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即将接触的刹那,她袖中滑出一把剪刀——平常做女红、补衣服用的,锈迹斑斑,尖端却磨得异常锋利。
“噗嗤!”
剪刀深深刺入络腮胡的大腿!他惨叫一声,刀势一偏,砍在旁边的门框上,木屑纷飞。
“贱人!我宰了你!”另一个北狄兵怒吼着,横刀劈来。
赫连氏用尽全身力气,将身后的赵珩狠狠推向门外:“跑——!!!”
赵珩被推得踉跄扑出房门,摔在冰冷的石地上。他回头。
看见母亲背对着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绝望的母鹰,用她瘦骨嶙峋的身躯,死死挡住那扇破败的门框。她的背影那么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那么坚定,像钉在了那里。
刀光闪过。
没有什么挣扎的叫喊,只有利刃切入□□的、沉闷的“噗”的一声。
血喷溅出来。喷在母亲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上,喷在腐朽的门槛上,喷在赵珩模糊的视线里。
赫连氏的身体晃了晃,没有立刻倒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跌坐在院中的赵珩。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说:
“跑。”
然后,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门槛她自己的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赵珩的方向,望着门外那片被火光和杀戮染红的、狭窄的天空。
络腮胡骂骂咧咧地拔出插在腿上的剪刀,带出一股血涌。他疼得龇牙咧嘴,一脚踹在赫连氏已经毫无生气的身体上:“晦气!”
其他士兵开始翻检这间破屋,踢翻破柜,戳刺草垫,一无所获后骂骂咧咧地退出。
赵珩的世界失去了声音。母亲的注视,喷涌的鲜血,士兵的骂声,远处冲天的火光和杀伐……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缓慢的背景。他只能看见母亲身下那滩血,在不断的扩大,蔓延,几乎要流到他的脚边。
跑。
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字。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冲出了寒芜院的破门。身后传来络腮胡的吼叫和追赶的脚步声,但他跑得飞快,快得连自己都吃惊。常年饥馑造就的瘦小身躯,此刻成了优势。他熟悉冷宫的每一堵断墙,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每一个能钻过去的狗洞。
他专挑最阴暗、最崎岖的路。跳过污水沟,钻进假山缝隙,攀爬倾颓的宫墙。身后的追赶声渐渐远了,或许是他们觉得追一个半大孩子不值当,或许是他们被别处的动静吸引。
钻过那个他捡了无数次野果的狗洞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寒芜院在熊熊燃烧。火舌舔舐着腐朽的梁木,吞噬着破败的门窗,将他着十几年人生中唯一的温暖和屈辱,一同葬入火海。那将半边长夜染成凄厉血红色的火焰,像一场巨大而华丽的法事,为大胤举行一场无人驻足观看的葬礼。
赵珩扭回头,钻出狗洞。冰冷的夜风从肥大的裤管灌进来,带着自由和血腥的气息。他胸前,那枚狼牙随着奔跑跳动,撞击着他的心口,冰凉,却又似乎带着母亲最后的一丝体温。
……
皇宫已成人间地狱。
赵珩在迷宫般的宫巷中亡命奔逃。往日肃穆的宫道如今尸横遍地,鲜血汇成细流,在石板缝隙间蜿蜒。他看见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美人吊死在廊下,舌头吐得老长;看见几个小太监躲在假山后瑟瑟发抖,被搜寻的北狄兵拖出来一刀一个;看见曾经不可一世的侍卫统领被砍掉头颅,尸体被马蹄践踏。
他贴墙根,钻花丛,尽量避开一切火光和人声。宫门外杀声震天,是皇宫最后的守卫在做最后的抵抗。赵珩改变方向,钻进一条排水沟。沟里污秽不堪,树叶**后产生的淤泥,伴着宫人们逗趣养的宠物的排泄物,恶臭一阵一阵的钻进鼻腔。但此刻他已然顾不得了,匍匐前进。黑暗中,老鼠从他手边窜过,蟑螂飞扑到他的脸上,他紧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只是往前爬。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点微光,还有水流声。是宫墙外的河道!他一鼓作气向前,推开沟口杂生的水草,钻了出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他单薄的衣服。他打个寒颤,爬上河岸,瘫在草丛里大口喘息。这就是自由吗?他仰头,看见真正的、无遮无拦的夜空,虽然被火光映红,但那皎皎明月,浩渺星辰,一切都有些不那么真实。
京城已然陷入混乱。
火光处处,浓烟滚滚。街上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哭喊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北狄军三五成群,踹开民宅,抢掠财物,凌辱妇女。偶尔有零星的抵抗,很快就被镇压,以往整洁的长街,此刻已被血流覆盖。
赵珩混在逃难的人流中,专挑阴暗的小巷走。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污,散发着下水道的恶臭,这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没人会多看一眼这样一个脏臭的小乞丐。
西直门就在前方,但城门紧闭,有重兵把守,城楼上火把通明,北狄士兵来回巡逻。他绕到侧面,沿着城墙根摸黑前行。果然,在离城门百步远的地方,他看到了那棵母亲说的老槐树。
很大,树冠如盖,树皮上纵横的沟壑,正无声诉说着它经过的那些岁月。母亲说过,当年她入宫前,曾在这里歇脚。后来得机会出宫本想一走了之,但因为自己还在宫里,埋下这些东西后,不得已又返回宫中。赵珩跪在树下,摸索着。第三块砖……找到了,边缘果然松动。他用指甲抠,用那柄生锈的钝刀撬,终于撬开了砖块。
下面是个小小的凹洞,放着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他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五两碎银;一张泛黄的路引,纸张脆弱,墨迹有些晕开;一枚成色较好的青玉佩,雕工有些不符年代的精致;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就着远处闪烁的火光,他展开纸条。是母亲的笔迹,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珩儿,银钱不多,但省着用,够活数月。玉佩可当,但小心掌柜压价。往南走,去杭州。杭州城西‘老马皮货行’,寻一个叫‘马三’的掌柜,说是赫连氏之子,给他看玉佩,他会帮你。此人欠你外祖父一条命,可信。记住娘的话:活下去,清清白白地、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勿念。母字。”
赵珩把纸条凑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他慢慢将纸条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粗糙的纸张刮过喉咙,带着墨的苦味,和泪的咸涩。连同今夜所有的血腥、恐惧、悲痛,一起咽下肚去,融入骨血。
他将碎银和玉佩贴身藏好,路引则用火折子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随风散入夜色。过期的路引是祸根,绝不能留。
天快亮时,赵珩躲进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里神像倒塌,蛛网遍布,但角落里已经蜷缩着几个逃难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凶狠。
见他进来,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虽然肮脏但质地尚可的黑色衣裤上,又瞥见他紧紧捂着胸口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小子,”疤脸汉子站起身,逼近过来,“身上有钱吧?拿出来,孝敬孝敬爷几个,爷保你在这庙里平安。”
赵珩后退,背靠冰冷的墙壁,手摸向怀中——那里有他刻字用的钝刀,刀柄已被他的汗水浸湿。
“没钱。”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钱?”另一个瘦高个嗤笑,也围了过来,“这衣裳可不像乞丐穿的。搜搜就知道了!”
瘦高个伸手就来抓他衣襟。赵珩没犹豫——在冷宫里,犹豫就意味着被欺负,意味着饿肚子,意味着可能被打死。他个子矮,猛地蹲身,调动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把刻字用的钝刀狠狠刺向对方小腹!
“啊——!”瘦高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捂着肚子踉跄后退,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
疤脸汉子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瘦小的孩子出手如此狠辣果断。但他随即怒吼:“狗杂种找死!”挥拳朝赵珩面门打来。
赵珩矮身躲过,顺势一刀划向对方脚踝!刀不够锋利,但足够在他脚踝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疤脸惨叫倒地。
赵珩扑上去,骑在他身上,双手握刀,对准他的喉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下!拔起,再刺下!拔起,再刺下!
温热的的液体喷了他一脸。身下的躯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庙里其他流民吓傻了,尖叫着四散逃出庙去,没了踪影。
赵珩喘着粗气,从尸体上爬起来,手中还握着那把滴血的钝刀。他的手不受控制的在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杀人了。活生生的人,刚才还在说话,还在威胁他。
他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地上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回忆起冷宫的日子,虽然也见过不少的死亡,见过宫人离世后被悄悄拖出去扔掉,见过小动物死在眼前。但亲手夺取生命,这是第一次。
“我是狼,不是狗。”他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想起母亲的眼神,想起那枚贴在胸口的狼牙,想起母亲给他描绘的草原,想起翱翔的鹰。
他擦掉脸上的血,动作还带着被惊吓后的呆板。然后,蹲下身,试探性的开始摸索疤脸汉子衣襟内残存的余粮。最终找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还有三个铜板。在瘦高个身上,他只摸出一个空瘪的荷包。
就着庙里积存的、肮脏的雨水,他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半块饼。粗糙的饼渣刮过食道,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并不真实的充盈感。上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呢?好像已经遥远到记不清了。直到将手上的残渣也舔舐干净,他才感到后怕,冷汗霎时湿透了刚刚干涸的里衣。但很快,那恐惧就被更重要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需要活着。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
天光终于艰难地撕开夜幕。
赵珩用庙里的破布擦干净脸和手,换了身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更破旧但没那么扎眼的衣服,将黑衣服和染血的刀埋进庙后。他重新包好油布包,贴身藏好,走出了破庙。
皇宫还在燃烧,但京城中混乱稍有平息。北狄军基本控制了全城,正在有组织地清点“战利品”——财宝、女人、还有俘虏。
赵珩混在逃难的人群中。看见了昔日的太子赵珏,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他只在年节宫宴上远远瞥过一眼的皇兄,如今被粗大的铁链锁着,关在囚车里游街。赵珏身上的衣服早被血迹弄得污秽不堪,此刻他正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皇城。皇后披头散发的被关在跟在他后面的囚车上,又哭又笑。那些曾经对他和母亲吐口水、频繁打骂他们的太监宫女,如今像牲畜一样被人拿铁链拴着跟在囚车后面。
他低着头,缩着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
来到西直门,城门已破,巨大的门板倒在一边,上面满是刀砍斧劈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北狄士兵把守着城门,随意盘查着出城的人。看到稍有姿色的女子,便□□着拖到一边;看到携带行李稍多的,便一把夺过。
轮到赵珩时,守门的士兵瞥了他一眼——一个满脸泥污、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瘦得脱了像,眼神麻木。
士兵嫌恶地摆摆手:“滚!小崽子别挡道!”
赵珩低着头,带着一丝庆幸,加快脚步,踏出了城门。
就在踏出城门的那一刻,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他停下脚步,回头。
京城的城墙依旧巍峨的矗立在晨曦中,沉默而坚固。墙内,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埋葬了他母亲、他童年的地方,此刻正被黑烟笼罩,一些地方还在燃烧。那个巨大的、华丽的、吃人的牢笼,换了主人,但依旧在运行。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转身,面朝北方。
怀中的狼牙贴着他的心口,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母亲指尖的温度。母亲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和纸条上的字迹重合:
“活下去,清清白白地、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他不知道“清白”和“堂堂正正”是什么意思。他刚杀了两个人,手染鲜血。他不知道杭州有多远,要走多久。不知道那个叫“马三”的皮货商是否还在,是否认账。不知道前路有多少风雪,多少豺狼。
但他知道一件事,无比清晰,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头里: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冷宫里那个可以被随意欺凌的“杂种”,不是玉牒上那个被刻意抹去的“不存在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他是赵珩。
是月狼部的血脉,更是手染鲜血的逃亡者。
也是,于混乱中挣脱牢笼,走向未知旷野的——新生者。
晨风骤起,卷着昨夜未散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初春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少年单薄的、裹在破烂衣衫里的背影,在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向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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