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阿姐

天朗气清,城门大开,大鸿胪身着朝服,佩印绶,率属官大行令、译官令及礼官数十人,肃立道旁等候。九卿重臣亲出郊迎,已是朝廷对远邦使臣的最高礼遇。

不多时,远处尘头大起,北梁使团车马缓缓而来,队列整肃。

待使团近前,大鸿胪上前数步,身姿端凝,声传四方:“大周大鸿胪顾奉恩,奉诏迎北梁使臣入京。”

话音一落,使团之中,当先一人缓步而出。

此人年纪尚轻,身姿挺括如青竹,眉目清艳却不显柔媚,一身北梁王廷特制的紫锦长袍,腰悬玉佩,举止气度沉稳卓然。

她便是北梁正使——萧锦,北梁王亲弟之女,自幼便以女子之身崭露锋芒,文通中原典籍,武精骑射谋略,论智计、胆识、言辞皆天赋异禀,在宗室一众子弟中最为出挑,深得北梁王器重信重,是北梁朝堂上下都不敢小觑的人物。此番出使大周,既是为商约流民而来,亦是北梁有意让她历练扬名,以示两国交好之诚。

萧锦上前一步,依中原之礼拱手为敬,姿态谦和却不卑怯,声线清越有度:“北梁正使萧锦,见过大鸿胪,见过大周诸位大人。奉我王之命,前来重修旧好,共商边贸安民之事,敢劳大人远迎,萧锦心下不安。”

她礼数周全,谈吐得体,只寥寥数语,便已显露出远超年岁的沉稳与气度。

一旁的副使贺临始终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一身劲装利落,自出现起便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大周仪仗、城防部署与两侧暗伏的护卫踪迹,神色沉冷,似在暗中估量,又似在搜寻什么。

大鸿胪见状,心中暗赞北梁此番确是拿出了诚意,派出这般人物为正使,可见对此次和谈重视非常。他当即抬手虚引,和声笑道:“使臣不必多礼,陛下早已吩咐,务必厚待北梁使团。诸位一路辛劳,且随本官入城,入馆歇息,静待陛下召见。”

萧锦微微颔首,回身示意使团,随后与大鸿胪并肩而行,一同踏入大周城门。

而此时的深宫之内,

周旻端坐案前,膝上搭着书,目光却频频落在窗外,难掩几分心不在焉。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春和躬身入内,低声禀报道:“殿下,外头消息传回了。”

周旻抬眸,点头示意她往下说。

“北梁使团现下安顿在城外驿馆。此番北梁正使名唤萧锦,乃是北梁王亲弟之女,年纪甚轻,却极受北梁王器重。副使名唤贺临,似是边地出身,一路入城,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城防与禁军布列。”

周旻闻言,眸色微沉,指尖一顿。

北梁竟派出一位宗室贵女为使,还是这般受器重的角色,可见此行绝不只是重订商约那般简单。

春和继续道:“顾大人派人传回的话中说,这萧锦谈吐有度,熟知中原典籍与边贸旧制,应对从容,半点不输男子,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周旻淡淡颔首:“知道了。继续盯紧,一有异动,立刻回禀。”

“是。”春和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安静。

半点不输男子嘛……

她想起了阿姐,周怀仁。

当年周怀仁亦是这般风华绝代。同样以女子之身,在一众宗室子弟里拔得头筹,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她自幼便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论经义策论,能与朝中饱学之士辩得难分难解;论兵法阵形,连教武的都尉都屡屡称赞,说她有观阵知兵、料敌先机的眼界。遇事沉稳果决,进退有度。

那时她还小,总跟在周怀仁身后。

是周怀仁一手将她带大,手把手教她读书明理,一字一句教她辨明是非;是周怀仁伏在案前,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教她观人察势,如何立身,如何自保,如何握紧底气,守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那时阿姐不过双十年华,却已能从容坐镇东宫,

做得比历代任何一位储君都要稳当、都要出色。

可那样风华绝代、将皇太女之任做得尽善尽美的阿姐,终究没能躲过暗处射来的冷箭,一朝被构陷

若不是那场谋逆,若不是阿姐早早殒命……

如今,也该有阿姐一席立足之地。

阿姐总对她说:“旻儿,深宫无依,唯有自己强,才可不惧风雨;唯有心定,才可不为外物所扰。”

那些话,她记了一年又一年,刻进骨血里。

此刻再想,周旻指节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决绝的光。

无论幕后之人藏得有多深,无论这盘死局布得有多密,她都一定会查到底——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找齐所有证据,为阿姐洗清万世污名,让她名留青史。

一念至此,她心头忽而一软,想起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周煦那孩子自小懂事,从不多言,那日知晓了此事,便把她的执念,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上。她习武、读书、谨言慎行,拼了命地长大,不过是想早一日能与她并肩,早一日能不再让她独自扛下所有。

这一切,周旻都看在眼里,亦全都明白。

思及此,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轻、极柔和的笑意,眼底的冷硬,尽数化作融融暖意。

殿外恰好传来一阵轻缓又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殿外脚步声未停,门帘直接被轻轻掀开,连通传都没有——这宫里,唯有周煦一人,能在她面前这般横冲直撞、无需通报、来去自如。

周旻抬眼望去,便见那道小小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周煦跑得额角带了点薄汗,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却在看见她的刹那,立刻收了脚步,放轻动作,生怕扰了她。

“阿姑。”她小声唤了一句,眼底亮得很,径直朝着周旻走来,没有半分生疏与拘谨。

周旻看着她毫无顾忌靠近的模样,心头暖意更甚。这深宫重重规矩,于旁人是枷锁,于她的羲和,从来都不作数。

她伸手,自然地将人拉到自己膝边站定,指尖轻轻拭去她额角的细汗,语气温柔:“跑这么急做什么?也不怕摔着。”

周煦顺势靠近她,手轻轻抓住她的衣袖,仰着脸看她,眼底藏不住担忧:“我听说,北梁的使者已经入京了,想来陪阿姑说说话。”

周煦总能在她心绪最重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

周旻低头望着这张满眼都是她的脸,方才因回忆阿姐而生出的涩意,一点点被这暖意抚平。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周煦柔软的发顶,声音轻缓安稳:“我没事,不必担心。”

周煦抿了抿唇,小幅度地往她身边又靠了靠,声音认真又执拗:“阿姑不必一个人扛着,我虽小,可我能陪着阿姑。阿姑想做的事,便是我想做的事;阿姑要护的人,我也会拼尽全力去护。”

周煦话音落时,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她,少年人的执拗与真心毫无遮掩,烫得人心口发颤。

她早已不是懵懂稚童,身姿渐渐舒展,眉眼间带着青涩的挺拔,那份依赖与守护,早已不是孩童式的依偎,而是沉甸甸、滚烫烫的心意。

周旻望着她,指尖僵在半空,半晌才轻轻落下,抚过她柔软的发梢。

心底那道筑了多年、坚不可摧的高墙,竟在这一刻无声塌了一角。

这么多年,她在深宫里忍辱负重,步步为营,为阿姐的沉冤,为周身的安稳,独自一人扛着所有黑暗与算计,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可眼前这个孩子,偏偏把她的执念当成自己的宿命,把她的伤痛扛在自己肩上,拼了命地长大,只为能站到她身边,替她挡风遮雨。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撞进心底,又酸又软,密密麻麻漫开,将她连日来的紧绷,尽数揉成了细碎的慰藉。

她看着周煦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与赤诚,心跳竟莫名乱了一拍。

那是比亲情更稠、比依赖更沉、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言说的情绪,在心底悄然生根、翻涌,带着一丝连她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周旻喉间微涩,半晌才压下那翻涌的情绪,没有说半句豪言壮语,只轻轻抬手,将眼前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动作很轻,将周煦稳稳圈在身侧,让她靠得更近。

“傻孩子。”

她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

周煦被她轻轻揽在身侧,鼻尖萦绕着周旻身上淡淡的、如同冷玉一般的香气,一颗心,瞬间便安稳落定。她悄悄往那温暖的怀抱里又靠了靠,像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这般近的距离,周旻甚至能看清她脸颊细微的绒毛,能感受到怀中人平稳温热的呼吸。

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情绪,又悄然翻涌上来,细密又绵长,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克制不住的沉溺。

她微微收紧手臂,却又怕力道重了,只以极轻极温柔的力度,将人护在怀中。

她不敢深想这份心绪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只要她的羲和在身边,她所有的紧绷隐忍,都会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

周旻轻轻闭上眼,将下颌轻轻抵在周煦发顶,无声地在心底重复那句羲和周岁宴上许给她的愿望:

羲和,唯愿你一世平安顺遂。

这章阿姑是主视角,也算是补充和表达了一下阿姑内心的情感变化和一些没提到的小细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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