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过半,府中管事请诸位贵客移步后院莲池畔观鱼赏灯,一则增添喜气,二则开阔景致,是婚宴上再寻常不过的环节。
莲池围砌白石栏杆,水面上飘浮着一盏盏莲灯,映得满池流光溢彩,贵宾们三三两两驻足闲谈,一派祥和。
周旻带着周煦立在稍偏的位置,不欲引人注目,正低声叮嘱她留意席间赵家众人动向,忽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见过二位殿下!”
一声清亮明快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跳脱,正是崔长光。她眉眼清俊灵动,全然一副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模样,她身侧的崔明姝气质温婉沉静、举止端方,正轻轻挽着崔长光的小臂,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温柔纵容。
姐妹二人并肩走来,一静一动相得益彰,手臂相挽、眼神交汇间满是自然亲昵,往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隔阂荡然无存,任谁一眼便能瞧出,这对前段时间闹了许久别扭的姐妹,是彻底和好了。
崔长光轻快上前,先对着周旻拱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虽守着分寸,却难掩骨子里的活泼,随即立刻转向周煦,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语气熟稔又热络,全然是自幼一同在文华殿读书长大的亲近:“可算见着你了!方才在席间人挤,我与阿姐找了你们好一会儿,谁曾想你们就坐在我们对面。”
崔明姝缓步跟上,先对着二人温婉一礼,声线轻软安稳:“见过二位殿下。”
话音未落,她已自然抬手,轻轻拢了拢崔长光微乱的衣襟,指尖顺势在她手背上温柔一按,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疼惜。
崔长光立刻往崔明姝身侧靠了靠,微微垂眼吐了吐舌尖,少年气里裹着上了几分不好意思。
周煦看着眼前她们二人融洽无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笑意,此前悬着的一点心,也悄然放下。
四人正站在栏杆旁低声闲谈,池上灯影摇曳,气氛正融洽时,又一道声音自旁侧淡淡响起,带着几分北梁人独有的口音,不显唐突。
“几位倒是寻得一处好景致。”
众人循声转头,便见萧锦一身利落常服,立在不远处的灯影之下,不知已站了多久。
周旻眸色微不可察地一动,面上依旧端稳沉静。
崔明姝微微见礼,崔长光也收了几分跳脱,跟着一同行礼。
萧锦从容颔首回礼,不等周旻开口,已是轻笑着主动解释:“不必意外,今日这婚宴,我是被二殿下特意派人相邀来的。我在驿馆本也闲着无事,便应了他,过来凑个热闹。”
她目光轻扫过池中莲灯,语气随意自然:“方才在席间坐得乏味,便四处走走,没想到一转头,竟遇见了诸位。”
萧锦从容颔首回礼,目光先落在周旻身上,略一行礼,随即转向一旁的崔明姝,眼中掠过几分真切赞赏:“日日听闻崔长光将自家姐姐挂在嘴边,又久闻崔氏长女温婉端雅,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风骨气韵,便是在北梁也少见。”
这话一出,崔明姝微微一怔,旋即垂眸浅笑,正要谦逊开口。
一旁的崔长光却瞬间竖起了心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当即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往崔明姝身侧一靠,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抢了话头:“萧使臣好眼力!我阿姐自然是最好的!”
她故意将语气放得轻快跳脱,伸手轻轻挽住崔明姝的胳膊,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笑着打岔:“不过萧使臣既是二殿下特意请来的贵客,怎么反倒躲在这儿看灯?莫不是席间的酒食不合胃口?”
萧锦闻言低笑一声,目光在崔长光那护得紧紧的模样上稍顿,眼底掠过几分了然趣味,却不点破,只从容回道:“席上热闹归热闹,终究不如这莲池灯影清静。我素来不贪图热闹,寻个偏静处赏灯,反倒自在。”
她说着,视线又温和落回崔明姝身上,语气坦荡:“何况能得见崔小姐这般人物,便是多等片刻,也不算无趣。”
崔明姝轻声谦逊:“萧使臣过誉了,不过寻常女子罢了,当不起这般称赞。”
话音刚落,崔长光立刻往阿姐身前又挡了小半步,手臂搂得更紧了些,笑得一脸灿烂,语气却带着不容分说的亲昵:“阿姐就是太客气!萧使臣既是远道而来,不如由我陪着四处转转?这莲池后头还有几处精巧景致,总比站在这儿干聊有意思。”
她一口一个“陪着”,实则是想牢牢把人圈在自己身边,半点不给旁人多亲近崔明姝的机会。
崔明姝瞧着自家妹妹这一副如临大敌、护得密不透风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指尖悄悄在崔长光挽着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分明是示意她莫要这般孩子气地胡闹。
崔长光被掐得微微一缩手,吐了吐舌尖,却依旧不肯松开,只是气焰稍稍收敛了些许。崔明姝这才抬眼看向萧锦,唇角带着笑意,微微颔首示意,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歉意:“长光素来性子跳脱惯了,言语间不知分寸,还望萧使臣莫要见怪。”
周煦站在一旁,将这一来一回尽收眼底,嘴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不自觉轻瞥向身侧的周旻。
见崔家姐妹这般微妙互动、萧锦又眼底含趣不点破,她终是轻笑着开了口,声音清浅自在,打破了这几分微妙的僵持:“萧使臣既已是二殿下请来的客人,便不必时时端着使臣的架子。”
她顿了顿,视线在萧锦与崔家姐妹间扫过,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打趣:“长光本就护着自家阿姐,你再这般明着夸赞,她可要把人护得更紧了。咱们便如在文华殿一般,随意说说话便是,也省得逗得她俩一个紧张、一个无奈。”
萧锦见周煦开口解围,眼底笑意愈深,当即顺着话头收了对崔家姐妹的打趣,目光一转,坦然落回她二人身上,语气轻松又坦荡:“小殿下说得是,倒是我拘泥了。”
她微微欠身,笑意里带着几分旁观者的通透,“方才只顾着看她二人姐妹情深,倒忽略了眼前最惹眼的一对。”
萧锦目光在周旻与周煦之间轻轻一绕,语气里含着几分心照不宣的赞叹:“这些时日,常听人说,正阳公主与景阳王殿下自幼便形影不离,感情深厚。这些日子我亲眼所见,这般寸步不离、默契无间的模样,果然不假——”
她故意把“形影不离”“寸步不离”咬得极重,分明是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不动声色就把话题引到了两人身上,顺带轻轻磕了一把。
周煦闻言一怔,耳尖微不可查地一热,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周旻。
周旻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淡然的模样,眉眼清冷,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萧锦那番话半点不曾入耳。
可只有离得极近的周煦才看清,她的耳朵,正顺着灯影悄悄染上一层浅浅的薄红。
周煦将那点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口忽然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一阵细密的甜意悄悄漫上来,心底悄悄窃喜不已。
只沉默了一瞬,周旻便不动声色地径直转了话题:“萧使臣近日可曾去西郊御苑看过?此时节的景致倒还算别致。”
萧锦何等通透,立刻顺着台阶笑道:“还未曾得空,只听驿馆的人说,御苑景色极好。”
“若是得空,倒是可以一去。”崔明姝也温声附和,语气轻柔得体。
崔长光见终于没人再打趣自家姐姐,松了口气,也跟着凑趣:“那儿的湖景最好,萧使臣要是去,我可以给你引路!”
五人就顺着这话题闲谈起来,方才那点微妙的氛围尽数散去。
可谁也没料到,意外便在这片刻平静里骤然降临——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一声惊惶的尖叫,紧跟着便是器皿碎裂、人群慌乱骚动的声响。
“着火了!”
“快躲开!是灯架倒了!”
火光伴随着浓烟骤然窜起,原本雅致的莲灯瞬间被卷上火舌,旁边的实木灯架不堪高温,轰然朝着人群这边倾倒下来!
周旻在众人喧哗的瞬间便警觉,又眼尖地捕捉到木架即将断裂,目光一厉:“小心!快散开!”
下一刻,周旻甚至没有半分犹豫,手臂猛地展开,掌心扣住周煦的腰,将人往自己怀中狠狠一带。
周煦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猝不及防被牢牢按进周旻的怀里,鼻尖瞬间萦绕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
周旻侧身旋步,向旁边撤开,用自己的后背全然护住周煦,硬生生挡去扑面而来的热浪、飞溅的火星与簌簌掉落的木屑。
她脚下连退数步,带着周煦猛地奔向栏杆外侧的安全地带,直到远离火架坠落范围,才堪堪站稳。
直到那燃烧的灯架重重砸在方才他们站立的地方,溅起一片火光与烟尘,周旻依旧没有松开怀抱,掌心仍紧紧护着周煦的后脑与腰背,低头快速确认:“有没有伤到?”
周煦被她牢牢护在怀中,整个人还僵在猝不及防的惊悸里,一时没能回过神。
她没受什么伤,她只觉得心跳得飞快,胸腔里一片慌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脸色微微发白,眼神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惶,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轻颤。
听见周旻低头急声询问,她才稍稍抬眼,看着对方,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余悸:“我……我没事,没受伤。”
话音刚落,方才被惊吓冲散的神智骤然回笼,周煦猛地想起方才那灯架砸落之势有多凶险。她几乎是立刻挣开一丝空隙,双手慌忙抚上周旻的双臂,又急急往上抚去,指尖带着微颤,仔细摸索着她的肩背、衣袖。
她目光急切地扫过周旻周身,方才那一瞬间,周旻是用整个后背替她挡下了所有危险,此刻越是回想,她心里越是担忧。
周旻下意识侧身想避开她的触碰,语气强作镇定:“无妨,一点小伤不必在意。”
她不欲让周煦担忧,只想将这点小伤轻轻揭过。
可周煦此刻哪里肯听,方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回放,只觉得浑身发冷:“让我看看……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周旻身形微僵,越是遮掩,周煦便越是不安。她终究拗不过怀中人执拗的力道,被她轻轻推着转了半个身。
周煦的指尖刚一碰到后背的衣料,心便猛地一沉。衣料上带着几处细微的焦痕与划破的小口,指尖轻轻一碰,便能感觉到周旻下意识地绷紧。
这全是为了护她,才硬生生受下的伤。所幸伤口都只在表皮,没有渗血,也无严重烫伤,只是看着惹人心疼。
另一边,崔长光在周旻出声示警的刹那便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崔明姝紧紧护在身前,拉着人迅速往后急退。萧锦本就站得稍远,见状也利落侧身避开,三人退得及时,不过瞬息便已撤到安全地带,分毫未伤。
待火光稍定,崔长光才松了手,回头连忙上下打量崔明姝,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长长舒了口气,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阿姐,你没事吧?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崔明姝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我没事,多亏你反应快。”
萧锦站在一旁,望着那仍在燃烧的灯架,眸色微沉,随即又看向被周旻护在身前的周煦,轻轻颔首,示意自己这边一切安好。
混乱之中,一道稳重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正是今日婚宴的主人——周怀保。
他快步穿过慌乱的宾客,依旧维持着皇子该有的端方气度,先侧头对身旁的长史沉声吩咐:“立刻带人去清点在场宾客,逐一确认有无人员受伤,凡有磕碰烫伤者,一律请府中医丞妥善诊治。再命人取水灭火,清理现场,不得惊扰诸位贵客。”
周怀保目光扫过仍在冒烟的灯架残骸,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厉色:“今日婚宴之上,竟出现此等险情,实属失职。你即刻带人彻查此事,务必找出事故缘由,绝不轻饶,从严处置。”
长史连声领命,匆匆带人前去处置。
吩咐完毕,他立刻收敛神色,转身面向周遭仍有惊色的宾客:“今日突发意外,惊扰了诸位贵宾,实属抱歉。所幸并无大碍,还请诸位稍安勿躁,余下宴席已妥善安排,诸位可先行移步前堂安坐,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众人见周怀保处置妥当,顾不得许多,纷纷互相搀扶着,三五成群往前堂缓缓挪动。
周煦依旧紧紧挨着周旻,一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半步也不肯离开。崔长光护着崔明姝走在一侧,萧锦也从容跟上,五人自然而然汇在一处,随着人流缓步移动。
莲池边本就狭窄,此刻人潮涌动,视线纷乱,周遭嘈杂一片,就在众人经过一段白石栏杆、侧身避让旁人的刹那,那人出手极快、力道极狠,趁着这般拥挤嘈杂之际,对准周旻的后背猛地一推。
“小心!”
周煦只觉身侧的人猛地一倾,她心头骤惊,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来得及擦过周旻的衣袖。
下一刻,一声轻响,周旻身形失衡,径直朝着莲池之中坠了下去。
“阿姑!”
周煦一声惊呼,眼见周旻直直往莲池坠去,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周旻后背还带着伤,她也不知池水深浅,但她绝不能让周旻独自落难。
周煦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纵身便跟着跃过白石栏杆,径直跳入冰冷的池水中。
深秋池水寒冽刺骨,一沾身便激得人浑身发僵。周煦顾不得刺骨寒意,奋力划水朝落水的人游去,一把攥住周旻的手臂,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她一手死死环住周旻的腰,一手奋力拨开水面,拼尽全力往岸边靠近。周旻落水时猝不及防,又后背有伤,动作稍滞,此刻全数倚靠着周煦,任由她带着自己往岸上游。
崔长光与萧锦也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冲到池边伸手接应。两人一左一右牢牢抓住周旻与周煦的手臂,合力将她们从水中拉上岸。
周煦一落地便半跪在地,不顾自己浑身湿透、第一时间将周旻扶稳,双手颤抖着抚上她的后背,声音急得都变了调:“伤怎么样?有没有碰疼?有没有呛到水?”
她眼底通红,惊魂未定,浑身都因寒意与后怕微微发颤,可整颗心、所有力气,全都扑在眼前被她救上来的人身上。
池水冰冷刺骨,深秋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料钻进骨髓里。周旻被周煦半抱半扶着瘫坐在岸边,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周煦整个人都在发抖,双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姑……你怎么样?有没有呛到?你说话啊……”
周旻缓缓睁开眼,眸中原本的清冷被水汽与虚弱冲淡,只剩下一片温软。她看着眼前人急得眼眶通红、发丝滴水、浑身瑟瑟发抖,却还拼尽全力护着自己,心头一软,竟还能轻轻扯出一点笑意,那笑极浅,却仿佛温柔得能化开寒意。
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周煦脸颊上不知是池水还是泪水的水渍,气息微弱,却一字一句,稳得让人心疼:“别怕……我没事。”
“不疼的,别担心。”
她的指尖冰凉,轻轻落在周煦的手背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可话音刚落,那只安抚的手便无力垂落。周旻眼睫一阖,刚刚还温和望着她的眼神彻底失了神,身子一软,径直朝着周煦怀里倒去,彻底昏了过去。
“阿姑——!”
周煦失声惊呼,慌忙伸手将人紧紧抱住,只觉得怀中人沉得让她心慌,浑身的寒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
谁干的谁干的谁干的!
本来想试试看能不能一万字但是我的肝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好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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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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