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撕碎

一路无话,唯有两人轻缓的脚步声相伴,穿过层层宫阙,不多时便到了金华殿外。守殿的黄门见二人归来,连忙躬身行礼,欲要上前伺候,却被周旻淡淡摆手遣退:“不必伺候,各自退下值守即可,殿内无须留人。”

黄门应声退去,将殿门轻轻掩上,金华殿内烛火温柔,熏炉里燃着周煦素来喜欢的香熏。

周煦由着侍女褪下外袍,回头便撞进周旻安安静静的身影里。

她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眉眼低垂,神色淡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方才在大殿上,她半子险胜萧锦,稳住大周颜面,受帝王赏赐,受百官侧目敬重……可她依旧是这副模样——仿佛世间一切荣辱起伏,都落不进她眼底。

周煦就那样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她,望着她永远沉静的眉眼,望着她从不出错的仪态,望着她对谁都温和有礼、却又对谁都隔着一层的疏离。连赢了棋,她都只是淡淡颔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一股莫名的、带着点蛮横的情绪,忽然从心底最深处窜了上来,她忽然有点不喜欢这样的周旻。

不喜欢她永远这般沉稳,不喜欢她从不会失态,不喜欢她即便面对生死棋局、面对帝王审视、面对满殿目光,都能不动如山。

周煦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攥着,又酸又胀。她想要伸手,把这层完美无缺的外壳敲碎。

想看到她为自己慌神,为自己失态,为自己皱起眉,为自己乱了心神。想看到她不再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温和,而是只对自己露出旁人看不到的模样。想把她所有的情绪都独占,想让她眼里心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只装着自己一个人。想让她只为自己一个人,有情绪,只因为自己而崩裂。

这个念头来得又凶又猛,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心脏,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她看着眼前这个永远从容的人,喉间微微发紧,心底那点近乎狰狞的念头压了又压,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

周旻似有所觉,缓缓抬眸,目光落向她,眼底的冷淡一瞬间化开,迸开一份独属于她的柔和:“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周煦心口猛地一缩,方才那点偏执又尖锐的念头,被这温柔瞬间击得烟消云散。她怎么会生出那样可怕的想法——想打碎眼前这个人,想逼她失态,想把她的从容撕裂。

她几乎是立刻就压下了所有纷乱的心思,快步走上前去,在周旻身边轻轻坐下,刻意扬起一点轻松的笑意,避开了方才那沉重的心思。

“没什么,”周煦轻轻晃了晃脚,声音软了下来,眼神也恢复了平日的灵动,“就是看阿姑方才在殿上赢了棋,还是这么淡淡的,像赢了颗糖似的。”

周旻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没多追问,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周煦的手,指尖刚一碰上,便察觉到有些凉。她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当即转身伸手从榻边小几上取来那只她随身用的暖手炉。

她掀开炉盖,稍稍散了些过热的气,再轻轻合上,这才塞进周煦手里,又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牢牢包住那暖炉。

做完这些才不紧不慢的回复道:“不过一局棋,不值得放在心上。”

周煦顺势往她身边靠了靠,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心里那点不安一点点散去。她故意歪着头,语气轻快地转开话题:“那阿姑方才下棋的时候,有没有紧张呀?萧锦看着就厉害,我在下面心都快跳出来了。”

周旻被她逗得唇角微弯,眼底的柔光更浓,话说得有些暧昧:“有羲和在下面看着,我便不会慌。”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在周煦耳里,却像一颗滚烫的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心湖,瞬间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分明知道阿姑只是随口安抚,可那一句“有羲和在下面看着,我便不会慌”,字字句句都撞在她心尖上,带着她不敢深究的温柔与偏袒。

殿内烛火映得周旻眉目温柔,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带着旁人听不到的纵容,周煦只觉得脸颊一点点发烫。

想开口打趣,想装作若无其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明明是最亲近的人,最平常的一句话,偏偏让她慌了神,乱了心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不敢说自己被这一句话撩得心尖发颤,不敢说那点独占欲早已被这独一份的温柔填满,更不敢说,她有多贪恋这句只属于她的安抚。

只能往周旻身边又靠了靠,把脸悄悄别向内侧:“我就知道,阿姑最是厉害了。”

周旻瞧着时辰已晚,又垂眸看了眼依偎在身侧的人,声音放得轻缓:“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去文华殿上学,该安置睡觉了。”

周煦心头那点尚未平息的悸动,被这一句温柔的叮嘱轻轻抚平,却又忍不住往周旻怀里又蹭了蹭,她也不自觉涌出倦意,方才宴席上的紧绷与心绪翻涌,早已耗去了不少精力。周旻看着她这副黏人模样,无奈又纵容地轻笑一声,伸手扶着她的腰,缓缓起身。

她又伸手轻唤了殿外候着的春和,低声吩咐准备洗漱事宜,目光始终落在周煦身上,温柔得不曾移开半分。

春和闻声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备好温热的清水与毛巾,躬身退至一旁不敢多扰。周旻牵着周煦的手往净面盆子边去,人还没站稳,周煦便整个人软软靠了过来,脑袋直接窝在她肩窝处,黏人得紧。

许是白日里悬心太久,又被方才那番心绪搅得疲累,周煦靠在周旻怀里,闻着她身上清浅安心的香气,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洗漱不过半刻,她竟就这么安安稳稳睡了过去,呼吸轻轻拂在周旻颈间,温热又软绵,彻底没了意识。

周旻僵着身子不敢动,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睡得毫无防备。她在心底无奈又宠溺地轻笑,都这般大的姑娘了,倒还和五六岁时一样,沾着她便能睡得这般沉,半分分寸都没有。

可心底再是如何笑,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半点舍不得惊扰。

她缓缓收回手,小心翼翼弯下身,一手稳稳托住周煦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轻轻使力,将人打横公主抱了起来。怀中的人轻得很,温顺地靠在她怀里,脑袋自然地蹭了蹭她的胸口,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周旻抱着她,脚步放得极慢极稳,一步步走到软榻边,俯身轻轻将人放在绵软的锦垫之上,生怕颠醒了半分。

待周煦躺稳,她又伸手,细拉过榻边暖好的锦被,一点点盖到她肩头,将边角都掖得妥帖。做完这一切,她才蹲在榻边,静静看了片刻周煦的睡颜,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周旻轻手轻脚起身,守在榻边片刻,确认怀中人睡得安稳,才缓缓直起身。

她抬手将榻旁的烛火捻得暗了些,只留一点微光映着周煦的睡颜,连呼吸都变得轻柔。周旻最后看了一眼榻上蜷缩着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噙着一抹浅淡温柔,转身轻步走向内室。

一夜无梦,只待天亮,便又能见到那个一睁眼就会黏到她身边来的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窗户,浅浅洒进金华殿。往常这个时辰,她早便睁着亮晶晶的眼,凑到周旻身边叽叽喳喳,今日却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周旻早已梳洗妥当,长发束得整整齐齐,走到榻边时,脚步放得极轻。她垂眸望着榻上赖床的人,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

昨日在殿上还心潮翻涌,夜里窝在她怀里睡得不省人事,如今倒好,索性赖着床不肯醒了。

周旻在榻边轻轻坐下,刚用力推推她,就见周煦往被窝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抗拒早起。

周旻忍笑,声音不自觉放柔:“羲和,该醒了。”

周煦睫毛颤了颤,没睁开眼,只闷闷地往枕头里埋了埋,发出一声软糯又慵懒的轻哼,摆明了不想起。

周旻无奈,指尖又轻轻挠了挠她的手背,可那人只是蹭了蹭被褥,依旧闭着眼,睡得心安理得。周旻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软成一片,也不再狠心跳起来催她,见时候还早,只静静坐在榻边,等着她自己慢悠悠醒过来。

这般安静地坐了没一会儿,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周煦眼里还蒙着厚厚的睡意,迷迷糊糊看向周旻。看清身边人后,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眨了眨眼,又懒又软地往锦被里缩了缩,声音沙哑:“阿姑……”

“醒了?”周旻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度正好,“再不起,真要迟了。”

周煦瘪了瘪嘴,心底那点赖床的小脾气被她这一碰一哄,散了大半。磨蹭了几下,她终于不情不愿地掀开一点被子,慢吞吞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一脸没睡醒的委屈,靠在床沿半天不动。

周旻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也不催,只伸手取过搭在一旁的外衫,慢条斯理替她披上:“先披好,别着凉。”

周煦裹着外衫呆坐了片刻,困意总算散了几分。

“我去洗漱。”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脚步轻飘飘地跟着秋晏往净室去,一副还没完全醒神的模样。

周旻看着她略显踉跄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眼底却全是纵容。她转身吩咐候在殿外的春和:“将热着的早膳端上来。”

不多时,几名侍女便轻手轻脚将食盒提了进来,一一布好膳食。几样精致的点心、一碗温热的莲子粥、一碟清口小菜,都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瞬间漫在殿内。

周煦洗漱完毕回来,脸色红润了些,头发也梳得整齐,困意消了大半,一闻到香味,眼睛立刻亮了些,乖乖走到桌边坐下。

周旻在她对面落座,将一碗温热的粥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细致:“先喝碗粥暖暖胃。”

周煦点点头,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整个人都舒坦开来。两人安安静静用着早膳,没有多余的话,却处处都是默契。

用过早膳,侍女们轻手轻脚撤下碗筷。

周旻起身理了理衣摆,看向已经彻底精神的周煦:“走吧。”周煦立刻应声,眼底的困意早已散去,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踏入文华殿,周煦刚要拉着周旻寻往常的位置坐下,目光不经意一扫,整个人却微微一僵。

只见靠窗最前排的席位上,竟端坐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好难猜啊阿煦到底想撕碎阿姑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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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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