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周旻尚未晨起,赵喜便匆匆而至,传陛下口谕,召她即刻往紫宸殿见驾。
她心下了然,联姻之事未平,今日必是为了北梁和亲。她本是未及参政的公主,素来只在宫中读书习礼,从无登殿之例,此番被骤然宣入,满朝文武与北梁使臣俱在,用意已是不言而喻。
略整衣饰,她换了一身素净却合礼数的公主常服,未施浓妆,只素面随赵喜前往。
踏入紫宸殿的一刻,满殿目光齐齐聚来。文武分列,使团端坐,御座之上,皇帝面色平淡,不见半分父女温情,只如看待一件可处置的器物般,淡淡扫了她一眼。
周旻俯身,行君臣大礼,声音沉静:“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语气疏淡,径直转向殿中事宜,半句不曾与她寒暄,“北梁遣使通好,如今使臣即将遣返,临行前说愿定盟久安,唯请我大周遣一宗室贵女,缔结婚姻。此事关乎邦交,朕召你前来,你且在旁听着。”
他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提“让周旻嫁”,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可殿内所有人都懂——适龄、位尊、又无母家撑腰、于皇帝而言最“舍得”的人选,唯有她周旻。这是无声的逼迫,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钝刀割肉。
萧锦端坐席中,笑意温和,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静候决断。
下方朝臣无人敢言。于他们而言,一位公主的终身,远不及边境安稳来得重要,更何况,陛下本就不甚看重此女。
便在一片死寂之中,周旻缓缓上前半步,身姿依旧恭顺,无半分逾矩,轻声开口:“父皇,儿臣有几句话,斗胆进言。”
皇帝眉峰微蹙,似是不耐她多言,却还是冷声道:“讲。”
周旻垂着眼,语气谦和恭谨,先向着北梁使团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北梁愿与大周修好,儿臣替大周百姓,谢过使臣诚意。互通关市、共御边患、遣使往来,皆是利国利民之策,儿臣虽为闺阁女子,亦知此等善举,当长久维系。”
先安外使,再言己意,半字不冒犯他国。
话音微顿,她才重新面向御座,声线轻而稳,句句守着臣子与女儿的本分:“只是儿臣近来读书,见古来邦交之道,在德在力,不在裙钗。如今大周四方渐稳,兵甲渐充,正该休养生息,强固国本。”
她抬眸一瞬,又迅速敛去眸光,依旧是温顺低眉的模样:“儿臣翻阅前朝旧典,见凡遣宗室女子远嫁和亲者,多是国势未振、边事吃紧之时,不得已暂求安稳,以女子之身换片刻喘息。彼时兵疲民弱,力不能敌,方出此策,实属无奈。”
一语既出,殿内落针可闻。文武百官神色微动,萧锦面色也悄然沉了几分。
周旻仿若未觉,语气依旧恭顺,只将道理缓缓道来,不卑不亢:“可今日之大周,北境安定,府库充盈,将士用命,百姓安居;北梁虽雄踞漠北,然近年风雪频仍,牛羊减产,边地互市更仰我大周粮盐铁器。两相相较,我大周势盛力强,本居上风,乃是友邦交好之主导,而非被动求全之弱势。”
她微微躬身,礼数丝毫不缺,言辞却愈发清晰透彻:“若此刻骤然遣公主远嫁,外邦之人不会视作友盟永固,反倒会误以为我大周心存怯意、自处卑下,反倒助长了他国骄矜之气。舍邦交大义而倚一女子,弃国势优势而取弱势姿态,臣女愚钝,实在不解此中深意。”
言罢,她垂手静立,身姿恭顺如旧,没有半分抗争的凌厉,却将一层窗户纸轻轻捅破——大周并非战败求存,不必以公主和亲示弱,更不必将堂堂天朝上国,置于仰人鼻息的被动之地。
御座之上,皇帝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御椅扶手,眉峰紧蹙间,方才那份疏淡冷意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思忖。
他正值壮年,雄心未减,胸中藏的从来是一统天下、扬大周国威的宏图,而非偏安一隅、苟求边境太平。周旻那一番话,看似温恭柔顺,实则字字戳中了他心底最在意的盘算——他毕生所求,是让大周立于万邦之上,是让四方诸国俯首称臣,而非以宗室女子换取和平,更不是自降身段,向一个尚不及大周强盛的北梁示弱。
若今日准了北梁和亲之请,传将出去,天下人只会道大周畏北梁兵锋,宁肯牺牲公主也要换一时安稳,非但不能彰显天朝上国威仪,反倒会堕了国威、挫了民心,更与他富国强兵、横扫四方的大志背道而驰。
他原是想着,以周旻这无依无靠的公主,换边境数年安稳,是最省事、最无损耗的抉择,却未曾深想这一层国势与颜面的利害。此刻被女儿一语点破,心中顿时清明,先前敲定和亲的念头,已然动摇大半。
殿内死寂更甚,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文武百官望着御上面色变幻,方才还默不作声的众人,此刻眼中皆露出恍然之色,纷纷明白了公主言下深意,更窥知了陛下的心思。
萧锦端坐席中,指尖悄然攥紧,面色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
此番她奉大王密令,和亲一事必须办成,绝无半分转圜余地。若就此空手而归,非但无功,反倒会被大周看轻,回去更无法复命。
她压下眼底急色,面上很快恢复那副温和从容之态,先向御座之上的皇帝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无懈可击,随即目光落向依旧垂首恭立的周旻,语气平缓却暗藏机锋,一字一句,皆是暗示:“公主深明大义,言辞有度,着实令人敬佩。只是外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顿了顿,扫过殿中百官,最终落回皇帝身上,语气诚恳,却句句往周旻身上引:“古来强国结盟,最重血亲相连、心意相通。前朝盛世之时,国力远胜四方邦国,亦曾遣金枝玉叶和亲,并非示弱,反而是以最尊贵之女,示最赤诚之盟。”
萧锦微微抬眼,目光轻缓地掠过周旻素净却沉静的面容,继续循循诱导,字字都在将“和亲”从“示弱”扭转为“尊荣”:“大周如今国势强盛,威震四方,北梁心悦诚服,所求公主,非是要挟,而是唯有大周最端庄、最尊贵、最得陛下看重的宗室贵女,才配与我北梁王子缔结盟约,才配得上两国永世交好的重誓。”
她刻意加重“最尊贵”“最得陛下看重”几字,明着捧周旻,实则是将她架在不得不应的位置上,又不动声色补了一句,断去所有退路:“若大周不肯遣公主亲善,外臣只怕北梁国内,会有人曲解陛下心意,误以为大周无意长久结盟,反倒会让边境再起猜忌,辜负了两国百姓期盼安宁的心意啊。”
一语毕,她重新垂手而立,笑意温和,却将一道无形的枷锁,轻轻扣向了殿中央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殿内气氛一时紧绷到极致,萧锦一番话软中带硬,既捧又逼,将周旻逼至无路可退的角落。满殿目光再次凝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漠然,更有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探究。
周旻却依旧垂首静立,素净的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待萧锦话音落定,她才缓缓抬眼,眸光清和沉静,无波无澜,先向北梁使臣微微颔首,礼数依旧周全,语气从容不迫:“使臣谬赞了,我不过是宫中一介寻常公主,无才无德,担不起‘最尊贵’这般盛誉,更配不上两国盟好这般重诺。”
她轻描淡写一句,便将萧锦刻意捧起的高帽轻轻摘去,随即转身,重新面向御座:“父皇,儿臣自幼生长宫中,虽不通军政,却也知天下未定,四境未安,百姓尚未能尽享长治久安之福。儿臣读史书,见古来忠烈女子,或以才智安邦,或以气节护国,儿臣不才,不敢比先贤,却也有一片赤诚之心。”
她微微屈膝,躬身一礼,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如今家国未安,疆土尚需固守,儿臣愿以此生立誓——天下未定之前,绝不言嫁。儿女情长,于儿臣而言,远不及家国山河重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御座上的皇帝都微微一怔,眸中掠过几分意外。
周旻直起身,目光沉静地望向御座,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字字掷地有声,自请前路:“儿臣虽为女子,亦有守土之心。北境乃我大周门户,军民驻守,日夜辛劳。儿臣恳请父皇恩准,许儿臣前往北境,以公主之身抚慰边军,安定民心,助力关市互通,以微薄之躯,为我大周固守一方疆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微变的萧锦,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和亲远嫁,是结一家之好;守境安民,是固一国之基。儿臣愿选后者,以公主之责,尽家国之忠,不愿以一己之身,让天下误读大周诚意,更不愿因儿女婚事,拖累国势大局。”
言罢,她垂手肃立,身姿挺拔如松,再无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
一席话说得情理兼备,既回绝了和亲之命,又表了忠君爱国之心,更将自己的去路铺得堂堂正正——不嫁,不避,而是前往边境,以另一种方式,为大周效力。
御座之上,皇帝望着阶下那道看似单薄、却风骨凛然的身影,眸中神色几番变幻。
萧锦站在席前,指尖再次攥紧,心中急转,却再也寻不出半分反驳之语——周旻以家国为名,以守土为任,大义当前,她任何逼迫之言,反倒成了无理取闹。
萧锦僵立原地,指尖松了又紧,终究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那温和笑意里添了几分涩然与妥协。她深知今日再逼无益,周旻已拿家国大义堵死所有退路,若执意纠缠,只会彻底激怒大周君臣,反倒得不偿失。
她缓缓躬身,向着御座再行一礼,语气收敛了先前的锋芒,退了半步,含蓄圆场:“公主忠勇之心,外臣深感敬佩。既是公主志在守土,北梁亦不敢强人所难,坏了忠烈女子的志向。”
话音微顿,她抬眼望向皇帝,言辞恳切,留足了双方转圜余地:“我北梁所求,不过是大周宗室贵女,以结永世之好。天下贤明的宗室女子众多,未必只有公主一人。只要是大周皇室血脉,身份尊贵,足以象征两国盟好,北梁皆诚心以待,绝无挑剔之理。”
一句话说得委婉通透——她不再死咬周旻不放,只退而求其次,坚持要一位宗室女子和亲,既保住了北梁的使命与颜面,也给了大周君臣台阶可下。
言毕,萧锦垂手退回席中,不再多言,只静候御座之上的最终决断。殿内紧绷的气氛,终是随这一步退让,稍稍松缓下来。
就在皇帝沉吟未决、百官屏息以待之际,周旻再次上前一步,姿态依旧恭谨,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
她没有看向面色复杂的萧锦,而是直直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声线轻而清晰,字字叩在人心最软也最硬的地方:“父皇,使臣既愿退让,儿臣仍有一言,斗胆再请。”
皇帝眉峰微动,并未呵斥,只沉声道:“你讲。”
周旻垂眸,语气沉稳如磐石,不卑不亢,句句以理服人:“北梁所求,不过是一纸盟约安稳;大周所虑,不过是边境太平无虞。可儿臣斗胆进言——靠一位女子维系的和平,从来都是虚浮的,今日可因一人而合,明日便可因一人而散。”
她缓缓抬眼,直视君颜,无半分怯意:“前朝多少盟约,始于和亲,终于反目。女子远嫁,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面纱,遮得住一时的猜忌,遮不住两国真正的利害冲突。一旦风云有变,公主便是最先牺牲的弃子,盟约也会瞬间作废,到那时,大周非但失了颜面,更失了备战之机,得不偿失。”
周旻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恳切,字字都在戳破“和亲即安稳”的假象,也在不动声色地逼迫皇帝下定决心:“如今大周兵强马壮,国势日上,本可凭实力、凭互市、凭德威立信于天下,何必再把江山安稳的重担,压在任何一个女子的肩头?不用女子换和平,才是强国风骨;不靠裙钗固邦交,才是上国威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文武,再落回面色微动的萧锦身上,语气平静却力道千钧:“若北梁真心与大周交好,互通关市便是诚意,共御边患便是信任,不必以婚嫁捆绑。若只因无公主可嫁,便要背弃盟约,那这份所谓的和平,本就脆弱不堪,不要也罢。”
言罢,她垂手肃立,不再多言。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良久,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周旻,又掠过神色忐忑的萧锦,最终沉沉定在身前的龙案上。
他这一生,最惜大周国威,最重自身颜面,更将一统江山、富国强兵视作毕生宏愿。周旻一番话,已将他架在强国明主的高位之上,此刻若再松口许以宗室女子和亲,便是自堕风骨、自弃威仪,非但天下人会耻笑,更与他毕生追求相悖。
权衡片刻,皇帝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决断与威严。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向北梁使团方向,语气不怒自威,却也留足了体面:“朕知北梁结盟诚意。只是朕的公主,既有守土安民之志,朕身为君父,断不能毁其忠烈之心;朕身为大周帝王,更不能以女子裙钗,换邦交安稳。和亲一事,朕心已决,不再商议。”
一语落地,满殿无声。萧锦面色微变,却终究未曾出言反驳。
皇帝见状,语气稍缓,深知接连回绝已折北梁颜面,若不留余地,势必激化边患,于是话锋一转,给出了足够分量的补偿:“不过,两国结盟之心不改,大周亦有诚意相待。自今日起,北境关市,大周再让利三分,盐铁粮秣优先供给北梁,边关通商关税减免半成,让两国百姓共享互通之利。”
他抬手示意一旁赵喜,声音沉稳有力:“另外,朕赐北梁大王黄金千两、锦缎千匹、官窑瓷器百件、名茶十箱,再赐使臣团珍宝若干,以彰大周友盟之诚。”
恩威并施,既强硬回绝了和亲,又以厚利与重赏稳住了北梁,保全了两国邦交的体面,更守住了大周与帝王自身的风骨。
说完,皇帝目光又沉沉落向阶下的周旻,眸色复杂难辨。
他固然赞许她今日在殿上的风骨,可心底深处,仍存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她步步紧逼,竟以闺阁之身左右了朝堂邦交大计,更将他原本稳妥的盘算尽数打乱。
帝王的权威,从不容旁人过度置喙,哪怕那人是他的女儿。
于是皇帝沉默片刻,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径直遂了她方才的请命:“你既自请守边,志在国土,朕便成全你的忠心。”
周旻垂首静候,身姿依旧恭顺。
皇帝抬手,语气淡漠如冰,直接定下了她的前路:“朕封你为正阳安边公主,特授协理关市、抚慰边军之权,秩同三品朝臣,择日启程,前往北境。”
满殿文武闻言皆是一怔,谁也未曾想到,陛下竟真的会让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远赴苦寒北境。
周旻却无半分怨怼,反而俯身叩首,声音沉静而坚定:“儿臣,谢父皇恩典。定不辱使命,固守北境,不负大周,不负苍生。”
周旻:我说不嫁人,没说不可以娶呀
阿姑自请去守边除了为了拒绝和亲,也算是逃避阿煦感情的一种方式吧,只是可惜了两个人要异地恋了(没在一起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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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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