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将军府,危!

烛火在夜里跳动着,将妇人与女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谢铮安静地坐在矮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坐得笔直,那是父亲对她从小规训的结果。她的目光落在母亲手中纳着的鞋垫上,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关切。

“娘,”谢铮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妇人手中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穿行在布料间。烛光映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也照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快了。”她答得简短,语气平稳。

从谢启怀出征那日算起,她每日都在回答女儿这个问题。不是“等你练会那套枪法”,就是“北境的雪停了就回”。今日这句“快了”,是她斟酌了整日的答案。

她不敢多说。七日前,皇帝身边的王公公亲自登门,客客气气地要走了她最常戴的那支木簪,说是“留个念想”。她什么也没问,亲手从发间取下递了过去。那支谢启怀在新婚夜送她的同心簪,她戴了十五年。

北境的来信倒是准时,一月三封,每封都只六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可她是裴湘仪,是跟了谢启怀十六年的妻子。她太懂他——那个男人若真的一切安好,信不会这么短,定会絮絮叨叨问铮儿枪法练到第几式了,问院里那株腊梅开了没有。这般克制的六个字,其中的坎坷不言而喻。

“娘,”谢铮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爹爹已经许久没有教我新的招式了。”

裴湘仪手指一颤,针尖刺破指尖。豆大的血珠涌出,在莹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谢铮立刻起身,从怀中掏出帕子,熟练地按住伤口。她做这些时神色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那模样让裴湘仪心中一酸。

她的铮儿,今年不过十三,却已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的铮儿竟也这么大了。”裴湘仪轻叹。

谢铮笑着说:“孩儿还觉着慢了呢。要是能再快些,说不定这次都能跟着爹爹上阵迎敌。”

烛光下,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眉眼如月如星。她今日略施粉黛,是裴湘仪教她的,说女儿家该学着打扮自己。可那眉宇间的英气,却与她的父亲有了八分相像。

“铮儿,”裴湘仪开口,话到嘴边却转了弯,“夜深了,去睡吧。”

谢铮点点头,走到门边又回头:“娘也早些歇息。”

“好。”

门轻轻合上。裴湘仪坐在原处,看着烛火燃到尽头,最后一点光挣扎着熄灭。

翌日的晨光来得比往日都早。

裴湘仪一夜未眠,天未亮便起身,将府中上下打点妥当。谢家虽是将门,府邸却简朴,仆从不过十余人,大多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她吩咐厨房多备些米粮,又让管家将地窖清点了一遍——总有种不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清晨的官道上,马蹄声划破了本有的寂静。

急促,杂乱,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将军府门前。

“夫人!”老管家疾步而来,脸色发白,“宫里来人了,是……是王公公。”

裴湘仪正在院中修剪腊梅的枯枝,听到此话手一抖,剪刀差点落地。放下剪刀,理了理衣襟:“开门,迎。”

府门大开,王公公领着两队禁卫鱼贯而入。他今日未穿常服,而是一身绛紫宫装,手中捧着明黄卷轴,神色肃穆得近乎刻板。

“谢夫人。”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裴湘仪上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王公公安好。今日……”

“接旨吧。”王公公打断她,拂尘一挥,将裴湘仪隔在两步之外。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裴湘仪的笑意僵在唇角,她顿了顿,后退一步,朝内院唤道:“铮儿,出来。”

谢铮从回廊转出,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劲装,发髻高束,额角还带着薄汗,应是刚练完早课。见到院中阵仗,她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母亲身边。

“跪下。”裴湘仪低声说。

母女二人并排跪在青石地上。晨露未散,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谢铮侧头看母亲,裴湘仪跪得笔直,侧脸在晨光中平静无波。

王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远将军谢启怀,镇守北境,御敌不力,损兵折将,有负皇恩。更兼三诏不归,抗旨不遵,通敌叛国之嫌难消。着即查抄将军府,府中男丁全数充军边陲,女眷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归。钦此——”

最后一个字音拖得很长,在寂静的院中回荡。

谢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不可能!”

裴湘仪没有看她,只平静地伸出双手:“臣妇,接旨。”

“娘!”谢铮一把打落母亲手中的圣旨,明黄的卷轴滚落在地,沾了尘土,“你接了这圣旨,不就等于坐实了爹爹通敌的罪名?他不可能……”

“大胆!”王公公尖声喝道,拂尘直指谢铮,“皇上的旨意,岂容你这种劣童反驳!”

“劣童?”谢铮站起身,眼眶通红,却死死瞪着王公公,“我们谢家世代忠良,祖爷爷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爷爷战死沙场,爹爹十六岁从军,身上二十三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这江山留的?谢家自有傲骨,不可能,也绝不会成为卖国通敌的叛徒!”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院中那些老兵仆从,此刻都红了眼眶。老管家别过脸,肩膀微耸。

王公公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近两步,弯下腰,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你的意思,是说皇上……查错了?”

“当——”

谢铮刚开口,手腕被母亲死死攥住。裴湘仪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她看也不看女儿,只对王公公道:“小女无知,冲撞公公,还望海涵。”

“娘!你为何……”

“闭嘴。”裴湘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谢铮怔住了。她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的眼神——冰冷的像已被深冻的池塘,但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王公公冷哼一声,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给我——抄!”

禁卫应声而动,如狼似虎般冲进各个院落。瓷器碎裂声、箱柜翻倒声、女眷惊叫声瞬间炸开。王公公悠然地走到主厅,早有眼疾手快的小太监搬来太师椅,奉上热茶。他跷着腿,慢悠悠吹着茶沫,仿佛在欣赏一出戏。

谢铮浑身发抖,她想冲上去,想撕碎那道圣旨,想把眼前这个阉人千刀万剐。可母亲的手却牢牢的箍着她。

“放手!”她低吼。

裴湘仪看向女儿,心里终是不忍,便松了手。谢铮转身就往外冲,她要去找那些禁卫理论,要去问个明白——爹爹究竟怎么了?北境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铮儿!”裴湘仪追了出去。

院子里已乱作一团。

禁卫翻箱倒柜,值钱的东西被一件件搬出,堆在院中。几个婆子丫鬟缩在墙角啜泣,老管家想拦,被一脚踹在心口,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谢铮刚冲到院中,府门被一脚踹开。

又一批人涌了进来。

这些人穿着黑衣,蒙着面,动作迅捷如鬼魅。他们与禁卫不同——禁卫是来抄家的,而这些人,是来杀人的。

刀光起落。

一个婆子还没来得及尖叫,喉咙已被割开,血喷溅在旁边的石灯上。接着是丫鬟,是马夫,是花匠……见人就杀,不问姓名。

谢铮呆住了。她虽自幼习武,但父亲始终告诫她,功夫应用来保家卫国。而此刻,那些温热的、鲜红的血就泼在她眼前,泼在这个她生活了十三年的院子里。

“回房!”裴湘仪一把拽过她,声音嘶哑。

“可是他们……”

“走!”

裴湘仪拖着女儿,没有回主屋,而是绕过长廊,穿过月洞门,直奔后院。那是谢铮平日练武的地方,立着木桩,摆着兵器架,墙角还堆着她小时候玩坏了的木枪木剑。

她挣开母亲的手,“为什么……”她喃喃,眼泪终于掉下来,“爹爹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谢家做错了什么?”

裴湘仪没有回答。她快步走到兵器架旁,取下那杆谢铮常用的白蜡木枪——枪是谢启怀亲手做的,比寻常枪短些,适合女儿的身量。她又从架上取下一柄短剑,塞进谢铮手里。

“娘?”谢铮一脸不解,裴湘仪也没有解释,而是拉着女儿走到柴房后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这里堆着杂物,墙角布满荒草,平日很少有人来。裴湘仪拨开一丛枯藤,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壁。她伸手在几块砖上敲了几下。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谢铮睁大眼睛。她在府中长大,竟不知这里有处密室。

裴湘仪没有解释,抬手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支银簪。簪子样式简单,只在顶端嵌了颗小小的珍珠。“铮儿,今日你便及笄了。”

裴湘仪将簪子插入女儿发髻,动作轻柔,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娘没什么贵重东西给你,这支簪子,你留着。”

“娘,你呢?”谢铮抓住母亲的手。

裴湘仪摸了摸谢铮的头,又提起谢启怀反复叮嘱的那句话:“铮儿,你记住,为将者,不可使怒。”

她顿了顿,猛地将女儿往暗道里一推。

“娘——”

暗门在眼前合拢。最后的光线里,谢铮看见母亲转身离开的背影。

谢铮拼命拍打暗门:“娘!开门!娘——”

门外传来窸窣声,接着,是火折子擦响的微光。缝隙里飘进烟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干草燃烧的噼啪声。

“娘——!”谢铮嘶喊,指甲抠进门缝,渗出血来。

烟越来越浓,她呛得剧烈咳嗽。她听见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喊“走水了”,听见王公公尖厉的“搜,仔细搜”,却唯独没有再听见母亲的声响。

谢铮瘫坐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流。

为将者,不可使怒。

她抬起手,摸到发间那支银簪。珍珠微凉,像母亲指尖的温度。

烟从缝隙涌入,呼吸渐渐困难。谢铮咬紧牙,用袖子捂住口鼻,转身朝暗道深处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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