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向往

北梁使臣在京诸事落定,一切尘埃落定之时,皇帝这才真正腾出手来,想起为他两个儿子指婚。

两位皇子年岁渐长,婚事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大事,任何一桩指婚,都可能藏着帝王的权衡与势力的洗牌。

因着大周礼制向来如此——皇子成婚,便要出宫开府;开府建牙,便意味着获准正式涉足朝堂、参议政事,拥有名正言顺的政治身份。

只是此事,皇帝一拖再拖,迟迟不肯松口。他并非不盼子嗣绵延、皇家枝繁叶茂,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看得太明白,才迟迟不愿松这道口子。皇子一旦成家立府,便会自然而然聚拢人心,外有岳家势力扶持,内有朝臣依附站队,久而久之,极易形成尾大不掉的藩势。

他坐在这至尊之位多年,最是忌惮皇权旁落,更怕儿子们羽翼丰满之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兄弟阋墙,祸起萧墙。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安稳,能压一分,便少一分隐患。

可如今皇子年纪早已过了当婚之时,宗室老臣屡屡上疏,民间亦有议论,再无拖延的理由。皇帝纵是万般不愿,也不得不顺着大势,将这桩悬了多年的婚事,提上日程。

周怀保平日在人前一向温和谦顺,待人宽厚,行事低调,从不与人争短长,一副与世无争的温润模样,连宫中上下都赞他性子纯良、最是省心。

可二皇子那副温厚皮囊之下,藏得是极深的伪善与算计。他真正倚靠的,是朝中根基极深、势力盘根错节的赵家。赵家手握实权,是如今储位之争中,最不能小觑的一股暗流。

这一次圣旨指婚,陛下亲点京中清贵马家之女马如兰为二皇子妃。

马家世代书香,门第清白,口碑尚可,却无实权、无兵权、无强外戚,在朝堂之上几乎算不得助力。明面上是天恩赐婚、实则是皇帝刻意压制——断了周怀保借联姻再攀强族的路,让他即便开府参政,也无法凭妻族扩充势力,更能以此牵制背后蠢蠢欲动的赵家。

而比起深藏不露的二皇子,三皇子周怀信则性情鲁莽直率,喜怒全写在脸上。此前秋狩围场,他一眼看中顾太尉之女顾钰。顾太尉手握京畿兵权,威望深重,若三皇子真能与此女联姻,无异于凭空得一军方强援,势力一夜陡增。

可皇帝心中明镜一般,断不可能让他如愿。太尉兵权已是国之重器,再与皇子结亲,极易酿成外戚干政、兵权旁落的大祸,于皇权稳固百害而无一利。因此,陛下如同对待二皇子一般,亲手掐灭了三皇子的念想,同样为他指了一门无兵无权、家世清白的婚事——指定御史台旁支李家之女李荷宣为三皇子妃。

李家亦是书香传家,品行端谨,在文人中颇有清名,却无半分实权,既不能为三皇子铺路,也无法成为他朝堂上的靠山。

两道指婚旨意如出一辙,帝王心思昭然若揭:既给两位皇子开府参政的机会,又绝不允许任何一方借姻亲坐大;既安抚宗室人心,又牢牢将制衡之术握在掌心。

大周礼制,长幼有序,成婚亦要按年长次序而行,是以此番先行迎娶皇子妃的,乃是二皇子周怀保,三皇子周怀信的婚期则被排在了数月之后。

太仆令选定的吉日一到,整个皇城都被喜庆的红绸裹了大半,二皇子府外更是车马填巷、宾客盈门。

周旻与周煦所乘的马车正平稳行在长街之上,车轮碾过青石板,伴着隐约传来的鼓乐之声,缓缓朝府邸方向驶去。

周煦靠在车壁上,悄悄抬眼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周旻,低声道:“阿姑,二叔今日一成婚,便要正式开府参政了,赵家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在朝堂上动作?”

周旻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水,指尖轻轻在膝头一点:“目前不会,他忍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日。只是陛下看得紧,他不敢明目张胆,只会藏得更深。”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喜庆景象,语气微冷:“这场大婚,他笑得越温和,我们越要小心。”

马车缓缓减速,外头的礼乐与道贺之声骤然清晰。

新修的二皇子府,到了。

周旻整理了一番衣饰,抬手握住周煦微凉的手,低声叮嘱:“等会儿入府,紧跟在我身后。”

“嗯。”

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满目大红扑面而来,红毯从府门一直铺到街心,映得人眉眼都染了喜气。

周旻先一步稳稳落地,旋即回身,伸手稳稳扶住周煦的手腕,将人轻带下车。两人一静一俏,一站定便引得周遭几道目光悄悄投来。

府门前宾客往来,礼乐声不绝于耳。一身大红喜服的周怀保正站在阶下迎接宾客,他身姿挺拔,面上笑意温煦谦和,对每位前来道贺的官员宗室都礼数周全,一派温润得体的准新郎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皇子仁厚。

他眼角余光瞥见下车的两人,目光微顿,随即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意更添几分真切热忱,完全看不出半分芥蒂与城府。

“六妹,阿煦,你们可算来了。”

周怀保语气亲近又自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皇子身份,又全了礼数。他抬眼看向周旻,笑容诚恳:“今日府中喧闹,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莫要见怪。”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周煦,如同寻常疼爱晚辈的长辈:“阿煦今日这身服饰,倒是精神得很。快些入内歇息,莫在门外站着受风。”

周旻微微颔首,神色清淡,回以得体却疏离的礼数:“二哥大喜,我们一同来道贺。今日二哥身为新郎,事务繁忙,不必多顾我们。”

周煦亦跟着见礼,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嘴上依着规矩道:“恭贺二叔。”

周怀保朗声一笑,抬手虚引,姿态恭敬又周到:“你们肯来,便是给我天大的面子。请——”

他侧身让路,目光温和平顺,笑意始终挂在脸上,看不出半分伪善,也瞧不出半点藏在骨子里的算计。

二人并肩踏入二皇子府内,院中红幔垂落,礼乐悠扬,宾客往来皆是衣冠锦绣,一派热闹祥和之景。

引路的宫人将两人引至内堂西侧的席位,此处视野开阔,又不至于太过惹眼,正是周旻素来偏好的位置。刚一落座,身旁相邻的席位便传来两道熟悉的目光,周煦抬眼一看,果然是崔家姐妹。

崔明姝一身浅粉罗裙,端坐在席上,身姿端庄沉稳,见二人到来,她并未高声招呼,只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了然,静悄悄地递来一个安稳的眼神。

而她身侧的崔长光则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多了几分少年郎般的洒脱灵动。她瞧见周旻与周煦,眼尾立刻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指尖在桌下极轻地朝周煦晃了晃。

四人目光在空中极淡地一碰,不过一瞬,便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

没有高声寒暄,没有刻意亲近,只这短短一瞬的交汇,便已完成了彼此间的招呼与默契。

四人目光在空中极淡地一碰,不过一瞬,便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

周煦坐定之后,下意识往席间最尊贵的主位望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凑到周旻身侧,小声问道:“阿姑,今日二叔大婚,陛下会亲自过来吗?”

周旻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往来的人影,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出意外,不会来。”

周煦微微一怔,眼底露出几分不解。

不等她再追问,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而清亮的传报声,穿过喧闹的礼乐,稳稳落进众人耳中:

“陛下口谕——朕偶感微恙,不便亲临,特命淮南王代朕前来,主持观礼,赏赐全由内库拨出,以示恩宠!”

话音一落,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和声,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倒果然如周旻所料,皇帝称病不来,派了自己的堂弟——淮南王代为出席仪式、接受朝拜,看似是恩宠不减,实则是刻意保持距离,不肯在今日这般敏感的日子里,给二皇子半分逾矩的体面与底气。

周旻眸色沉静,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只淡淡收回目光,轻声道:“陛下不来,才是常理。”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点透帝王心思:“今日是二哥开府参政的第一步,陛下若亲临,便是明着抬举他,反倒助长气焰。称病遣淮南王前来,恩威并施,既给了皇子大婚的体面,又守住了皇权的分寸。”

吉时一到,赞礼官高声唱喏,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礼乐声清扬庄重,一身大红嫁衣的新人缓缓步入殿中。马如兰覆着一层轻薄红纱,身姿窈窕,步履轻缓,虽看不清全貌,可单看那端正柔和的身姿、沉静安稳的步态,便知是个性子温顺、举止有度的女子。

即便身处满堂权贵、万众瞩目之中,她也未见半分局促慌乱,一举一动皆守着闺阁礼数,温和得像一汪静水,瞧着便十分好相处。

周煦望着那道纤弱的身影,心里轻轻叹了声,压低声音对周旻道:“这位二婶婶……看着很温和。”

周旻目光落在新人身上,声音轻而低:“马家教养一贯如此,温顺守礼,安分沉静。”

顿了顿,她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叹:

“只是这般性子,入了这风云涌动的皇子府,又撞在二皇子这般藏得极深的人身边,还背靠着虎视眈眈的赵家……到底是安稳度日的庇护,还是身不由己的牢笼,谁也说不准。”

周煦心头一沉。

是啊,周怀保娶她,本就是一场帝王压制、不得不接受的婚事。她无家世依仗,无势力可依,温顺纯良,恰好是最安全、最无威胁的选择。

可也正因如此,她在这深府之中,无依无靠,将来二皇子与赵家真到了紧要关头,她会不会成为一颗被随意牺牲的棋子?

是安稳一生,还是身不由己卷入风波,全看命运,全看旁人。

拜堂的声音响起,新人齐齐躬身行礼。

红绸漫天,喜乐满堂,人人都道是天赐良缘。

大约只有周旻周煦二人关心,这位温和的新二皇子妃,从踏入这座府邸开始,便已身不由己,走进了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棋局里。

周煦悄悄攥紧周旻的手,望着那道温和的身影,莫名生出几分不忍。

拜堂礼成,殿内响起一片恭贺之声,礼乐与笑语交织成一片热闹。

周煦却久久望着新人退去的方向,心头那点闷意散不去,指尖微微蜷缩,攥着周旻的衣袖,声音轻得几乎被乐声盖住:“阿姑……女子非要嫁人生子、困在后宅里,才算得最好的归宿吗?”

她微微垂眸,声线里带着几分不甘与迷茫:“像二婶婶这样温和的人,就只能困在皇子府里,做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可明明,她也可以读书、明理、做事……难道就不能同男子一样,在朝堂之上论政,或是在别的地方施展自己的才华吗?”

这话问得轻声细语,却藏着压不住的锋芒。

周旻微微一怔,侧眸看向身侧的少年人。眼前这人,眼底却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甘被命运困住的烈气。

周旻沉默片刻,抬手轻轻覆在周煦的手背上,掌心温度安稳,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能闻:“世俗说,女子归宿是婚嫁。可世俗从来没说过,这是唯一一条路。”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色,语气更轻:“本朝开国本就是女帝登基,当年女子入朝为官、参议朝政,本是天经地义。只是这些年,朝堂风气渐偏,许多旧制被刻意压下,才弄得好似女子只能困于内宅、仰人鼻息。那些规矩,从来不是天定,只是人定。”缓了缓,又补充,“能困得住女子的,从来不是性别,是眼界,是出身,是敢不敢踏出那一步。男子能参政、能领兵、能开府立业,女子凭什么不可?只是这条路难走,旁人不允,世道不容,可——不是不能走。”

她指尖轻轻一握,给了周煦一点笃定的力气:“我,不就还站在这里?将来你若真有那份心、那份才,朝堂也好,江湖也罢,天地大得很。不必把自己,困在‘归宿’二字里。”

周煦心头猛地一震,抬眼撞进周旻沉静温和却异常坚定的眼底。

她鼻尖微微一酸,却又觉得胸口敞亮一片,轻轻“嗯”了一声,将周旻的手攥得更紧。

她望着殿中往来的贵妇千金,如今大多困于礼教、囿于后宅,一生的荣辱全系于夫家与子嗣,再想到方才那位温顺得让人心疼的二婶,心口那股劲儿便越烧越旺。

她微微倾身,将脸靠近周旻耳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坚定:“阿姑,我以后一定要跟你一起。我们一起,还天底下的女子一片不一样的天地来。”

她眼底亮得惊人,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又纯粹的执念:“我不要她们只能困在后宅里,只能等着婚嫁,只能做棋子、做附庸。我要让她们也可以做事、可以论政、可以领兵,能凭自己的心意活着。不管世道怎么说、规矩怎么拦,只要我们一起,总能给她们开出一条路来。”

周旻心头微震,垂眸看向身侧这个眼神亮得惊人的孩子。她沉默片刻,反手将周煦的手扣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承诺:

“好。”

总有一日,她们定要让天下女子,不再身不由己,不再无路可走。

任她们心之所向,皆可前往;任她们想为之事,皆可作为。

嘿嘿女孩子就是最棒的!

小分队又聚齐咯

修改抓虫了一下,大家看着是不是好点啦

家人们我今天状态不对,请假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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