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学,周煦还没来得及迈出文华殿半步,皇帝身边的内侍赵喜便匆匆赶来,躬身行礼,声音恭谨:“景阳王殿下,陛下传您即刻前往太极殿觐见。”
周煦脚步一顿,下课的欢喜瞬间便淡了几分。
她本是揣着满心雀跃,要直奔周旻殿中,把方才学堂里的小事和趣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可如今皇帝传唤,半点耽搁不得。
她轻轻抿了抿唇,只得压下那股急切,对着赵喜颔首:“知道了,我这便随你去。”
行至殿外,赵喜先行入内通传。不多时,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宣”。
周煦敛了敛心神,抬手理了理衣袍,垂眸稳步踏入太极殿。
殿内光线略暗,香烟袅袅,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神色难辨,周身自带一股不容轻犯的威严。
周煦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臣孙参见皇爷爷。”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分量,“今日在文华殿,功课可还跟得上?”
“回皇爷爷,太傅所授,臣孙皆已记下。”周煦垂首而立,姿态恭谨,不敢有半分逾矩。
皇帝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似是在打量,又似是在考量。殿内一时安静,只余香炉中轻烟缓缓升腾。
周煦心尖微紧。
陛下近日极少单独传见她,今日忽然急召,想来绝非只是问询功课那么简单。
她下意识便想起了周旻。
近来朝局本就暗流涌动,周旻身上有伤,一举一动皆被人盯着。皇帝此刻传她,会不会……与周旻有关?
一念至此,她指尖微冷,却依旧强作镇定,垂眸静候下文。
皇帝指尖轻叩御案,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近日流言四起,春闱在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你身在宫中,身份特殊,往后在宫外、在学堂,言行举止皆要谨慎,不可随意与人私议朝政,更不可沾染不该沾的事。”
周煦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臣孙谨记皇爷爷教诲,定当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差池。”
“你明白便好。”皇帝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告诫,“六娘近来身子不适,宫中事务繁杂,你莫要总去扰她清静,安心读书,守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对她最大的体恤。”
这话入耳,周煦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皇帝连她常去找周旻都看在眼里,甚至特意拿来敲打她。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稳得听不出异样:“臣孙知道了,今后定会安分读书,不随意叨扰六姑。”
皇帝目光沉沉落在周煦身上,那眼神不似寻常长辈关怀,倒像在掂量一件置于风口浪尖的器物。
“你自幼在六娘身边长大,情分深厚,朕看在眼里。”他缓缓开口,每一字都沉如磐石,“可你要记清——宫规礼制、朝堂分寸,半分乱不得。”
周煦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泛白。
“如今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你往她殿中跑得勤,外头闲话便传得凶。有人说,她借抚育之名,拢着你图谋后事;也有人说,你年少无知,被人轻易左右。”
皇帝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这些话,朕可以当作风言风语。可一旦落人口实,便是诛心之罪,到时候,护不住你,也难容她。”
周煦心头一震,猛地抬眼,又慌忙低下头去。
“皇爷爷……”
“不必辩解。”皇帝抬手打断,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六娘身上有伤,本就该静养,不宜过多操劳,更不宜与人过从甚密,引人猜忌。你频繁出入她殿中,看似是亲近,实则是把她往刀刃上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分明:“你若真疼她、敬她,便安分守己,疏远些,冷淡些,别再事事黏着她。”
周煦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涩意。这哪里是提点,这分明是明令,要她主动,离周旻远一点。
周煦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死死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指节攥得泛青,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宫外的流言?她竟半点不知。
她整日待在宫中,除了文华殿读书,便是守在周旻身侧,身边亲近之人寥寥,唯有崔长光偶尔会与她说些宫外趣事,可崔长光素来嘴快爱闹,若是真有这般诛心的闲话,断没有瞒着她的道理。她安插在宫外的势力,也从未提过半句坊间蜚语,这些如毒刺般的话,到底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除非,这是皇帝故意编造出来,用来敲打她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死死按了下去。皇帝何须用这般谎言诓骗她?可若不是他所言,这流言传得如此凶险,她身处深宫,竟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实在太过蹊跷。
不管如何,都定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将她与周旻的亲近,肆意扭曲成这般不堪的图谋。而皇帝今日这番话,不论流言是真是假,核心都只有一个——勒令她远离周旻。
什么扰了周旻清静,什么保全二人,说到底,不过是要她亲手斩断与阿姑的牵绊。
周煦喉间发紧,压下眼底翻涌的不甘,此刻在太极殿中,君命当前,她没有半分辩驳反抗的余地。唯有先顺着皇帝的意思应下,稳住他,才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思及此,周煦强压着喉间哽咽,声音轻得发颤:“皇爷爷教诲,臣孙铭记于心,往后定安心读书,恪守本分,不再随意叨扰阿姑,绝不让旁人抓住半分把柄。”
说这话时,她心里已拿定了主意。暂且应下皇帝的要求,不过是权宜之计,等一出了这太极殿,摆脱了宫人耳目,她便要寻个隐秘的时机,悄悄去见周旻。
这般大事,绝不能她一人擅作主张,她要与周旻细细商议,商量好往后该如何应对,必要护住彼此周全,绝不能真的就此断了牵绊。
皇帝见她恭顺听话,神色稍霁,又叮嘱了几句功课上的事,才淡淡挥手:“退下吧。”
“臣孙告退。”
周煦缓缓躬身退出太极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上,那股压在心头的沉闷才稍稍散开。
赵喜早已退至一旁,见她出来,恭敬垂首:“景阳王殿下。”
周煦没有看他,只抬眸望向宫道尽头——那是周旻宫殿的方向,明明不远,此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指尖微微发颤,方才在殿内强压下的酸涩与委屈,此刻又翻涌上来,堵得心头发闷。
赵喜垂着眼帘,余光瞥见她失神的模样,沉默片刻,才轻咳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隐晦劝道:“殿下,陛下所言皆是为您考量。这深宫之中,步步皆是险境,听陛下的话,安分守己,独善其身,才是最稳妥的活路。”
他的声音轻缓,不带半分逼迫,却字字透着真切的提点。周煦闻言,心头微顿,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垂首而立的内侍。
她怎会忘了赵喜。当年她身居掖庭,是赵喜在暗中周旋,倾力相助,才让她得以顺利认祖归宗,重回皇家宗室,他是助力她站稳脚跟的首要功臣,断无加害之意。可他更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伴君数十载,一言一行,皆是揣度圣意,句句属实,从无虚言。
他这般隐晦规劝,无非是再一次提醒她,务必谨遵圣旨,远离周旻,切莫任性妄为,引火烧身。
周煦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底却依旧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还有几分自欺欺人的侥幸。
真的有那般严重吗?不过是她与周旻亲近几分,不过是几句莫须有的流言,即便皇帝下了告诫,可她与周旻素来安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难道真的要做到形同陌路,彻底断了往来,才能平息风波?
她总觉得,皇帝或许只是一时敲打,赵喜的话也不过是多虑,事情或许并未到这般绝境,她未必真的要那般狠心,与阿姑生生疏远。
可转念想起皇帝方才沉沉的目光,字字诛心的话语,那点侥幸又瞬间淡了几分,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无措。
她对着赵喜微微颔首,声音轻淡,听不出情绪:“有劳赵公公提点,本王记下了。”
说罢,便不再多言,抬脚迈步,只是脚步沉重,再也没有了先前下学时奔赴周旻身边的轻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满心都是挣扎。
哪来的子虚乌有的谣言,皇帝就要棒打鸳鸯!磨刀霍霍向皇帝!
家人们我又来请假了 今天忙到现在实在是一笔未动 写不动了今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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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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