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周旻已将诸事悉数交接妥当,甲胄褪去,换了一身常服,少了几分沙场杀伐的凛冽,多了几分沉静。
天刚蒙蒙亮,营门外早已聚满了人。三军将士顶风而立,没有平时操练的喧嚣,唯有一片死寂的肃穆。就连北境的百姓们也自发赶来,拄着拐杖的老者、抱着孩童的妇人、扛着农具的青壮,密密麻麻站在官道两侧,手里捧着粗粮饼、煮好的鸡蛋,皆是自家最拿得出手的东西,眼底满是不舍与挽留。
周旻牵着马,与周煦并肩走出大营,两人依旧保持着几分在外人面前得体的距离,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衣袖遮掩下,悄悄牵在了一起,指尖相扣,借着彼此的温度,安抚着心底的离愁。
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将士们个个眼眶通红,百姓们眉眼间尽是眷恋,周旻素来平静的心弦,也被狠狠拨动,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自她驻守边关以来,几乎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这片土地上,守着这里的将士,护着这里的百姓,早已将北境当作了第二故土,此番离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甚至不知,是否还有归来之日。
“将军——”不知是谁先哽咽着喊了一声,瞬间打破了沉寂。
三军将士齐齐单膝跪地,铁甲与地面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喊声震天,直抵云霄。将士们个个红着眼眶,不肯起身,他们追随周旻多年,早已将她视作北境的天,如今这尊定海神针要被强行抽走,如何能不心痛,如何能不挽留。
路边的百姓们也纷纷跪倒,白发老者颤巍巍地抹着眼泪,声音沙哑:“将军啊,您守了我们这么多年,帮我们平定战乱,化解疫病,如今刚过上安稳日子,您怎么就要走了……我们舍不得您啊!”
抱着孩童的妇人,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多亏了将军,多亏了景阳王,我们才能安稳度日,您二位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
周旻站在原地,望着跪地不起的将士与百姓,素来沉稳的身形微微一颤,她抬手,指尖微微颤抖,沉声开口:“诸位将士,父老乡亲,快快请起。圣命难违,我既为为人臣,不得不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字字恳切:“今我虽离去,但北境的一草一木,我从未忘怀,三军将士的袍泽情深,北境百姓的安居乐业,始终记在我心底。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心系北境,盼这里岁岁安宁,再无灾难。”
说罢,她缓缓躬身,朝着将士与百姓,深深一拜。
身侧的周煦看着这一幕,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眸底打转,却强忍着不曾落下。她也跟着周旻,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却郑重:“北境数月,承蒙诸位关照,我铭记于心。此番回去,定会向陛下禀明北境疾苦,护我北境安稳,盼诸位岁岁安康。”
将士们见周旻话已至此,终究是缓缓起身,红着眼眶目送二人。百姓们也纷纷起身,将手中的吃食、衣物拼命往二人身边送。
周旻与周煦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城,望了一眼脚下这片倾注了心血的土地,望了一眼满眼不舍的军民。
“驾——”
周旻轻提缰绳,马儿缓缓迈步,周煦紧随其侧,两人带着车队朝着官道尽头走去。
马背上,周煦悄悄侧眸,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周旻,只见她目视前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不舍,眼角却泛着一丝极淡的湿意。周煦默默抬手,在衣袖下,再次轻轻握住周旻的手,掌心的温度,依旧温暖有力。
“阿姑,别怕。”周煦声音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陪着你,永不分离。”
周旻指尖微紧,回眸看向她,眼底的不舍与怅惘,尽数化作温柔与笃定,她轻轻点头:“好,我们一起。”
队伍行出约莫半里,崔长光勒马稍稍放缓,目光看似漫不经心扫过前方二人,恰好透过衣袖晃动的缝隙,瞥见袖底始终紧紧相扣的十指。
她本就与周煦自幼相伴,此番也是一同远赴北境,性子素来跳脱随性、不拘小节,只是深知周旻性情端肃威严,从不敢当着她的面太过放肆直白,只敢借着老友之间的熟稔,说得隐晦几分。
往日里二人人前恪守分寸,如今并肩同行,袖下却始终暗相紧握。崔长光心里一下便门儿清,暗自感慨这两人进展神速。
她眼珠一转,驱马稍稍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促狭,只够三人听见:“看二位一路这般安稳,想来许多心结,倒也悄悄疏解开了不少。”
这话听着平和,内里却全是打趣的意味。
周煦何等通透,一听便懂挚友的言外之意,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悄悄收紧指尖,将周旻握得更牢,侧头看向崔长光:“已过数月,心境自然不同。此番返程,有阿姑一路同行,万事皆不必忧心。”
崔长光见自家好友这般坦荡,又见素来清冷的周旻难得窘迫,心知点到即可,再不往下调侃,只眉眼弯弯地颔首:“那就再好不过。前路那便由我替你们盯着,只管安心赶路便是。”
说罢她干脆利落策马向前,主动退开距离去前方开路,把安静空间留给二人。
一行人一路缓行,白日里尚且安静赶路,待到夜色彻底笼罩四野,车马终于停在一处僻静驿站前。随行亲兵迅速整顿内外,值守布防,不多时便将驿站守得严严实实,杜绝外人随意靠近。
之后众人便各自安顿歇息。周旻与周煦同入一间上房,屋内烛火明明灭灭,隔绝了外面所有耳目,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只是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节奏短促,是周煦安排在外的暗线暗号。周煦抬眸示意周旻稍安,随即沉声开口:“进来。”
一名身着便服的探子躬身而入,神色凝重,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殿下,属下刚从皇城快马赶回,得了消息皇城生了异变。”
周煦原本正垂眸整理袖口,闻言动作一顿,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抬眼看向探子,声音沉稳无波,却自带威压:“细细说来。”
探子咽了口气,不敢有半分耽搁,语速极快地禀报:“二皇子不久前随陛下一同前往城郊围场狩猎,不知何故,骏马受惊狂奔,二皇子不慎坠马,重伤摔断了右腿。太医诊治后断言,怕是落下终身腿疾,日后难以正常行走。”
周旻指尖下意识扣紧了桌沿,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寒意。二皇子本是与三皇子分庭抗礼、甚至是最有力的储位竞争者,如今骤然坠马致残,几乎等于直接退出了夺嫡之争。
周煦心头亦是一震,脊背微微绷紧,连忙追问:“此事当真?坊间如何传言?三皇子那边可有动静?”
“千真万确,京中早已传遍。”探子继续低声回话,“对外只说是马匹受惊的意外,可朝野私下都疑心并非偶然。二皇子一倒,三皇子立刻借机拉拢朝臣,四处安插心腹,风头一时无两。陛下震怒之下,重罚了当日看管马匹的内侍,又将二皇子禁于府中静养,不许外人随意探望。眼下朝堂之上,三皇子独大,各方宗室、老臣人心惶惶,纷纷观望站队。”
周煦听完,神色沉敛,抬手示意探子退下:“你先下去,严密盯紧动向,一有新的消息,立刻快马回报,不得延误。”
探子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屋内重归安静。
周煦缓缓转过身,看向身旁面色沉静的周旻,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阿姑,你觉得,二皇子坠马之事,当真有三皇子的手笔?”
周旻缓步走到烛火旁,垂眸望着跳动的火光,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审慎:“如今线索太少,仅凭眼下这些消息,尚不敢断定坠马一事是他亲自动手。”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周煦,眼底寒意渐深,一针见血:“但可以肯定,他绝不会少在背后推波助澜。陛下分明已经下令封锁此事消息,严控流言,可这件事依旧能迅速传遍朝野,连我们在半路都能第一时间探知,这般大肆散布风声,必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能从中获利最多、又有能力搅动朝堂舆论的,唯有他了。”
周煦闻言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二皇子一倒,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三皇子,如今风向四起,分明是对方借着这件事造势,趁机收拢人心,扩张势力。
“如此看来,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周煦眉峰紧蹙,上前一步,与周旻并肩而立,“他不光要除去二皇子这个劲敌,还要借着朝局动荡,彻底掌控朝堂。”
周旻缓缓颔首,眸光沉冷,一语道破帝王心思:“所以陛下这般急召我们回京,本就是帝王最惯用的制衡之道。”
“你本就手握重权,在朝堂与他们三足鼎立之势,是平衡夺嫡局势的关键。如今二皇子重伤失势,三皇子即将独揽朝堂,陛下心中忌惮,自然要召你归去,牵制三皇子一派,稳住朝局天平。同时,二皇子虽再无登基可能,却有四皇子周怀仰全心站队,陛下也想留着他的势力,与三皇子互相牵制,彼此消耗。”
周煦听得心头一沉,随即又生出疑惑,微微蹙眉追问:“可这般布局,有我回去便足够,为何连你也要一并召回?你刚平定北境疫病,边关尚需主帅坐镇,陛下这般急着收回你的兵权,未免太过刻意。”
周旻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你仔细想想,陛下一众子女里,唯有我手握北境兵权,在军中拥有无人能及的威望。其余皇子要么深耕朝堂,要么势力单薄,无一人能掌控边关军力。”
“陛下既要制衡朝堂皇子,更要严防军权旁落。三皇子如今势大,野心昭然若揭,一旦他铤而走险,勾结军方势力夺权,满朝上下,无人能压制。将我调离北境、收回兵权,一来,是把我这个唯一手握实权、军心所向的公主,置于他眼皮底下看管,杜绝任何皇子与边关重兵勾结的可能;二来,也是留我作为制衡各方兵权的底牌;三来,你与二三皇子本就三足鼎立,如今格局崩塌,陛下怕你也压不住三皇子,便也想让我在出来打这个平衡。”
“说白了,陛下要的,从来不是谁赢,而是所有人都势均力敌,被他牢牢掌控。”
周煦心头骤然一紧,终于彻底通透,她下意识上前一步,紧紧攥住周旻的手:“不管如何,我永远只站在你这边。”
周旻看着眼前眉眼凝重的周煦,抬手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头,多了几分温柔,避而不答道:“夜深了,不早了,先歇息吧,明日还要一早赶路。”
周煦仰头望着她,眼底的凝重还未散去,却也知晓此刻多想无用,只能握紧周旻的手,轻轻点头,鼻尖微微蹭了蹭她的掌心,带着几分依赖:“好,都听阿姑的。”
又是纯剧情章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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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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