周旻的背影,笑着撞了撞她的胳膊:“别看啦,瞧你这一副依依不舍的小妻子模样。”
周煦被打趣的有些不好意思,收回目光,同崔长光道了别,缓步往自己的寝殿方向走去。
方才崔长光那句玩笑话还萦绕在耳畔,让她耳尖微微发烫。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发烫的侧脸,眼底却漾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行至寝殿偏门,守在门外的秋晏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轻搭的书。周煦落座在软榻上,方才虽被周旻抚平,可心底的思绪却依旧缠成了一团乱麻。北梁使者、阿娘的旧案、皇子赐婚……桩桩件件像细密的丝线,将她缠得密不透风。
“小殿下,可是在忧心三日后的宴席?”秋晏端上温热的水,见沉思,轻声开口询问,“方才太傅的话,奴婢也听当差的内侍提了一嘴,若是殿下仍不安,奴婢去请公主殿下过来?”
周煦抬眸,轻轻摇了摇头,接过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间滑入心底,稍解烦闷:“不必,阿姑近来事务繁忙,莫要去打扰她。”
周煦压下心头思绪,轻声道:“备水吧,下午还要习武,莫要误了时辰。”
她虽年幼,却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唯有自身立得住,才能在日后为阿娘翻案,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
周旻教她读书、习武、观人心、察世事,便是要让她从一株依附他人的小苗,长成能经风雨的乔木。
午后演武场上,周煦一身劲装束发,手持木剑站在队列,身姿尚显纤细,却已站得笔直。她沉心凝神,跟着都尉的指令沉肩、坠肘、提腕、出剑,每一式都牢记着周旻平日的指点,稳而不浮,力道渐生,半点不敢懈怠。
场边内侍侍立,宗室子弟各自凝神练招,无人敢随意交谈。这演武场乃是皇家习武之地,皇子公主同场较技,一言一行皆落在旁人眼中,半点马虎不得。
唯有崔长光,趁着都尉走到前排指点皇子的空隙,悄悄往周煦身边挪了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笑道:“我瞧你这半天,一招都没乱过,这么拼命,是想被公主殿下当面夸一句好吗?”
周煦额角沁出薄汗,收剑立定之时呼吸微促,身姿却依旧端正不弯。秋晏见状立刻上前递上锦帕与温水,刚要开口,一道温和的声音已自身侧响起:“倒是进步不小。”
周煦猛地回头,正对上周旻含笑的眼眸。她不知何时已收剑走近,抬手用指背轻轻拭去她脸颊旁的细汗,动作自然亲昵,全然不顾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崔长光耳朵微微一竖,慌忙收了笑,规规矩矩站好行礼,又悄悄对着周煦挤了下眼,无声比了个“我先走了”的口型,轻手轻脚退回到自己队列里。
周煦看得好笑,方才的疲惫瞬间也瞬间散去大半。
周旻指尖微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手腕上,想来是握剑过紧所致,语气不自觉放柔:“不必急于求成,招式稳比力猛更重要,我日后慢慢教你便是。”
周煦点点头,望着她轻声道:“我想再练一会儿,早些变强,便能少让阿姑费心。”
周旻眸中微动,却也不拦她,只转身对秋晏低声吩咐几句,让她多加照拂,自己则退到一旁,静静望着场中那道小小的身影反复挥剑,目光专注而温柔。
这两天感冒了有点没精神,两天就写了这一点点,拖更了对不起大家哈哈哈哈[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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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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