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醉饮

转眼已是五年光阴。

边境的风卷着黄沙,吹过连绵的烽火,周旻一身银白盔甲,外罩白色披风,立在点将台上,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褪去了昔日宫中的温润柔和,多了几分久经沙场的凛冽与沉稳。

想当初她刚自请戍边,不惯北地苦寒,不惯风沙扑面,更不惯日日兵戈相向、枕戈待旦的日子。

夜里常常惊起,白日又要熟悉边防地形、整顿军纪、安抚军民,桩桩件件皆是从前未曾涉足的艰辛。可她性子本就坚韧,又心怀执念,硬是一步步咬牙撑了过来。

如今五年过去,她早已在北境如鱼得水。军中将士敬她智勇双全,百姓赖她保境安民,整座边城上下,无人不心悦诚服。

不过自她当年拒绝和亲、自请戍边起,北梁便屡屡派兵侵扰边境,小战不断,却从不敢轻易挑起全面战事。可无论对方如何试探,每一次都被周旻运筹帷幄,打得大败而归,边境防线固若金汤。

今日正是传旨使者抵达边城之日。圣旨被郑重捧在手中,里面满是嘉奖之意——褒她镇守边陲、屡退强敌、护国安邦之功,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封镇北将军,赐天子佩剑,以示恩宠。

宣旨毕,周旻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儿臣领旨谢恩。”

待送走使者,周旻望向远处连绵的关山,她心中并无太多对封赏的欣喜,反倒轻轻一叹。这些恩宠,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层光鲜体面的幌子。说到底,不过是皇帝做给天下人看的安抚罢了。

五年了。

她在这边境击退北梁无数次进犯,可当年阿姐的旧案,依旧沉在心底,未曾真正拨开迷雾。唯有每逢夜深人静,想起那个被她护在羽翼下、如今早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小姑娘,心头才会掠过一丝柔软。

当年她前脚刚踏出皇城奔赴边境,周煦后脚便瞒着所有人,与崔长光、崔明姝乔装改扮,冒名混入了春闱考场。

谁曾想三人竟真的悉数登榜,各有名次:崔明姝才思敏捷,策论清朗,一举高中二甲第一名;崔长光运气奇佳,堪堪位列三甲末名,险险登科;而周煦立论高远,深得阅卷大臣与陛下赏识,竟一举夺下一甲第三,探花及第。

及至新科面圣、百官分列两班之日,殿内景象堪称轰动。

新科进士依次觐见,待她三人上前,摘帽行礼、露出真容时,满朝文武皆是一惊,连御座上的皇帝都微微顿住了神色,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有人当即出列厉声上奏,言冒考属违制,藐视朝廷法度,理应从重治罪,以正纲纪;亦有惜才之臣上前辩驳,称三人皆是凭真才实学登科,文章有目共睹,若因身份便苛责废弃,反倒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不如依例授官,方显朝廷气度。

两派争执不休,朝堂之上吵作一团。

正当纷乱之际,崔相缓步出列,躬身一礼,沉声道:“此事皆臣管教不严,家中孙辈顽劣胡闹,一时胆大妄为,竟还拖累了景阳王殿下一同涉险,臣罪无可恕,愿自请辞官,带崔氏阖族离京,以谢天下。”

一番话,既将罪责揽在自身,又轻轻护住了她们三人,进退有度,满朝皆静。

皇帝端坐御座,冷眼听了半日争辩,心中早有定夺。稍作沉吟,他终是开口定音:“冒名应试确有违制,然三人之才亦属实情,功过相抵,不予加罪,亦不授官。至于崔相,治家不严、纵容子弟,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旨意既出,他略一停顿,又沉声补下一条新规,语气不容置喙:“自今科起,科考规制更易——会试之后,增设殿试,由朕亲览策论、当面策问,再定最终名次,以防再有隐匿身份、私相舞弊之事。”

旨意一出,明眼人心中皆了然。这罚分明是轻拿轻放,不过做做样子。

皇帝长孙一举拿下探花,崔家孙女亦高居二甲前列,本就为朝廷增光添彩,又显皇室英才辈出、国运兴盛。皇帝心中暗喜,又怎会真的重罚。

科考风波平息未久,本以为因冒名应试被冷落的周煦,竟很快迎来了皇帝的特许——加封检校大司农,令其在大司农府历练,旁听财政度支、户籍田亩诸事。

旨意一经颁布,朝野顿时哗然,人人侧目。

要知道,自当年先太女涉事被废、含冤而死之后,陛下便对皇子皇女参政一事讳莫如深,严令子嗣不得轻易涉足中枢实务。如今却破例将周煦安插至掌天下钱粮命脉的大司农府,虽无正式官阶,却也已是明晃晃的参政先例。

满朝文武心照不宣,暗中纷纷揣测圣意。有人说陛下是惜才,看重周煦策论间显露的治国之才;有人猜是皇帝年迈,有意开始培养储君人选;更有人怀疑这只是陛下制衡朝局的手段罢了。

但无论如何,据周旻安插在皇城中的眼线密报,周煦在大司农府的历练,竟是一日好过一日。

她本就心思缜密,又有异世见识打底,处理财政度支、户籍田亩之事条理分明、分寸得当,遇事不慌、献策有度,不多时便将繁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渐渐深得帝心。

加之周旻远在北境,早已暗中授意当年追随先太女的旧部,陆续向周煦靠拢依附。那些旧臣本就心怀旧案、心存忠义,如今见周煦聪慧沉稳、颇有当年先太女之风,又得陛下青睐,纷纷倾心相助,倾力扶持。

如此一来,周煦虽未大婚,也无正式宰执之名,更未明目张胆结党,暗中羽翼却日渐丰满,朝堂势力竟已悄然壮大,足以与二皇子、三皇子分庭抗礼,不相上下。

周旻想到此处,望着无边无际的青山,眼底终于出现暖意。

可下一瞬,她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那点暖意便如同被北境的寒风吹散一般,一点点从眸中褪去,只余下复杂与涩然。

自她踏足北境那日起,每月都会准时收到一封来自皇城的信。只是那上面空空如也,无一字一句,唯有一张素白信纸。

整整五年,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她怎会不知是谁寄来的,也怎会不懂,那无字信里藏着怎样沉甸甸、无法言说的心意。

周煦这是在告诉她,她对她的心思,从未真正消散过,反而在岁月相隔里,愈发清晰。

可她偏偏,连一个字都不敢回复,不敢回应,不敢触碰,甚至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每一封都妥帖收好,藏在枕下,夜深人静时反复摩挲。

周旻轻轻闭上眼,心头泛起一阵细密难言的酸楚。她暗自神伤,反复回想过往种种,却始终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竟一步步诱得周煦对自己动了这般不该有的心思。

周旻望着苍茫天地,只觉满心愁绪,如这连绵关山一般,望不到尽头。

偏是近来密报,字字如针,扎得她心口发颤。眼线数次来报,说周煦近来夜夜流连烟花之地,与楼中女子饮酒作乐,直至深夜方归。

那一瞬,五味杂陈齐齐翻涌上来。

她先是自嘲般冷笑一声,只当是自作自受——是她执意远走,是她一字不回,是她亲手将人推开,如今羲和寻些消遣,又有什么可怨的。这本就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是她活该承受这份空落。

可下一刻,妒火便疯了似的窜起,烧得她胸腔发疼,几乎要将她理智焚烧殆尽。

若是她还在皇城,若是她还守在那人身旁,她定要使法子,将周煦牢牢按在昭阳殿中,半分也容不得旁人沾染靠近半分。

那样霸道的心思,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又可怖。

可转念一想,她又慢慢松了力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五年无望的等候,或许真的磨尽了周煦的心意。周煦这般放浪形骸,是不是终于打算放下了,终于要走出这段不见天光的执念,去过旁人眼中正常的日子。

这本该让她释然,让她心安。

可真的想到周煦可能就此转身,将她彻底归于过往,周旻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挖空一块,连边塞的寒风灌进来,都带着剜心的疼。

身旁副将见她一直望着远方出神,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将军天纵英才,屡破北梁贼寇,此番陛下嘉奖,实至名归!”

周旻收回目光,看向副将,收回了思绪,极具威慑力地道:“边境安宁,非我一人之功,乃诸位将士同仇敌忾、浴血奋战之果。传我命令,今日陛下有赏,全军同庆,今夜犒赏三军,把酒言欢!”

将士们瞬间轰然应诺,声震四野,欢呼喧闹的声响瞬间漫遍整个军营,伙夫们忙着杀猪宰羊、搬酒备菜,烟火气腾腾升起,将这北境的寒夜,烘出几分难得的热闹。

可这份热闹,终究落不到周旻身上。

她孤身立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将士们三五成群笑谈畅饮,铠甲上的寒光,被远处的篝火映得忽明忽暗。

方才对着众将的沉稳威严尽数褪去,只剩满身化不开的落寞,风不停地卷着披风,却吹不散她眉心间的愁绪,更吹不走心底那点剜心的涩。

夜幕渐深,军营里的欢腾愈盛,酒香与肉香弥漫在空气里,周旻却无心停留,独自回了主将营帐。

帐内与外面的喧嚣判若两地。案上摆着那道烫金圣旨,一旁的木匣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年来的无字信,一封封,一层层,皆是她夜深人静时,不敢示人、更不敢回应的牵挂。

她指尖拂过素白的信纸,纸张被摩挲得微微发软,每一封,都藏着她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想到京中那个夜夜流连风月之地的人,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命春和端来一碗烈酒,仰头灌下。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烧得胸腔滚烫,却压不下心底的妒与疼。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样最好,周煦终究要放下这段悖伦之情,坐拥权势,安稳一生,这才是皇室子弟该有的归途。

可越是这般自我宽慰,心头的空茫便越甚。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周煦笑着与楼中女子对饮时,眼底是否还有昔日望着她时的温柔缱绻;不敢去想,那些风月场上的虚情假意,会不会一点点取代她在周煦心中的位置。

烈酒一碗接一碗,醉意慢慢涌上心头,眼前渐渐模糊,往日片段却愈发清晰——幼时周煦攥着她衣袖的模样,还有五年里一封封无字信,全都搅在酒意里,化作化不开的疼。

借酒浇愁,愁却更甚。

心头堵得发慌,酸涩与妒意翻来覆去,她想忘,想压,想就此醉死过去,不再去想那人。可越是挣扎,思念越是疯长,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苦。

不知饮了多少,碗盏哐当落地,酒液洒在案上,浸湿了一角信纸。周旻撑着桌沿,身子晃了晃,终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沉沉伏在案上,昏睡了过去。

当年执意跟来北境侍奉的春和,见周旻醉饮不止,便一直守在帐外,听内里许久没了动静,只闻低低的呼吸声,心下一紧,连忙小心翼翼掀开厚重的门帐,轻步走了进去。

见周旻就这般伏在案边睡去,眉头依旧紧紧蹙着,似是连梦中都不得安宁,春和心头一酸,轻手轻脚上前,慢慢扶起周旻,替她卸去肩头披风,又解了外层铠甲,小心扶至床榻边,轻轻放下,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春和望着周旻熟睡中依旧紧锁的眉眼,低低叹了口气。公主这些年在边境看似风光无限,内里的苦与愁,也只有她这个近身伺候的人,才隐约瞧出几分。

春和熄了案上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微光,轻步退至帐外,守在门口,不再惊扰。

写得我都心疼阿姑了??(所以当初直接从了阿煦不好吗!

早早更新了,今天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大家晚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醉饮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