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眉目

待周煦坐定,知微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属下查到一事——二皇子与三皇子,近来似有插手科考之事的动向。”

周煦闻言神色未动,只淡淡抬眼,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新科士子出身清白、无甚旧党根基,正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两位皇叔刚刚参政,急着在朝中站稳脚跟,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扩力良机。”

知微语气添了几分担忧:“可属下探得,他们不止是拉拢,似在暗中联络考官,意欲对部分考卷动手脚。此次春闱人才济济,若是被他们从中作梗,安插亲信入仕,日后朝局怕是要徒增许多风波。”

周煦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崔相素来执掌吏部,是一心只忠于陛下保皇派,从不会依附任何皇子势力。陛下对朝政的掌控欲向来极强,眼里容不得这般结党营私、扰乱科考法度的行径。两位皇子妄图插手科考、培植私党,已然触了陛下的逆鳞,难道陛下会坐视不管,任由他们坏了朝廷取士的规矩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如今我等不宜轻举妄动,更不必过早与他们正面交锋。”

“且科考自有规矩法度,并非他们一手便可遮天。”周煦眸色渐冷,“若是他们行事太过放肆,自有旁人去制衡,轮不到我们先行出头。”

知微闻言心中一稳,躬身应道:“殿下所言极是,是属下多虑了。”

话音落罢,殿内骤然陷入沉寂,知微垂首立在原地,反复思忖着这深层利害,一时凝神思索,久久未曾开。

起初周煦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神色淡然如常,可随着知微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殿内的安静反倒变得有些局促。她几番欲要开口打破沉默,唇瓣动了动,却又堪堪抿紧,分明有话哽在喉间,却碍于情面难以启齿,全然没了方才剖析朝局时的从容笃定,连坐姿都微微有些僵硬,神色愈发不自然起来。

知微沉浸在思绪中片刻,终是回过神来,抬眼便撞见殿下这副异样模样,她瞬间心领神会,知晓殿下这番作态定是另有牵挂之事,当即上前半步,语气温恭地开口解了这份尴尬:“殿下可是念着公主殿下?属下早前刚收到密报,公主率领的军队已然行至蓟州,一路行军稳妥,军纪整肃,不日便可抵达北境,诸事顺遂。”

这话入耳,周煦先是一怔,方才眼底的僵硬骤然散去,反倒飞快地蹙了下眉,抬眼看向知微,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正色:“谁问阿姑了?不过是见你久不作声,想着旁的事罢了。”可话虽这般说,她唇角的弧度却不听使唤,微微向上弯起,哪里有半分不在意的模样。

知微瞧着她这般口是心非的样子,垂眸掩去眼底的浅淡笑意,并不拆穿,只静候周煦下文。

周煦也察觉自己失态,连忙收敛了唇角的笑意,正了正神色,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才缓缓开口,刻意转了话题:“我方才沉吟,是想问秋狩时前来告密的那名老妇。此前按我的吩咐将她暂且幽禁,如今可是依计放出去了?”

周煦不待她答,便缓缓开口道出心中谋划:“我并非无端惦记此人。你该清楚,当年阿娘一案,疑点重重,那老御史私自誊录了一案正本笔录,却并未交予廷尉。可案发之后,他立刻称病辞官,归隐乡野,自此杳无音信,阿姑与我寻了这么久,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袖角,眼神变得锐利:“那老妇身份寻常,为何偏偏选在秋狩,独独我落单之时,冒然前来向我告密?所言之事又恰好切中阿娘一案的要害,这绝不可能是巧合。我料定,她背后定有人指使,而这幕后之人,十有**与那御史脱不得干系,又或是知晓张御史的藏身之处。放她出去,再派人紧盯,便是要顺着她的行踪,查她接触何人、去往何处,揪出背后的线。”

知微听得神色渐凝,当即躬身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属下早已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一切。”她继续禀报,“殿下果然料事如神,那老妇看着平平无奇,实则果真不简单。她被放出后,丝毫没有回自己城郊的旧居,反倒刻意避开城中闹市,绕了好几道弯路,甩开了好几拨暗探的盯梢,最后径直出了城,一路快马加鞭,往北境的方向去了。属下派去的人皆是精锐,一路隐秘尾随,并未被她察觉,此刻还在紧紧跟着,随时会传回最新动向。”

知微的话音落下,周煦垂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眉心微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北境……那老妇放着家不回,偏偏舍近求远往那边境去,这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周旻。眼下边境最要紧的人,便是即将前往驻守的周旻,老妇往那个方向去,难不成是要去找周旻?可若是这样,那当年阿娘,也就是先太女的旧案,难道会和周旻扯上关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周煦压了下去,不太可能。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年周旻为了翻案,费了多少心血。皇帝未婚子嗣不得参政,周旻便在那终于有机会与官员接触宫宴之中,遍访太女旧部查端倪,那般苦苦寻觅翻案机会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与案情有涉的人。

周煦是从异世穿越而来,来到这个世上时,先太女已含冤而死,她与那位素未谋面的阿娘,从无半点相处,更无分毫亲情羁绊。

无论是前世的岁月,还是今生在深宫的时光,周旻是她在这世间唯一感受到的爱意来源,是周旻给了她无微不至的照料,把她护在羽翼之下,掏心掏肺地疼她宠她,这份情谊早已刻进骨血,也是她心动的开始。她从始至终,都对周旻深信不疑,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她之所以对先太女一案如此上心,不过是因为这是周旻心心念念、放不下的执念,她在乎周旻,才会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头等大事。

可若不是周旻,老妇远赴北境,又是为了谁?周煦眸色一凝,脑海中灵光乍现——那便只有北梁。

北境毗邻北梁,老妇往那边去,难道是和北梁有关?可这个猜测,又让她自己觉得匪夷所思。先太女案发之时,北梁与大周虽有边境摩擦,却从无深入内政的余力,就算是如今,大周实力远超于北梁,北梁更是没有理由,也没有底气插手大周皇室的内部。于情于理,北梁都不该是这桩旧案的牵扯者。

可眼下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指向,兜兜转转,似乎都绕不开这两个方向,要么是周旻,要么是北梁。她信周旻,绝不肯将疑点安在周旻身上,可北梁的关联,又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任凭怎么推敲,都找不出合理的缘由。

周煦垂眸轻叹,心头满是解不开的困惑,只觉得这桩旧案,比她预想的还要扑朔迷离。

片刻后,她缓缓抬头,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决断。

“既然线索直指北境,一时半刻也难辨分明。”她淡淡开口,声音轻却笃定,“那便再等等,继续让人跟着,不必打草惊蛇,看看那老妇远赴北境,究竟要做什么,要见什么人。”

知微躬身应道:“是,属下这便传令下去,让她们紧盯到底,她一日不露出马脚,便一日不松懈。”

周煦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不管最终牵扯出的是谁,这盘缠结多年的死局,总算要缓缓有些眉目了。

周煦沉默片刻,敛去眸中纷乱思绪,抬眸看向知微时,语气骤然放缓,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对了,许久未问,你母亲的顽疾,近来可好些了?”

这猝不及防的问询,让知微心头猛地一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感激,声音也带着几分动容:“劳殿下时时挂心,母亲身子已然康健许多。殿下不问,属下也不敢忘,当年若不是殿下,属下与母亲早已阴阳两隔,这份大恩,属下此生都无以为报。”

她抬眸望向周煦,语气诚恳又郑重,细细忆起当年往事:“那年属下母亲顽疾突发,急需重金求医,属下走投无路,只得在街头卖身救母。恰逢殿下出宫赴宴,途经街角瞧见属下的窘境,非但没有嫌弃属下身份低微,反倒于心不忍,自掏腰包将属下赎下,不仅替属下付清了母亲的医药费用,还将属下留在身边差遣,给了属下安身立命的去处,更让属下能安心侍奉母亲左右。”

“这些年,殿下又一直惦记着属下母亲的病,特意寻来太医院的良方,赐下上等药材,安排医丞定期上门诊治。在精心调理之下,母亲的旧疾早已不再复发,身子骨日渐硬朗,如今能吃能睡,还能打理家事,全是殿下的恩赐。”知微说着,又深深躬身,语气满赤诚,“属下能有今日,母亲能安度晚年,皆拜殿下所赐,属下定当倾尽毕生之力,护殿下周全,助殿下成事,绝不辜负殿下当年的相救之恩。”

周煦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你不必如此感念,我并未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过都是举手之劳罢了。当日见你卖身救母,孝心难得,不过是顺手搭救一把,换做旁人,我亦会出手相助。”

她目光落在知微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体谅与通透,缓缓开口:“我还是那句话,你随我多年,日日提心吊胆,劳碌奔波,我都看在眼里。无论何时你觉得累了,或是有了想要安稳度日的念头,不想再继续留在我身边,随时可以开口与我说。我绝不会强留,定会给你足够的银两,让你带着母亲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稳度日,了此余生。”

这话一出,知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急切,语气坚定无比:“殿下何出此言!属下从未觉得辛劳,更无半分离去之意!殿下于我和母亲有再造之恩,属下此生此世,都愿追随殿下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无半点二心!”

周煦见她这般模样,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也不再多言,只是轻声道:“事无绝对,我知晓你的忠心,不过是让你放宽心,不必有太多牵绊罢了。”

见知微不言语,周煦又继续慢慢补充着:“不止是你,在我身边效劳的诸位姐妹,也皆是如此。”

她目光微垂,似想起了暗处那些默默相随的身影,语气坦诚:“你们跟着我,本就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我从不愿用恩情绑着谁,也不愿拿忠心困着谁。若有一日,你们之中有人觉得倦了、怕了,想寻一条安稳生路,尽管开口。”

“想走,我便送你们平安离去;想留,我便护你们周全。”

周旻:你何时背着我在外面有了这些姐姐妹妹?

周煦:……(心虚)

更新时间越来越硬件了,因为这几天实在太累了(扶额苦笑),本章应该算24号的更新内容的,也就是今天25号还有一章嘿嘿(大概率也是硬件时间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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