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苏醒

昏迷了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周身是浸骨的冷意与连绵不绝的酸痛,周旻只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混沌之中,耳边隐约有细碎的声响,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熟悉的暖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一点点将她从无边黑暗里拽了出来。

睫毛轻轻颤了颤,周旻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熟悉的寝殿,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药味。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暖意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可后背那处被灼伤又被冰水浸过的地方,依旧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刚一动,床边立刻传来一声压抑又惊喜的轻唤。

“阿姑……”

周旻缓缓侧过头,便看见周煦趴在床边,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发丝微乱,一双眼睛通红,眼下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守了许久。

见她终于睁眼,周煦先是一怔,像是不敢相信,随即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伸手想去碰她,又怕惊扰了她,只敢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又哑又涩:“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周旻喉咙干涩得发疼,开口时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水……”

“水!我这就给你倒!”

周煦立刻起身,手脚麻利地取过温好的蜜水,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上软枕,动作轻得生怕碰疼她半分。

她一手稳稳托着周旻的后背,一手端着水杯,用小勺一点点喂到她唇边,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

周旻小口咽着温水,干涩的喉咙稍稍舒缓,目光落在周煦憔悴的脸上,心头一软,轻声道:“你……守了多久?”

“没多久。”周煦鼻尖一酸,声音忍不住发颤,“你从池里被救上来就一直发烧,烧得浑身滚烫,怎么唤都不醒,太医来了好几拨,阿姑,我怕得要命……”

她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却强忍着,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确认温度已经退下,才稍稍松了口气:“烧终于退了……吓死我了。”

周旻心头又是暖又是涩,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却用力回握着周煦,声音虽弱,却格外安稳:“我没事了,别怕。”

“都怪我。”周煦眼眶通红,自责不已,“若不是我……若不是我没护住你,你也不会被人推下去,更不会伤成这样,还发这么高的烧……”

“与你无关。”周旻轻轻打断她,眼神坚定,“是有人蓄意为之,不是你的错。反倒是你……”

她顿了顿,看着周煦微微发白的脸色,心尖一疼,“你也跟着跳下去,池水那么冷,你可有不适?”

“我身子好,一点事都没有。”周煦连忙摇头,生怕她担心,“我只是冻了一会儿,喝了姜汤早就好了,倒是你,后背的伤被水泡过,医丞说最是难养……”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春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她一抬眼,目光刚落在床榻上睁眼的周旻身上,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险些洒出药汁。

下一刻,春和快步上前,将药碗稳稳放在床头小几上,“噗通”一声便屈膝半跪在地,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殿下……您可算醒了!奴婢、奴婢还以为……”

话未说完,大颗泪珠便滚落下来,又是欢喜又是后怕,竟是喜极而泣:“谢天谢地,您总算醒过来了!”

周旻看着她失态模样,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安抚:“起来吧,我没事,别哭。”

春和连忙抹了把眼泪,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却还是忍不住红着眼眶,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周旻身上。

周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鼻尖也发酸,连忙轻声打圆场:“春和,阿姑刚醒,身子弱,莫要太过激动。”

春和这才勉强收敛情绪,可一想到这几日的光景,又忍不住对着周旻低声告状:“殿下,您有所不知,您昏迷的这段时日,小殿下她……她几乎是寸步不离。”

她偷偷看了一眼周煦,才继续哽咽道:“小殿下守在床边,不吃不喝,也不肯回房歇息,困了便趴在床边眯一会儿,奴婢端来的膳食热了一遍又一遍,她一口都没动过。奴婢劝她歇息片刻,她只说……不亲眼见您醒过来,她便不放心。”

周煦脸颊一热,连忙轻声打断:“春和,别说这些了。”

周旻握着周煦的手骤然一紧,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沉涩的疼惜,声音微哑:“你怎可如此不爱惜自己?”

周煦低着脑袋,指尖微微蜷缩,不敢直视她。

春和垂首立在一旁,有意打破两人僵持的气氛,上前半步,语气郑重了几分:“殿下,奴婢还有一事,需悄悄回禀您。”

周旻眸色微敛,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是关于那日二皇子府婚宴上的事。”春和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床前二人听见,“府中管事与奴婢暗中打听,那日莲池边灯架失火,并非意外。”

她顿了顿,继续道:“有人事先在灯架榫卯处动了手脚,又在灯座底下藏了引火的碎油布,火势才会窜得那般快。后来殿下被人推入池中,当时人多混乱,守门侍卫说,事发前后,有几个面生的下人匆匆离府,如今已不知所踪。”

“陛下闻之震怒,说是已下令封锁城门,严查出入人员,只是……动手之人显然早有准备,痕迹清理得干净,暂时还未抓到现行。”

周旻听着,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虚弱的眉眼间,悄然覆上一层冷冽。

后背的钝痛还在隐隐传来,落水时的寒意仿佛仍残留在骨血里。

她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紧紧握着她手的周煦,又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春和,字字沉稳:“我知道了,此事不急。他们既然敢在婚宴上行刺,便必有万全之策,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抓住破绽。”

周旻话音刚落,身侧的周煦便攥紧了她的手,眼底压着压不住的怒意,压低声音轻声问道:“阿姑,那你觉得……此次动手之人,谁的可能性最大?”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周旻垂眸沉默片刻,虚弱的眉眼间凝起几分深思,指尖轻轻摩挲着周煦的手背,缓声开口:“如今盘根错节,最可疑、也最不合情理的,便是二皇兄。”

周煦一怔,下意识蹙眉:“二叔?可……可那日是他的婚宴,主场在他府中,闹出失火、行刺这般惊天事端,于他颜面、于他储位声望,皆是百害而无一利,他怎会在自己的喜宴上做这种事?”

“正是因为不合情理,才更耐人寻味。”周旻眸色微沉,“明面上看,他是东道主,事发必担全责,宾客受惊、陛下震怒,于他半分好处也无,任谁第一时间都会将他排除在外。”

她顿了顿,后背一阵隐痛袭来,她微微蹙眉,稍作喘息才继续道:“可你细想——府内布局、宾客出入、灯架安置、下人调度,全由他府中之人一手把控。能精准在莲池灯架动手脚,能趁乱近身推我入水,又能提前安排人手从容离府,唯有他有这样的条件,也唯有他能将一切痕迹抹得如此干净。”

“若是外人作案,断不可能这般天时地利人和。”

春和站在一旁,听得心惊,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接了一句:“殿下所言极是,那日府中防卫森严,外客根本无法随意靠近莲池腹地,更别说提前布置引火之物了。”

周煦听得心头一紧,仍是不解:“可动机呢?阿姑,他若真是自导自演,一场失火能图什么?又为何偏偏要推你入水?”

这话正戳中最蹊跷之处。

周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深沉:“这便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若只为栽赃嫁祸,失火动静太大,极易引火烧身;若只为除掉我,大可择一处僻静之地动手,不必赔上自己整场婚宴,闹得人尽皆知,惹得父皇动怒。”

“伤我、推我落水,对他而言,眼前看不到半分实利,反倒有损了自己多年经营的仁厚稳重之名。”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疑惑:“要么……是我低估了他的胆量与算计,这盘棋,下的远比我们看见的要远。要么……此事并非他主使,却借了他的场地、他的人手,藏在他的婚宴之下,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究竟是他自导自演,还是有人借他的局害我……”

周旻抬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指尖微微收紧:“眼下还不能下定论。但可以确定——对方目标明确,自始至终,冲的都是我。”

周煦听得心头一阵发紧,越想越是不解,攥着周旻的手也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这段日子以来,在朝中、在宫里头,大出风头、频频被陛下推到台前的人是我,要忌惮、要打压、要除之而后快,也该是冲着我来才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遭此毒手?”

周煦抬眼望着周旻,眼底一片茫然:“他们要对付的不该是我吗?为何要对你下这样的狠手?”

周旻望着她眼底真切的不解,心头一软,原本冷冽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虚弱却笃定地轻轻摇头。

“傻孩子,正因为近来风头最劲、最受父皇瞩目的人是你,他们才不会轻易动你。”

周煦一怔:“为什么?”

“你现在是明面上的靶子,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眼里。”周旻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若是你在二皇兄婚宴上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便是所有与你敌对之人。父皇本就对你寄予厚望,你若有半点闪失,他必定雷霆震怒,彻查到底。他们不敢直接对你动手,风险太大,痕迹太明显,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周煦眉头依旧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周旻的手背,脸上满是半信半疑的神色。

她心里仍在反复琢磨着周旻的话,总觉得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要接受对方是为了避开锋芒、才转头对阿姑下死手,她又满心不甘与后怕,一时竟怔怔出神,忘了言语。

见她这般凝神思索,周旻也不催促,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慢慢消化。

一旁的春和见两人都沉默下来,再看床头那碗汤药已经微微有些凉了,连忙上前一步,轻声细语地提醒:“小殿下,殿下刚醒,身子还虚着呢,这汤药再不放温就失了药效,还是先让殿下把药喝了吧?有什么事,等殿下养好了精神再慢慢商议也不迟。”

这话一出,周煦猛地回过神。

她抬眼一看,果然见周旻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说话间气息也略显不稳,显然是刚才思虑过多,又有些耗神了。

她刚要伸手去端药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微微一亮,连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蜜饯瓷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晶莹剔透的青梅蜜饯,酸甜香气淡淡散开,正是周旻往日里偶尔会吃的口味。

周煦将蜜饯盒递到周旻面前,眉眼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怕苦的孩童:“阿姑,先喝药,喝完这个,就吃一颗蜜饯,不苦的。”

周旻看着她突然递来的蜜饯,微微一怔,原本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药苦。”周煦抿了抿唇,压低声音,眼底藏着几分温柔,“你先头昏迷的时候,嘴里还轻轻嘟囔,说药苦,不肯喝……我就提前让春和备着了,等你醒了,喝完药,就给你当奖励。”

这话一出,周旻的耳尖唰地一下,顺着苍白的肤色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她素来清冷自持,素来在人前都是沉稳端方的模样,此刻竟被人戳破昏迷时孩子气的嘟囔,还是被最亲近的周煦撞破,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连眼神都微微错开,不敢去看周煦的眼睛。

可嘴上却依旧不肯认,强撑着镇定,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与嘴硬:“我没有……我何时怕过苦,不过是寻常汤药,何须用蜜饯来哄。”

话虽如此,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却轻轻蜷了蜷,耳尖的红意却半点没消,反倒更明显了几分,明明是害羞不好意思,偏要装出一副淡然不在意的模样。

周煦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心头那点沉重的阴霾瞬间散了不少,眼底忍不住泛起浅浅的笑意,也不拆穿她,只乖乖点头,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是,阿姑不怕苦,是我多心了。那我们先喝药,好不好?喝完了,蜜饯就放在这儿,想吃便吃。”

说着,她便稳稳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递到周旻唇边,满眼都是顺从。

周旻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蜜饯盒,唇瓣几不可查地抿了抿,终究没有再推辞,微微张口,任由她一勺一勺喂着苦涩的汤药。

只是那始终泛着浅红的耳尖,早已将她心底那点不好意思的羞怯,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眼前人面前。

周煦耐心地喂着药,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周旻侧颈那截细腻的肌肤上,一眼便撞见了那两片悄悄红透的耳尖。

明明脸上还一副镇定的模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一句示弱的话都不肯说,耳尖却早把那点藏不住的不好意思,完完整整地卖了个干净。

周煦心口猛地一软,像是被最软的绒毛轻轻扫过,又甜又暖,几乎要化开来。

她在心底无声地喟叹——

周旻怎么能这么可爱。

明明怕苦怕得昏迷时都在嘟囔,却偏要嘴硬说自己不怕;明明被戳中心事羞得耳尖都红透了,还要强装镇定。平日里那般清冷沉稳、万事不惊的人,唯独在这种小事上,藏着这么点口是心非的软处。

周煦越看心头越软,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副难得一见的模样。

等一碗药尽数喂完,周煦默默取过帕子,轻轻擦去周旻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温柔得不话。

周煦又轻巧地捏起一颗青梅蜜饯,再次自然的递到了周旻唇边。

周旻的耳尖又是一热,方才褪去些许的薄红再次漫了上来,整个人都透着几分局促。她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可对上周煦专注又温柔的目光,到了嘴边的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僵持不过片刻,她终究是微微垂下眼睫,带着几分别扭的顺从,轻轻张口,将那颗蜜饯含进了嘴里。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压去了汤药残留的苦涩,也甜进了心底。

周煦见她吃下,眼底的笑意瞬间亮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软乎乎地夸赞道:“阿姑真乖。”

这一声夸赞,让周旻更为不好意思,她索性闭上眼,不再去看周煦,只故作冷淡地轻哼了一声,可微微上扬的唇角,却藏不住此刻心底的暖意。

哈哈哈来啦!

口是心非的阿姑,阿煦怎么都喜欢

很抱歉的和大家说一下,虽然我真的很想保持日更的频率,但由于现生的诸多不可抗力的因素,我接下来大概率应该是默认两天一更 (如果状态好没什么事情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是会随机掉落日更的哦嘿嘿

发现我这个表达有点歧义 更正一下 我的意思是默认隔一天一更哦 但如果条件允许还是会坚持日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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