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周旻便被一阵尖锐的头疼疼醒的。
宿醉的后劲汹涌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浑身都泛着酸软无力。她撑着身子坐起,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眉心,疲惫与钝痛全都冒了出来。
春和听见动静,连忙端着醒酒汤进来,低声劝道:“公主昨日喝得太急了,先喝碗汤暖暖身子吧。”
周旻接过瓷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才稍稍压下几分燥热。她刚抿了两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慌乱的通报,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凝重。
“将军!属下有紧急军情禀报!”
是她亲手提拔的女副将秦霜。
这几年在北境,周旻深知军中男子多勇猛却少细腻,于侦查、细作、密探、布防算计之事,女子往往更有耐心、更擅细节。她不顾军中众多将领的抗议,破格提拔了一批女子为将,秦霜便是其中最得力的一个,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寻常小事从不会这般失态。
周旻心头一紧,瞬间敛去所有醉意,放下瓷碗,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威严:“进来说。”
秦霜掀开帐帘快步入内,语气急而不乱:“将军,边城东城昨夜突发异状——一夜之间,已有近二十名军民上吐下泻、高热不退,浑身起红斑,军医前去查看,查不出病因,只说是前所未见的恶疾,疑似烈性疫病。如今东城已隐隐出现恐慌,再不加控制,恐怕会迅速蔓延全军全城。”
周旻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压骤沉。北境苦寒,物资本就匮乏,一旦疫病爆发,不用北梁来攻,边城便会不攻自破。
她指尖微攥,压下心头骤起的惊浪,一字一句清晰下令:“传我将令——第一,即刻封锁东城,禁止任何人进出,违者军法处置;第二,所有病患集中安置,军医全数到位,全力救治,不得延误一人;第三,严查水源、粮草、街市往来,尤其是近日外来商客与北梁流民,找出疫病源头;第四,加固城防,严防北梁趁乱偷袭。”
顿了顿,她看向秦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此事交由你全权督办。你素来心细,务必稳住民心,不可乱了军心。”
秦霜重重抱拳:“属下遵命!”
待秦霜快步离去,帐内重归寂静。周旻站在原地,头疼依旧阵阵袭来,可此刻她已无暇顾及自身不适,她心头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这疫病,来得太过蹊跷。
周旻攥了攥拳,勉强压下太阳穴突突的跳痛,她快步走到架前,拿起那身银白铠甲,动作利落却难掩宿醉后的虚浮。
春和连忙上前帮忙,动作轻柔地为她束紧甲带,眼底满是担忧:“公主,您身子还没缓过来,要不先歇片刻,让秦副将先顶着?”
“歇不得。”周旻声音低沉,眸中已无半分睡意,只剩凝重,“疫病之事,分毫拖不得,我必须亲自去看。”
北境边城本就物资匮乏,军民混居,一旦疫病扩散,不仅数万将士会失去战力,城中老弱百姓更是难逃一劫,这远比北梁铁骑来犯更致命。
更何况,这疫病来得太过诡异,边城地处苦寒,向来少发这般烈性恶疾,偏偏选在她刚受封、军心稍缓的关头爆发,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人为作祟。
简单整理妥当,周旻披上白色披风,大步走出主将营帐。远处的军营已没了昨日犒赏三军的欢腾,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慌乱,传令兵骑着快马往来疾驰,秦霜安排的封锁队伍已手持兵刃,快步朝着东城方向集结。
周旻翻身上马,缰绳一勒,带着几名亲卫直奔东城。刚到东城城门,便看到城门已被牢牢封闭,守城的女兵们神色肃穆,将试图冲出城门的百姓耐心劝回,声音温和却坚定,丝毫没有男子守城的粗暴,反倒让慌乱的百姓稍稍安定。
城门口,几名军医正背着药箱,穿着简易的防护布衣,进进出出,脸色皆是凝重。
“将军。”守城门的女卒见周旻到来,连忙行礼。
周旻颔首,翻身下马,径直走向临时被征用来做病患安置点的城隍庙。庙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与病患呕吐物的气息,数十名病患蜷缩在草席上,个个面色潮红、高热不退,浑身的红斑密密麻麻,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一旁的军医们忙着把脉、煎药,却个个眉头紧锁,束手无策。
领头的老军医见周旻进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愧疚:“将军,属下无能,这病症脉象怪异,所用的退热止泻之药全然无效,从未见过这般烈性疫病,再这般下去,恐怕……”
周旻走到一名病患身边,微微俯身,仔细查看其身上的红斑,又看了看病患干裂的嘴唇与痛苦的神情,沉声道:“仔细查过病患的饮食饮水了吗?他们发病前,可曾吃过同一种食物,喝过同一处水源?”
“查过了,”老军医连忙回道,“发病的军民有百姓,也有驻守东城的小兵,饮食饮水各不相同,有人吃了自家饭菜,有人吃的是军营伙房的饭食,饮水也分了好几处,实在找不出共通之处,反倒像是……凭空染上的一般。”
这话一出,周旻心头的不祥预感更重。
若是水源或粮草出问题,定然是同一处饮水用粮的人集中发病,可如今病患分散,毫无规律,这绝非寻常疫病,倒像是有人故意散播的疫毒。
她正思忖间,秦霜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急色:“将军,又有新的病患出现了,西城与南城各发现三五例,症状与东城一般无二,百姓已经开始恐慌,纷纷囤积粮食,闭门不出,军营里也有士兵开始惶恐,私下传言这是天罚。”
周旻眸色一沉,厉声开口:“传我命令,严禁散播谣言,敢造谣惑众、扰乱军心者,一律按军法处置。再命所有将士分片区巡查,安抚百姓。”
秦霜领命离去,周旻站在城隍庙门口,望着满城隐隐的慌乱,指尖紧紧攥起。她忽然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北梁近日在边境集结了少量兵力,看似只是寻常试探,如今想来,怕是早有预谋。这疫毒,十有**是北梁所为,他们不敢正面与她的大军抗衡,便用这般阴毒的手段,想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边城。
更让她心焦的是,边城医药本就短缺,寻常药材尚且不足,对付这未知疫毒更是捉襟见肘,再拖下去,病患只会越来越多,届时就算想防,也防不住了。
她转身看向亲卫,沉声道:“即刻拟写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往皇城,上报陛下,言北境突发烈性疫病,情势危急,请求朝廷速速调拨专治疫毒的药材、名医,以及粮草物资前来支援,不得有误。”
亲卫立刻领命,快步去拟写文书。
周旻见亲卫离去,便再度转身,再次踏入城隍庙之中,身上雪白的披风与城隍庙内昏暗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却没有半分避让嫌恶之意。春和跟在身后,急得眼眶发红,连忙想上前阻拦:“公主,这里疫气重,您是主将,万万不能近身啊,让军医和属下们来就好!”
周遭的军医和看护的兵卒也纷纷停下动作,面露担忧地看着她,周旻千金之躯,又是镇守边境的主心骨,若是染上疫病,这边城便彻底没了指望。
周旻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声音沉稳有力,压过了满室的呻吟声:“我既为镇北将军,守的是这满城军民,此刻百姓将士卧病在床,我岂能避而远之?都各司其职,不必多言。”
她缓步走到最靠近门口的一位老妇身边,老妇高热烧得神志模糊,嘴里不停念叨着孙儿的名字,干裂的嘴唇泛着白,浑身不住发抖。周旻轻轻蹲下身,避开老妇身上的红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烫得惊人,她转头对一旁手足无措的小军医道:“拿温水和干净布巾来。”
小军医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跑去准备。周旻便这般静静守在老妇身边,抬手替她掖好单薄的草席边角,动作轻柔,全然没了方才点将台上的凛冽威严,倒变回了几分当年宫中温润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沉甸甸的悲悯。
春和无奈,只能连忙去取了干净的面罩,给周旻系上,又备好干净的衣物,生怕她沾染疫气。
不多时,小军医端来温水和布巾,周旻接过布巾,浸了温水拧干,细细擦拭着老妇发烫的额头、脖颈与手腕,用的都是物理退热的法子,耐心又细致。
老妇在温热的擦拭下,渐渐安定了些许,不再胡乱挣扎,嘴里的呓语也轻了不少。一旁的病患家属看在眼里,原本惶恐的心,竟慢慢平复下来,对着周旻连连道谢:“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您乃千金之躯,还这般待我们,我们……”
“不必多礼。”周旻声音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定会守住边城,找到医治之法,你们安心休养,配合军医诊治即可。”
见老妇没什么大碍,她便沿着一排排草席,慢慢踱步查看,每到一处病患身边,都会停下询问状况,或是帮着翻身,或是递水喂药,遇到哭闹不止的孩童,也会放缓语气轻声安抚
宿醉的头疼一次次袭来,她便悄悄攥紧拳头,强忍着不适,指尖掐进掌心,用痛感压下眩晕,始终没有露出半分疲态。
老军医看着这一幕,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动容,连忙带着军医们加快了煎药、诊治的速度,原本因束手无策而低落的士气,也因周旻的亲力亲为,重新振作起来。
“公主,您已经守了一个时辰了,喝口水歇一歇吧。”春和端着水,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低声劝道。
周旻接过水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庙内越来越多的病患,眉头拧得更紧。不过半日功夫,病患又多了十几人,照这个速度蔓延,不出三日,整个边城都会陷入疫灾。她心头的焦灼更甚,那股不祥的预感也愈发强烈——这般无规律的散播,绝非天灾,定是**,北梁的黑手,怕是已经伸到了边城的角角落落。
她正思忖间,一名女兵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色:“将军,秦副将传来消息,在东城外的一处废弃驿站,发现了三名形迹可疑的北梁流民,见到巡查的士兵就跑,已经被秦副将拿下,正在城外审讯!”
周旻眸色骤冷,周身瞬间散发出沙场将领的凛冽杀气,她最后看了一眼庙内的病患,对着身旁的军医叮嘱道:“好生照看,有任何情况立刻禀报。”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出城隍庙,翻身上马,往军营赶去了。
这几天感冒了,没什么力气打字,大家久等了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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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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